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博士的墜落:苦讀20年,月收入僅30元

2026年07月31日 0:25

博士教育,正站在一個矛盾的路口。

2025年,全國博士招生人數首次突破20萬人,創下歷史新高。擴招持續推進的同時,博士培養周期不斷拉長,延畢逐漸成為不少高校難以迴避的現實。教育部統計,2016年至2023年,中國延畢率均在60%以上。

大批博士生逐漸陷入迷茫。畢業無期、科研無果、學歷貶值、就業逼仄,多重壓力裹挾下,他們開始重新審視這條曾被寄予厚望的道路——褪去學歷光環后,讀博,是否真的可以通向他們理想的未來?

有人主動離開,有人被迫止步。越來越多博士生,在這條路上中途離場。

景瑾,是主動做出選擇的人之一。

從重點中學考到211大學再到提前攻博,景瑾人生的前20年一直走在讀書這條標準化軌道上。

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並沒有給他帶來快樂,他放棄對的天賦,選擇理科,在不喜歡的專業中虛耗七年,直到決心在博士階段選擇退學。

一個博士的滑落:努力20年,月入30元

無碩士學位、無博士學位、無應屆生身份、無工作經驗、無實習經歷,景瑾就這樣放棄一切「凈身出戶」。

一個從小到大被推著走的人,終於在真正意義上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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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初,山西太原。

殯儀館內的人三三兩兩走動著,在等待工作人員處理相關手續期間,景瑾拖著沉重的身子走出到館外、坐回車裡。他打算藉著這段空檔,和博導坦陳自己今後的打算。

關上車門的那一刻,所有聲音被隔絕在空間之外,景瑾坐在駕駛位上,將左手的手肘壓在車門邊上,撥通了導師的電話。他能聽到自己愈發急促的心跳。

電話接通後幾番委婉鋪墊,景瑾終於切入正題,鄭重表明退學的想法。「你糊塗啊」,導師並不知道景瑾所在何處,嘆氣直言他年輕衝動。拿到讀博名額本就不易,他學術又做得不錯,很是可惜。

長達四十分鐘的通話中,導師圍繞就業細數了讀完博士的好處和放棄的壞處,景瑾的回復都是相同的,「我知道,但我做好準備了,我打算自己解決這些問題。」

通話在這樣往複的僵持里結束。景瑾心中懸著的石頭放下大半,接下來只等待導師和父母確認就好了。

豆瓣「博士,退學了嘛」小組,聚集了3萬多人

豆瓣「博士,退學了嘛」小組,聚集了3萬多人

從本科入學開始,景瑾一直有一個固定的習慣——每年放假回家后立刻告訴爺爺,說清楚去看望老人的時間。

2025年暑假,景瑾結束博一的學習,繁忙的學業壓得他喘不過氣,終於抽身回家,他想著先休息幾天再和爺爺說,意外就在這時發生。車禍來得太突然,待景瑾接到電話趕到醫院,爺爺已無力回天,到最後,爺爺也不知道孫子的歸訊。

爺爺去世的第三天,景瑾終於做出了那個在心中反覆思忖了一整年的決定——博士退學。他意識到,意外隨時會發生,時間不會停在那裡,等待你做足百分百的準備。

2018年,景瑾進入地質大學電子信息專業就讀,2022年本科畢業后,繼續在本校讀研,隨後通過提前攻博,直接轉入博一階段。

這條路徑允許他比常規學制提前一年畢業,對應的風險是:一旦中途退學,通常無法直接取得碩士學位,性質類似碩博連讀。

做出退學決定時,景瑾尚處在博一。彼時他已經發表了兩篇論文,達到了博士畢業要求的50%,在同屆學生中算得上前列。

讀博期間參加學術會議/受訪者提供

讀博期間參加學術會議/受訪者提供

相較於普通博士生,「直博」、「碩博連讀」、「提前攻博」學制下要退學的學生代價無疑更大——普通博士生即便選擇在中途退出,依舊保有碩士學歷作為求職底線;但這三類培養通道的博士生倘若直接退學往往只能保留本科學歷,數年投入的時間與科研精力將沒有任何憑證,除非申請博轉碩。景瑾的導師也多次勸說,「至少拿到碩士學位」。

