餘光益:坦克人之子

2025年09月20日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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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余傑

余傑:兒子寫的《坦克人的兒子的故事》,榮獲哈佛深紅校刊全球高中生創意寫作競賽第一名(限定字數1500字),有網友翻譯為中文如下:

人之子》

餘光益 justin Yu

1989年6月5日的早晨,是王望最後一次見到的日子。

那年他九歲,和父母住在附近一間逼仄的公寓里。生活一直簡單而有規律——父親總是天一亮就起床去為自家小便利店進貨,母親拿著掃帚清掃地面,掃動的輕響與清晨早客的腳步聲相互交織。王望則坐在櫃檯旁的木凳上寫作業,街上小販蒸包的香氣從窗口飄進來。

然而,只在一瞬間,這樣的生活便被徹底摧毀。

在那個命運之日到來前的幾周,空氣中已悄然有了變化。北京的天空似乎沉了下來,壓得人透不過氣。王望在鄰居低聲的耳語里,在父親晚歸時眉間愈深的褶紋里,在父母以為他不注意時交換的緊張眼神里,都感受到了這種變化。一切的開端,是學生們在廣場集會,他們的聲音匯成洪流,呼喊著王望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訴求。

父親稱之為——希望。

但希望很快就變成了恐懼。前一天,槍聲劈裂了空氣,濃煙嗆住了天空。政府的高音喇叭播送著鎮壓的命令,金屬的聲調淹沒了街頭學生的尖叫。曾經洶湧的人潮如乾涸的河流漸漸消失,希望與青春在坦克履帶下夭折。老人的白髮、孩子牽著父母的細手,都無法阻止那些戴著頭盔、對呼救充耳不聞的行刑者。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殷紅的血浸透土地,毒入水源。

王望從未見過父親害怕——直到那時。他在狹小的屋裡踱步,如困鳥般不安。終於,他停下。

“我要去幫學生。”他只說了這一句。

母親苦苦哀求,不要出門,讓他像往常一樣躲在家中躲過風暴。”你有個兒子啊,”她說,”求你想想王望。”

父親轉過身,目光在兒子臉上柔和下來,但神情仍然堅定。

“我就是在想他。”他只說了這一句。

天亮時,槍聲像鬧鐘般在耳邊炸響。煙霧吞沒了太陽,讓白晝與黑夜混成一片無盡的灰色。王望看著父親安靜地收拾著,把食物、水和醫藥用品裝進兩個

收拾好后,父親站在昏暗的屋裡,目光在妻子與兒子身上停留。那是承諾,也是安慰。然後他轉身離去。門鎖扣上的一聲輕響后,王望悄悄跟了出去,小小的腳步追著父親漸遠的背影。

他曾熟悉的城市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人民的灰燼。昔日商販的吆喝、遊客的喧鬧都已不在,街道成了燒毀車輛與破碎屍體的墓地。碎玻璃像墜落的星子撒滿路面。曾經寫滿希望的標語被撕成碎片,踐踏在地,舉著它們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刺鼻的空氣灼痛了喉嚨,王望咳嗽起來,心裏開始後悔跟出來。就在這時——那聲音傳來。沉悶的隆隆聲如雷滾過,大地在腳下顫動。坦克。成列的鋼鐵巨獸沿著馬路逼近。

它們前方,站著一小群學生,滿臉的煙灰與疲憊。橫幅在風中耷拉著,如同凋零的花瓣。有人按著臨時包紮的傷口,鮮血從布條里滲出,如同墨跡染透薄紙。也有人肩並肩站立,決意抵抗到最後。此刻近距離地看,王望才發現,他們竟如此年輕——而且如此害怕。

父親望著這些學生,然後停下腳步,向前走去。

王望躲在一處生鏽的架后,心臟狂跳。他看到父親獨自站在坦克前,渺小的身影與龐然的鋼鐵。領頭的坦克停了下來,龐大的車身微微震顫,鋼鐵的”巨口”離父親不過咫尺。

一名士兵爬出車艙,舉槍示警。命令。他父親卻紋絲不動。坦克向左轉,他向左挪;坦克向右拐,他也跟著移動。他以一人之軀擋住了整支軍隊的去路。如果他們要通過,就必須先過他;如果他們要殺人,就必須先殺他。

忽然,從側面衝出兩名士兵,鐵鉗般抓住了父親的雙臂。王望的恍惚被打破,還沒來得及思考,還沒被恐懼攔住,就從藏身處沖了出來:”爸爸!”他喊道,淚水滾落面頰。

父親回頭。驚訝一閃而過,隨即化作熟悉的溫柔。他笑了——那是溫暖如陽光的笑容。一個王望一生都會記住的笑。

然後,父親被帶走了。

王望再也沒有見過他。但全世界見過——那一天,一位攝影師拍下了一張永恆的照片:白襯衫、黑褲子、手中只有兩個塑料袋的男子,獨自面對一列坦克。

世界稱他為””。但王望稱他為”爸爸”。

隨後幾天,王望和母親逃離北京。這座城市變成了充滿耳語的地方。遺忘像濃霧一樣籠罩全城——忘記才能活命。昨日還為學生喝彩的鄰居,轉天便緘口不言。父親的名字再也無人提起,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知道說得太響會招來禍患。政府給他扣上”反革命暴徒”的罪名,但王望知道,紙上寫的謊言掩蓋不了鮮血寫下的事實。

那一天的傷痛仍在,但王望依然等待著黎明。

多年後,王望和母親到了新的國度。他在書本里、在泛黃的照片中、在紀念那場悲劇的新聞里長大。陌生人爭論父親的下落——是被槍決了?坐牢了?還是還活在某個遙遠的勞改營?隨著年齡增長,他愈發執著于查清真相。他翻閱書籍,搜尋新聞檔案,聯繫那些研究天安門事件多年的學者。但他漸漸明白,真相不在記錄里——

真相在父親最後的那一刻里。

遠離那片他最後見到父親的土地,王望依然記得——煙霧的味道,坦克的轟鳴。但最深刻的,是父親的笑容——一個拒絕屈服的男人的笑。

因為歷史不是由鋼鐵的力量塑造,而是由一個人敢於直面暴政的勇氣鑄成——這種力量,如今已在他兒子身上延續。

王望發誓,他也將挺身而立。

(原文 Tank Man’s Son https://www.essaycomp.org/winning-essays-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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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傑臉書 March 12.

今天啟程飛往,展開三個月美好的旅程。希望跟成功大學將近一百位選課的同學度過豐富而激蕩的一個學期。

今天也有一個大好消息,兒子的新書在台灣開機印刷了,這是他的第一本書,他月底才滿十七歲——當年,我的第一本書出版時,我已經二十五歲了。

這次我計畫在台灣的一些中學和圖書館做一個特別的演講——為自由與愛而寫作:父子兩代寫作人的故事。若有中學和圖書館邀約,請發臉書私訊跟我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