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帶走一個皇帝,怎麼就那麼難

2025年09月20日 20:23

來源: 後代聊齋 作者: 余少鐳

唐人筆記中,既有讓人聞風喪膽的「掠剩使」,也有讓人翹首以盼的「迎駕使」。

今天的故事有點長,但請相信,值得您花上十幾分鐘,聽我從頭扒起: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跟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同住在泗州下邳。元和末年,朝廷一紙詔令,命他們上京城長安,接受吏部的考核與職位調整。

兩人同雇車馬,結伴西行。到了洛陽西郊,天雨連綿,在路邊尋一客棧投宿。客棧小,床鋪舊且臟,只一張床較為乾淨,但已被一位徒步旅客先佔。店見辛、成二人乘車馬而來,而佔床的客人只是單身徒步,便趕他到別的床上睡。那客人睡的正香,突然被趕起來,一臉倦容,直愣愣看著辛、成二人。辛公平有江湖經驗,對店老闆說,客人的尊卑不在坐車或徒步,講的是一個先來後到。又對那客人說,這位客官不用起來,我等隨便睡哪都行。對方說聲不敢,躺下繼續睡。

半夜,辛、成二人買肉沽酒消夜,低聲商量說,那客人看起來不是等閑之輩,剛才咱給了他足夠的尊敬,他應該會心存感激,請他過來喝一杯,諒必不會拒絕。於是辛公平出聲招呼,那人也爽快,二話不說便下了床。兩人這才看清,是一位穿著綠衣的小官吏,問他名姓,自稱王臻,言談之間,思維敏捷,口才一流,辛、成二人頓生莫名親近感。

喝了幾杯,大概是想起此趟進長安不知吉凶禍福,辛公平感慨道,都說人是萬物之靈,可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呢,有啥靈的。王臻說,我倒是知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過兩天,你們會在磁澗王氏家進餐,米飯素菜,品種很多;接下來會在新安趙家吃到豬肝粥。可惜我徒步,白天跟不上你們,只能在夜裡跟兩位見面。兩位若不嫌棄,我就托兩位之福,追隨左右。

辛、成二人都以為他喝多了,不以為意。

天未亮,王臻已不見蹤影。辛、成二人繼續前行,走到磁澗,日暮投宿,問店老闆貴姓,說姓王,而且,店裡正在為僧人布施齋食,備了很多素菜,店老闆請所有客人免費吃——王臻的第一個預言成真了。

再走到新安,路邊有很多旅店在招客,辛、成二人都不住,隨意進入沒招客的家,問老闆貴姓,說姓趙。等到開飯,果然有豬肝粥——這就不是巧合,而是王臻能預卜未來了。辛、成二人正驚嘆,王臻掀開帘子走了進來。兩人握住他的手,說:「先生真仍神人也!」從此對王臻禮遇有加。

走到閿鄉,王臻問,你們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辛公平說,您如此有能耐,應該是一位隱世高士。王臻說,你錯了,實不相瞞,我是來自的迎駕使。

陰間的迎駕者?辛、成二人打了個寒噤——只有迎接才能稱為「迎駕」,來自陰間的迎駕使,也就意味著他們是索皇帝之命而來的。

只有您一個嗎?辛公平問。

還有一位將軍,帶著五百騎兵,我只是將軍的部下。

他們在哪兒?

這前後左右都是,只不過你們肉眼凡軀看不見。感謝二位先前的照顧,我來日在華陰縣請你們吃飯。

天還沒亮,王臻又告辭而去。

辛、成二人走到華陰,又是黃昏時分,王臻騎著馬,馬後跟著僕人,帶著豬肉羊肉及好酒前來,對二人說,放心,都是人間美味,我們在食品上不玩陰的,兩位盡情享用。說完告辭而去。辛、成二人喝酒吃肉,美味無比。

過了華陰,長安在望,王臻還是夜裡來聚,天亮前離開。灞上之夜,王臻說,我們此行,關係國運,神鬼莫測,難得一見,辛兄若有興趣,可跟著去旁觀。成士廉問,那我呢,我不能看嗎?王臻說,國家大事,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圍觀,你體質單薄,陽氣較弱,不讓你圍觀,是為你著想,你可先進長安城,暫住開化坊西門王家。辛兄我們約好,初五夜在灞橋西古槐下等我。