實際上,多數碩博連讀生決定退學前都會考慮申請博轉碩,努力將自己的損失降到最低。景瑾不以為意,甚至沒仔細看轉碩政策,只是模糊了解,如果申請轉碩,即便他現在有成果、有論文,也要在申請后再進行一個完整學年的學習。

他不允許自己在追求學歷這條路上再浪費一分一秒。

收到景瑾決定退學的消息時,景瑾覺得他「瘋了」,誰不是這樣過來的,誰不是這條路走到底,她覺得,這樣幼稚的決定不僅對自己不負責,對兩個人的未來也不負責。

不管景瑾如何努力和解釋,她都不能理解,但這也沒有左右景瑾的決定,「我已經想好了,只是通知她。」

他怕自己如若真的因女友的勸阻而沒有邁出這一步,未來不順心時會說出那句,「當初都是因為你」。他想,他不能為另一個人放棄自己人生的所有可能性。

網友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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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4年春季學期3、4月遞交申請,到9月正式成為博士在讀生,期間歷經畢業季,景瑾也曾前往雙選會現場觀望,他當時對自己博士畢業后的薪資預期是稅前年包30萬。

現實要更加殘酷一些。老家山西的國企來學校宣講時,景瑾發現,他預期的薪資水平只有高強度的私企可以達到,如果希望進入國企,穩定、輕鬆一些,一年大概只能拿到十幾萬。

景瑾有些失望,只是想獲得這樣的結果也並不容易。

同門找實習的時候,出於對就業的焦慮,景瑾也嘗試著做過一次簡歷。他發現論文只有老師會在乎,企業都只在乎項目和實習,而自己沒有這些經歷。

草草做完后,景瑾自評價道,「感覺沒有任何人會多看一眼」。當然,這份簡歷也沒有被他投遞進任何公司。

《老友記》劇照

《老友記》劇照

讀博后,除導師規定的寒暑假外,景瑾基本每天都會在早晨九點左右來到實驗室。趕進度時,凌晨一點多也不休息。

好在景瑾的導師不查崗,也沒有規定硬性的在班時間,只要每周彙報保持進度,做研究的節奏可以由景瑾自行安排。有時實驗接連幾天進展緩慢,也只需要在最後一天集中精力,補齊進度就好。

試想這樣的彈性模式,放到工作中很難行得通。在他看來,職場自有另一重尺度:嚴格的早晚考勤、一切操作都要聽領導命令、工作需要和同事協同,開大大小小的會、接各種各樣的任務。即便下班之後,也需要隨時待命,響應工作消息。

景瑾沒有往深了想,「上班這種事情,它最基礎的一些特點我就已經接受不了了。」

讀博期間,他已經熟悉了一部分界限模糊的處境,他可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接到導師的電話。漸漸,開始害怕鈴聲響起。再往後,景瑾的只保留了振動功能。

來電和消息的震動強度、時長不同,景瑾已經可以在瞬時間區分出它們,每當意識到是導師的電話,他的心都會立刻沉下去,麻木地拿起手機接聽。

景瑾的校園/受訪者提供

景瑾的校園/受訪者提供

景瑾認為,在非工作時間不詢問、直接一個電話打進來是件很冒犯的事情。

某天晚上九點左右,景瑾和女友在學校外的夜市逛街,那個「冒犯」的震動再度如期而至。他立刻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接聽,對他而言,第一時間弄清事態輕重,內心才能稍稍安定。女友也跟著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所幸那天需要更改的文件在手機上便能編輯,十幾分鐘后,景瑾把改好的文件發還給導師。女友似乎比景瑾還要習慣這樣的場景,每次都會安靜等在景瑾身邊,直到他在原地處理完導師交代的事務。

相似的情形反覆上演了大概幾十次。有時外出途中接到臨時任務,景瑾只好如實告知自己不在學校。一旦被追問去向,他便心生抵觸。在私人時間里,景瑾要保留一種「不彙報的自由」。

從那個時候開始,景瑾逐漸意識到自己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聽從別人的指揮,「我覺得如果一個人來這樣打擾我的生活,我還要聽他的命令,這是尊嚴問題,我絕對不能接受,即使他已經是一個很好的研究生導師了。」

他幻想工作后的場景,可能與之別無二致,於是開始考慮不工作的可能性。

圖片來源影視劇

圖片來源影視劇

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

沒過多久,景瑾發現,在這個按時畢業的博士僅佔3-4成的大環境中,學院里一位師兄手握十幾篇一區論文提前半年畢業,去向是某普通大專講師,生活環境、待遇都算不上好,學校資源看起來也並不能實現什麼科研目標。

至少在景瑾看來,師兄的成果已然是他望塵莫及的了,可這樣的收益與付出的努力真的相匹配嗎?

