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報訪談:「中國不會取代美國成為世界頭號強國」

2026年09月07日 23:51

作者:林蘭

來源:RFI法廣,文章謹供參考,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周日《世界報》刊登一篇題為《「中國不會取代成為世界頭號強國」》的訪談,採訪華裔研究員、目前任職于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的。王丹是近年來研究經濟、科技和產業政策頗具影響力的學者。本次節目我們就介紹這篇訪談的主要內容。

《世界報》記者帕斯卡爾 里奇首先介紹說,王丹稱自己是一個「兩次移民的人」:他7歲隨父母從加拿大,16歲時又去了美國,並曾在2017年至2023年在生活。他在自己的著作《極速前進:中國塑造未來的探索》中,重點討論了中美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競爭。在他看來,中美當然是全球競爭對手,但同時兩國也有不少共同點,與美國人都有很強的消費慾望,都比較務實,也都對技術進步抱有強烈熱情。他在書中提出了廣為人知的觀點:中國是「工程師社會」,美國是「律師型社會」。

中國是「工程師社會」,美國是「律師型社會」

里奇的訪談就從這裏展開,是什麼導致這一觀點的提出呢,王丹對此解釋說,只要觀察兩國精英的背景,20世紀80年代,把工程師提拔到政府最高層職位,至2002年最高權力機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9名成員毫無例外都擁有工程學學位。而在王丹看來,工程師的問題在於,他們往往認為建設新建大型工程項目:橋樑、大壩、等等,就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而另一個問題是,延伸到社會治理時,中國同樣相信「社會工程」,這會導致一些無效甚至荒謬的政策。以數字和指標管理人口和社會,這一點甚至體現在政策名稱中,例如「獨生子女」「動態清零」等。

相比之下,美國精英階層則由律師佔據主導地位,最近10位美國總統中,有一半學過法律;而王丹認為,律師的問題在於,他們會阻礙所有行動——無論是壞的還是好的行動。

對比這兩種模式,他舉了高鐵項目為例,2008年,加州選民通過公投批准舊金山至洛杉磯的高速鐵路;同一年,中國開始建設的高鐵,三年後便告完成,官方公布的成本約為400億美元,而加州高鐵,在近20年過去后仍沒有通車,目前成本已接近1300億美元。

這種延誤是否僅僅源於法律程序的複雜性?王丹回答記者的這一提問時說,加州無疑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之一。這裏孕育了許多非凡的企業,但它也是美國治理最糟糕的州。這很可能是因為,那些來自美國東海岸、在這裏定居並在整個20世紀獲得成功的人,後來通過不斷增加法律和監管措施來保護自己的利益。

王丹表示,美國是一個「建設者國度「 修建了漫長的鐵路、運河網、摩天大樓和州際高速公路,早在1969年就實現登月。但也大約就在這一年,工程師開始讓位於律師。這種轉變也許是因為美國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走得太遠,而引發了民眾的反彈。他例舉大規模使用DDT殺蟲劑、大量修建水壩,以及城市改造中對社區的破壞等。

作為反應,一個由律師主導的社會逐漸形成。要求建立更多的制衡機制。這種糾偏在當時是合理的。但在今天,任何建設項目都面臨複雜的環保評估,甚至一隻鳥、一隻蜥蜴都可能成為項目障礙。而與此同時,有錢人可以雇傭昂貴的律師,通過法律手段阻止任何他們不喜歡的項目。

如何解決這種狀況,王丹主張必須加強政府的行動能力,他表示,他與其同事、美國著名的政治學家福山正在研究如何改善美國的公共行政體系,同時減少濫用訴訟阻止基礎設施、住房和能源項目的情況,並讓更多工程師背景的人進入國家治理體系。

中國有可能替代美國,成為影響世界未來的超級大國嗎?

王丹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認為,其原因主要來自經濟、政治和人口三個方面。

經濟上,中國過去40年高速追趕美國,但這場追趕在2021年停止了,當年中國GDP約為美國的76%。此後,這一數字下降到了大約64%。中國高速增長的時代已經過去。年輕人的失業率接近20%。而新冠疫情、尤其是2022年上海整整兩個月的封控對中國造成了巨大的衝擊。與此同時,地方和企業之間過去那種相對活躍的競爭,在執政后發生變化,所有人都必須與北京保持一致。其次,王丹也對中國政治體系的效率存疑,延長任期可能會一直執政到80多歲。而我們看看的情況就知道,長期執政並不一定帶來好的結果!最後是人口問題,他特別提到上海極低的生育率,而人們不願意生孩子時,實際上是對他們所生活的制度、國家乃至文明相當嚴厲的一種否定。

不過,王丹認為,中國完全可能成為製造業超級大國。他分析目前中國約佔全球製造業產能的三分之一,而且未來10年這一優勢還應繼續上升,因為中國正在對能源進行大規模投資,2025年,中國僅太陽能一項就新增了大約300吉瓦的發電能力,是美國的10倍。目前,中國在建有40座;美國是零。而德國甚至正在關閉核電站。德國能源成本大約是中國的5倍。在電動汽車市場已徹底失去先機。中國正在各個產品領域、包括新興產業擴大市場份額。

「電力國家」與「石油國家」新冷戰?

就是否應該相信這樣一種觀點:世界最終會進入一場新的冷戰,由中國領導的「電力國家」與站在美國一邊的「石油國家」對抗?王丹對此認為這是一種幻想,是一些歐洲官僚和美國學者編造出來的。目前在歐盟,人們反而正在討論對中國實施制裁。而非常現實的情況是,中國正在推動歐洲去工業化,而且首先受到影響的就是德國。中國同時也是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侵略戰爭最強有力的支持者。那麼,怎麼可能想象歐洲人會投入中國的懷抱?這根本說不通。

另一方面,王丹認為中國確實正在建設各種令人驚嘆的清潔技術,但其能源結構中大約60%仍然依靠煤炭。所以,是的,他們是未來技術的冠軍,但他們仍然牢牢抓住著過去的技術!

就中國未來在科技、金融和文化方面的發展,王丹的觀察是,在科技方面,中國非常強大。在人工智慧領稍微落後於美國,但差距並沒有那麼大。中國的表現要比歐洲好得多。而他也在此再次強調,北京的問題在於,它無法提出一種具有吸引力的人類發展願景,讓人們能夠保持創造力。政治體制以及工程師的主導會扼殺了創造力。因此,中國可以成為科技和軍事超級大國,卻很難成為像美國那樣的金融和文化超級大國。

對於特朗普,王丹的看法反而相對樂觀。他認為,美國與歐洲精英對特朗普的擔憂有些過度。特朗普最終會離開政治中心,而美國社會本身依然具有強大的創業能力。許多優秀的中國人和法國人仍然希望到美國生活和創業,因為美國依然被視為一個「充滿可能性」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