很快就到了初五,天剛暗下來,辛公平便動身走到灞橋西古槐下,但覺一股陰風呼嘯捲來,瞬間消失在林中。轉眼間,一隊人馬出現在辛公平面前。騎馬的正是王臻,他下了馬,帶辛公平拜見大將軍。大將軍身材魁梧,在馬上向辛公平拱手行禮,說:「聽聞您懷有廣施仁愛、敬重萬物之心,若能將這顆心推及天下百姓,就連鬼神都不敢欺辱您,更何況是人。」說完,囑咐王臻說,你既然把他召來參觀上仙儀式,就應該盡主人本分,照顧好貴賓。王臻說,大將軍請放心。

於是,辛公平跟著這隊人馬進了長安。從通化門走到天門街,不知從哪冒出一位面目不清的官吏,看起來像是負責後勤的,向大將軍施禮說,人馬太多,應該分散。大將軍批准了,兵分五路,大將軍和他的親信侍衛在顏魯公廟中安頓暫住,顏氏家族的先祖們,身著官服、頭戴禮帽前來迎接。王臻和辛公平在西廊的臨時帳幕中休息,士兵們奉上各種山珍海味,並示意辛公平,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王臻對辛公平說:「陽間官府授予誰官職,都需要陰司批。我感念您二位的情誼,核查您的檔案,您此次本應被駁回不予錄用,最終也只能得到一個普通官職。我為您請求提陞官階等級,陰間的吏部已經同意了。」

廟裡住了幾天,大將軍等的有些不耐煩,對王臻說,時辰將到,不能再等,但現在皇帝周圍有眾神保護,和他們硬拼肯定會耽誤時間,你說咋整。王臻建議說,我們在宮裡進行一次夜宴,到時候眾神喝多了,咱就可以行動了。大將軍同意。

一切準備停當,大將軍下令:「戍時到,兵馬向皇宮齊進!」隊伍進入丹鳳門,過含元殿,從另一側進入光范門,穿過宣政殿,到達正在進行夜宴的場所。大將軍身披金甲,手執斧鉞,指揮士兵把整個殿包圍起來,他自己帶著五十名士兵上殿。

參与圍觀的辛公平也跟著上了殿,只見殿上弦歌不輟,艷舞翩翩。玉階之上,當朝皇帝正端坐寶座,面無表情地觀賞歌舞。殿上的燭火泛著綠光,把大殿里的氣氛襯托得更加詭異。

三更鐘聲一響,一個怪人突然上殿。只見他身著綠衣黑褲,披著奇怪的披風,頭戴似獸非獸的皮面具,雙手捧著一把明晃晃的金匕首,走到將軍面前獻上,同時大聲說:「時辰已到。」將軍皺著眉頭拱手還禮,從西側廂房沿著台階走上前,來到皇帝的御座後方,跪下將金匕首獻上。此時御座周圍的侍從、官員們亂成一團,皇帝說他頭很暈,音樂驟停。侍從們連忙攙扶著皇帝進入西側的閣樓,過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出來。

大將軍很不滿,怒喝:「皇帝上仙,豈能有片刻延誤,動作請快一點,我們必須走了!」這時西閣幽幽地傳出了一個聲音:「皇上上仙前,應清洗御體,請稍候。」隨即,西閣內傳來了一陣水聲,彷彿有人在洗澡。

三更時分,皇帝乘坐著碧玉裝飾的御輦,由六位身穿青色衣衫的侍從肩扛著,走下宮殿台階。將軍上前拱手行禮,侍從說:「身著鎧甲的將士不必行跪拜之禮。」將軍對皇帝說:「人間世事紛亂繁雜,陛下處理萬千政務辛勞不已,靡靡之音擾亂聽覺,妖冶美色迷惑心神,您原本清凈純真的心境,還能得以保全嗎?」皇帝答道:「人心並非金石那般堅硬不動,見到這些聲色之物,怎能不心動。如今已然脫離塵世,自然也就放下了。」將軍聽后笑了笑,便步行跟隨在御輦旁,沿著宮殿環繞引路,護送御輦向外走去。這時,宮內外官吏沒有不低聲哭泣的,有的擦拭著淚水,手捧御輦邊緣,捨不得離去。隊伍經過宣政殿時,有二百名騎兵在前方引導,三百名騎兵在後方隨從,車馬如同疾風驚雷,迅速向東而去,最終駛出瞭望仙門。