事實上,景瑾根本不認為自己在學校這七年學習到了有用的技能,尤其是將範圍縮小到能運用在就業這一方面。本科即將畢業時,他選擇考研,就有這一原因,「如果就這樣直接進入社會,我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成。」直到博一,這樣的想法又湧現了出來。

退學的念頭逐漸生根發芽,持續一年之久后,在爺爺去世的那一刻達到頂峰。

景瑾想清楚了不準備考慮任何需要為別人打工才能賺錢的工作,他不願意再等下去了。

暑假結束,景瑾立刻回學校辦理了退學手續,準備換一種方式生活。走出學校大門,他沒有停留太久,但仍忍不住回頭,認真望了望這片生活七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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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景瑾人生的前20年都在試圖忽略自己的喜惡。

景瑾2000年出生在山西太原,周歲禮上抓周抓到了紙和筆、十多歲參加徵文大賽獲得了市級一等獎和省級特等獎、中學覺得文起來得心應手,只是這些都敗給了所謂的「好就業」。

小時候,對世界抱有極大好奇心的景瑾會問父親很多常識性問題,每次父親用數理化的知識解釋完一些自然現象后,都會跟一句「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如今景瑾對問題已經沒什麼印象了,但這句話仍刻在腦子裡。

他從小便比同齡人成熟些,哪怕萌生一秒想學文科的念頭,也會立刻扼住。

景瑾的高中每個年級大約有400人,分為六個班,其中只有一個班是文科班。分文理時,景瑾身邊成績好的同學沒有一個選擇文科,似乎這是一件被默認的事情——「只有理工科實在學不明白的時候,可能才會去考慮文科。」

不論是從小看的書里的寓言故事、童話故事,還是家裡父母在觀念上的言傳身教,都在告訴景瑾,人要追求良好的品德,而照顧家庭毋庸置疑是良好品德其中之一。他想,依靠自己把家人照顧好是高考最大的目標,除此之外所有的興趣都可以往後靠。

景瑾參加作文大賽獲獎照/受訪者提供

景瑾參加作文大賽獲獎照/受訪者提供

選擇理科后,景瑾的成績穩定在班級第一、年級前五,只是高考成績未能達到預期,無緣一直以來喜歡的

到填報志願階段,因為景瑾生物成績比較出挑,他個人也比較感興趣,便徵詢生物老師的建議,計劃報考生物相關專業。

雖然生物老師帶著笑,但景瑾能從她的眉眼間看出嚴肅,「別報,找不到工作。」僅一句話,景瑾倏然接受,踏出辦公室的門,他徹底擱置了對專業喜好的考量。

最終的專業是母親在朋友那裡取經確定的,景瑾至今還能清晰地記得那個場景。

高考出分后的一個午後,母親帶著他去拜訪一位做老師的朋友。老師居住在僻靜的老舊小區,樓房牆體爬滿爬山虎。屋內是上世紀的老式戶型,僅有零碎陽光穿透室內。景瑾安靜地坐在老師對面聽著她和母親交流,一言不發。

「電子信息以後的前景應該不錯」,她是景瑾能接觸到的最有可能給出「正確答案」的人了。景瑾沒有詢問她的本職工作是什麼,也沒有考慮過她說的話到底有沒有信服力。除了她,景瑾沒有任何渠道接觸其他信息源。

老師講了一些依據和分析,由於景瑾對電子信息一無所知,所以完全沒有聽懂。即便如此,他還是快速決定就聽老師的。

回到家,景瑾便開始搜索起有電子信息專業的院校,他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是「放棄」和「屈服」,「在現實的壓力面前,個性似乎沒那麼重要,反正最終還是要去找工作的。」

圖片來源影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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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后,景瑾才真正開始了解這個專業。電子信息會有一些基礎的數學課,比如離散數學、高等數學、線性代數等,之後的學習會過渡到電路分析之類的物理基礎課,再往上才是比較貼近本專業實際應用的專業課,比如信號與系統,這是一個進階的過程。

但對於景瑾來說,最基礎的數學都學不明白。入學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對這個專業既沒有興趣也學不下去。每次上課,知識好像都沒有入過腦,聽不懂就不想聽,不想聽就更聽不懂,惡性循環。

期末去備考時,景瑾和室友一起去圖書館。景瑾發現,用相同的時間準備,很多題他們能聽懂自己卻不能。

和中學時候的「輝煌」相比,景瑾是有落差的,他每門課的成績基本都處於班級后1/3,有幾次甚至在掛科邊緣徘徊,實在力不從心。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試著以吊車尾的身份去生活。

圖片來源影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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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景瑾即將畢業,他不認為自己能做好什麼工作,於是逃避就業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景瑾選擇了考研究生,目標院校還是廈門大學。他想,從零跨考其他專業好像並不現實,雖然電子信息對自己來說很難,但至少是本專業,於是他從大的專業裏面挑了一個自己相對沒那麼「厭惡」的方向。

景瑾將備考的大部分時間都分配在了專業課上,兩門公共課只用有限的時間做了幾套真題練手。最後分數出來,滿分為100分的公共課取得了81分、英語91分的好成績。

曾經張雪峰在一次考研規劃公開課上開玩笑舉例,如果政治能考到80分,「你得天天看新聞聯播,再放棄一次人生中五百萬的機會」;如果英語能考到90分,「我在北京動物園給你買個攤位,你可以收門票了,下期人與自然就播你,走近科學就是走近你,一個新的物種誕生了」。

相比之下,滿分150分的專業課景瑾卻只考了70多分,最終一志願廈門大學遺憾落榜,調劑回了本校。

景瑾考研分數/受訪者提供

景瑾考研分數/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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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人都問過景瑾,為什麼不先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向後再退學,有的放矢地行動。

景瑾的答案是,他相信方向是靠探索得來的,而不是坐在實驗室里被動等來的,他要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退學手續還沒辦完,景瑾就選定了即將去生活的城市。能感受創業的氛圍是他的首要標準,於是被稱為「矽谷」的在一眾一線城市中脫穎而出。

既然沒想好能做什麼,那就先從自己感興趣的行業做起。近兩三年景瑾一直保持著的習慣,雖然不準備長期用打工的形式去謀生,但先當一段時間的健身教練了解健身行業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景瑾健身/受訪者提供

景瑾健身/受訪者提供

退學后,景瑾帶著他學生時期做兼職攢下來的五萬存款來到。路上,他就已經馬不停蹄約好了7家面試。

只是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不是一兩天就能做成的事情,在沒有確定工作位置前,他沒辦法租房,只能先住在

為了降低生活成本,他選擇了最便宜的酒店,唯一的需求只有一張乾淨的床。無窗酒店的假窗24小時透著昏暗的藍色燈光,陰暗潮濕的環境沒辦法晾乾換洗的衣物,行李還沒能寄到,景瑾把落地深圳時的衣服在30度的天氣下連著穿了4天。

「到最後,我只能祈禱不要離我太近,免得聞到我衣服上有什麼味道。」

景瑾在深圳住的城中村

景瑾在深圳住的城中村

景瑾做了兩個月的健身教練,一共拿到了六七千的工資,但比錢更重要的是,他確定了自己只是喜歡健身,但對指導和幫助別人沒有任何興趣,這一行業無法納入到他未來創業的範圍中。

景瑾決定用自己的積蓄把時間買回來,投入到系統性學習中。在學校的19年,他從沒能根據自己的興趣與判斷選擇自己認為真正有價值的事情,現在終於有了機會,「雖然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形式派上用場,但是它肯定有用」。

離職后,景瑾在大學城圖書館用兩個月的時間讀完了《激蕩三十年》《激蕩十年》等等有關中國企業史、商業、財經方面的書籍。

摒棄掉那些帶著目的囫圇吞棗地學習,景瑾每每遇到可以延伸的知識點都會詳細搜集資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對知識如饑似渴的感覺。

景瑾讀書筆記/受訪者提供

景瑾讀書筆記/受訪者提供

同時間,景瑾和女友長達四年的戀情畫上了句號。

對於這件事情,景瑾一直都有心理準備。退學后,他們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基本每個月都會爆發一次爭吵,有時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女友也無法忍受。