這時,將軍還沒忘了辛公平,命王臻送客。王臻勒住馬,把辛公平帶出宮,送到一座豪宅前,說,這是開化坊王家,成縣尉住在這裏,你替我多謝成縣尉。說完,策馬揚鞭而去。

辛公平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回身叩門,開門的果然是成士廉。他守口如瓶,一句也不敢跟成士廉透露。

幾個月後,辛公平才聽到朝廷公布皇帝駕崩的消息。

第二年,辛公平被任命為揚州江都縣丞,成士廉被任命為兗州瑕丘縣丞——王臻兌現了諾言,兩人都陞官了。

故事見《續玄怪錄》。

《續玄怪錄》作者李復言,跟《玄怪錄》作者牛僧孺一樣,也是又當又立——既當官,也立言,即進行文學創作。

在《辛公平上仙》最後,李復言說明了他的創作動機:「元和初,李生疇昔宰彭城,而公平之子參徐州軍事,得以詳聞。故書其實,以警道途之傲者。」

元和初年,李復言任彭城縣令,剛好辛公平之子在徐州當參軍(徐州治所在彭城,參軍是刺史的副職),兩人因此認識,辛子將其父奇遇告訴了李復言,李把它記錄下來,以警告那些傲慢的旅行者,要善待每一個遇到的路人,說不定其中哪一個就是從陰間來「迎駕」的,得罪不起。

但是,故事雖精彩,卻有諸多Bug。

首先,開篇第一句話就透著不合理:「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吉州盧陵縣尉成士廉,同居泗州下邳縣。」洪州高安縣在今江西高安,吉州廬陵縣在今江西吉安,兩地相距兩三百里,分別在這兩個縣擔任縣尉的辛公平和成士廉,卻一起住在一千多裡外的泗州下邳(今江蘇睢寧古邳鎮),這正常嗎?縣尉不都得在縣衙門當差的嗎,怎麼可以住到千里之外?

還有,既是靈異故事(或神話故事),也得遵循靈異世界的「常理」。

比如,陰間的「陰駕使」來到人間,為什麼也得長途跋涉?而且還得開房住店,住店時還差點被店主趕離乾淨一點的床鋪,這合理嗎?

再者,既然陰間派迎駕使來帶皇帝下地獄(或曰上仙),那就說明此皇帝壽數已終,怎麼這些迎駕使反而像做賊一樣,各種偷偷摸摸的?

關鍵還在於,涉及當朝皇帝非正常駕崩的故事,李復言卻說他只用來「警告傲慢的旅行者」,這也太大「材」小用了。

不合理種種,都指向,這篇小說,極有可能在影射某一位唐朝皇帝的事件。

哪一位?

認為是

開篇的「元和末」,正是唐憲宗年號,而唐憲宗,據正史記載,確是被宦官謀殺的。所以,陳寅恪斷定,這是以靈異故事影射唐憲宗被謀殺的歷史事實。

問題是,故事最後,李復言為了強調故事的真實性,卻說這是他于「元和初」聽當事人辛公平的兒子講的。

「元和末」發生的事,「元和初」就聽說了?辛公平的兒子了他父親十年後的奇遇?

這比故事本身更靈異。

常理推測,前面的「元和末」和後面的「元和初」,必有一個是假的,或者是筆誤。

查史料,李復言確曾在元和六年任彭城縣令,跟他在篇末說的「李生疇昔宰彭城」吻合。也就是說,「元和初」是對的,此事不可能發生在「元和末」,只能在「元和」的上一個年號末。

元和的上一個年號是什麼?