即便二人感情很深,但女友提出分手后,景瑾還是沒有挽留。

這是唯一一個會讓景瑾懷疑自己選擇的代價。有時他會反思自己退學的決定是否真的正確,但每次反思的結果都是「我沒做錯」。

迷茫與不確定一直伴隨著景瑾,在深圳的4個月,他沒能體會到他希望感受的創業氛圍。即便城市的發展繁榮,作為一個普通人,沒有足夠的資源,終究無法接觸到創業圈層。

在圖書館看書/受訪者提供

在圖書館看書/受訪者提供

「在這裏得不到更多東西了」,2025年12月,退學五個月後,景瑾離開了深圳,準備回到太原休息一段時間。

回家后,景瑾開啟了「墮落」的一個月,每天睡醒就打遊戲、餓了就點外賣、遊戲打膩了就看小說。直到看的小說越來越多,他開始質疑那些網文作者的文筆和邏輯。偌大個互聯網,竟找不到一本自己滿意的小說。

那要不要自己去寫一本?

景瑾形容,在那一瞬間,自己被一種巨大的恍惚和毛骨悚然擊中。他已經快忘記了自己在文字上的天賦,小時候吵嚷著要當作家的自己、徵文獲得獎項山西電視台領獎的時刻,以及在讀博期間嘗試著寫過的小說。

他立時從床上坐起,翻開舊筆記本,在文件夾里找到了2024年寫過的小說開頭。寥寥8000字,卻讓那些蟄伏在最深處的記憶漫了出來,好像在對自己說:

「你是一個非常喜歡寫作的人,你一直想要完成一部真正意義上的長篇小說,但是現在讀博太忙了只能擱置掉,等到今後有機會的時候,希望你一定要將它完成。」

在那之後,景瑾深居簡出,每天都要寫完4000-6000字,直到3個月後,他完成了這部校園戀愛題材的22萬字長篇小說。

景瑾沒有合適的出版渠道,於是這部小說被他發布在了網文平台,即使他不認為自己的作品和網文屬於同一類型。創作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快樂和價值感,只是商業結果在意料之內,景瑾只得到了30.62元的收益。

顯而易見,寫小說謀生對於他來說同樣不是一個好的商業模式。

景瑾小說稿費/受訪者提供

景瑾小說稿費/受訪者提供

2026年3月,景瑾再次動身,輾轉到上海。他認為這是國內最能開闊眼界、增長見聞的城市。他以每月1600元的價格和一對70歲的房東夫妻合租,試圖尋找另一種生活方式。

景瑾不再和在深圳時候一樣經常往市中心跑,他知道沒有一個恰當的身份時,城市不管多麼發達都和自己沒有關係。

他開始嘗試做,內容以口播為主,講述自己的生活感悟,也會聊起博士退學的經歷。賬號傳播度最高的視頻中,他用退學的經歷闡述自己的觀點:「對未來迷茫的本質就是一步彎路都不想走,試圖直接得出一個整個人生的全局最優解,所以對於擺在面前的哪個選項都不滿意。」評論區擠滿同樣面臨人生岔路口的年輕人,紛紛留下共鳴。

2026年6月,景瑾社交媒體的粉絲數量從初到上海時候的1800,增長到了11000。

雖然至今還沒能探索出合適的方向,但目前來看自媒體至少是一個能持續做下去的路徑,已經有兩三個廣告聯繫他,能有大概幾百元的收入。

景瑾自媒體

景瑾自媒體

景瑾存款的最高位的數字開始跳動,從5開頭變成4開頭,他的內心也不免隨之波動。

粗略估算,眼下這筆積蓄至少還能撐上一年。他給自己設定了一個期限:如果一年後仍然沒有找到方向,就先找一份無門檻的工作,維持生活。

在這一年裡,他要完完全全順著自己的心意走——一邊摸索前路,一邊把時間用於健身、讀書、學習、交友這些有長期複利的事情里。

上學時,景瑾很喜歡打遊戲。有趣的是,退學之後,他竟很少再主動打開遊戲。

探索的場地,從屏幕之內轉向了現實之中。于如今的他而言,「生活本身,就是一場最偉大的冒險。」

 

來源:最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