嚴格來說,是「貞元」,即李適在位後期使用的年號,共用了二十一年。唐德宗死,唐順宗上位,繼續用「貞元」。唐順宗在位才六個月十天,便被迫傳位給兒子李純,也就是唐憲宗,唐順宗成為,這才改年號為「永貞」。但這個年號,只是唐順宗自己把它當回事,從朝廷到民間,一直都是「貞元」之後接「元和」。

史學家黃永年提供了一種說法:《續玄怪錄》一書內文在宋代傳抄時,因為避諱,「貞元」之「貞」跟宋仁宗趙禎之「禎」同音,慣例通常是改為「正元」,但因為「正」還是讀「貞」音,有人可能是怕麻煩,直接改成「元和」。

也就是說,故事開篇的「元和末」,應該是「貞元末」,故事中那個被陰間迎駕使帶走的皇帝,應該是才坐上龍椅幾個月的唐順宗,這樣,時間線才捋得順。

而且,唐順宗之死,恰好也是一宗歷史疑案。

唐順宗李誦(761-806),唐德宗長子,貞元二十一年(805),唐德宗死,李誦繼位,重用翰林學士王叔文等大臣推行改革,抑制宦官專權。同年八月,李誦被宦官以身體有病為由逼迫退位,禪位於太子李純。806年正月十九,李誦死,終年46歲。

《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等正史均記載,唐順宗死因是「舊恙愆和」,即舊病惡化而死,因為他還是太子時就中風過。但野史筆記和後世史學家通過細節考證,提出另一種可能:唐順宗可能被宦官集團集體謀殺的,甚至,唐憲宗也參与了。

唐憲宗在唐順宗去世前一日宣布其病重,次日即宣告駕崩,間隔極短。唐代皇帝的陵墓營建通常需數年,但唐順宗的豐陵僅半年即完工,倉促程度極為反常;而且,唐順宗的病情記錄極為草率,完全不能跟其父唐德宗巨細無遺的病歷比,這也被認為是唐憲宗急於掩蓋真相。

至於深層原因,唐順宗在位時推行改革,試圖削弱宦官權力,引發宦官集團的強烈反對。被迫退位后,唐順宗仍是的精神領袖,也就成為新皇帝及利益集團眼裡的眼中釘肉中刺。

弔詭的是,涉嫌跟宦官集團謀害了唐順宗的唐憲宗,最後的結局,也是被宦官謀害,然後擁立其子李恆上位(唐穆宗)。

了解了這個歷史背景,再看這個故事,種種不合理處,豁然開朗。實際上,故事中擔任「迎駕使」的大將軍、王臻、鬼卒等,很可能就是影射,謀殺唐順宗的勢力集團。而「元和末」、「元和初」之前後矛盾,也有可能不是筆誤,或後世傳抄之避諱,而是作者故意製造時間線上的混亂,表明這隻是一個編造的靈異故事,以規避風險。

而李復言本人的宦海沉浮,也能佐證這一點。

李復言,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進士,跟白居易同期,先任同州澄城縣尉,結識了王叔文、柳宗元等人。貞元二十一年(永貞元年),王叔文被唐順宗重用,他即推薦李復言為左拾遺(約等於中*央監察委員)。唐順宗死後,改革派失勢,李復言被貶為地方官,先於唐憲宗元和六年任徐州彭城縣令,后升為壽州刺史。值得注意的是,包括《辛公平上仙》在內的多篇筆記小說,正是李復言在此期間寫出來的。

不難看出,唐順宗放手王叔文進行改革、打壓宦官時,李復言大有作為。可隨著唐順宗的非正常死亡,他的仕途也就開始走下坡路。所以,他有足夠的動機,將唐順宗遭遇「上仙」一事告訴世人,但又不敢秉筆直書,只好虛擬一個靈異故事來影射。

總之,不管真相如何,這種子逼父退位、甚至涉嫌謀殺的戲碼,貫穿李唐皇朝始終。

當年,大唐立國才九年,李世民就發動玄武門之變,殺兄逼父傳位於他;安史之亂爆發,唐玄宗逃往蜀地,太子李亨北上至靈武,自行登基,遙尊為「太上皇」,製造既成事實;之後,唐順宗、唐憲宗之外,還有唐昭宗、唐敬宗等,也都曾被迫當過「太上皇」。

李唐皇朝,還真是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雖然,迎駕使帶走一個皇帝,換上去的,也不是什麼好鳥,但是,如果真有迎駕使頻繁穿行於陰陽兩界,總比來的是掠剩使更讓老百姓有盼頭一些。

2025年0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