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的慈善形象工程，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破綻
來源: 讀宋史的趙大胖 作者: 齙牙趙
北宋靖康之變時，膽小如鼠又毫無財務常識的宋欽宗在金營里答應了金國的天價犒師費，然後把籌款的任務交給了開封城所有的官民。由於數額實在是太大，繳納起來非常困難，所以金軍統帥粘罕將宋欽宗作為人質扣在金營，逼迫開封的官民加快籌錢速度，要求錢收齊了再放人。
但依然有不少人口號喊得震天響，就是不願意拿出真金白銀。
《三朝北盟會編》第九十七卷收錄的《宣和錄》裏面記載了一個細節：「聖駕未回，都人知緣金帛久留聖駕，爭先輸納，有福田院貧民納金二兩銀七十餘兩，人心可知，唯豪貴家不肯盡出。」
這句話的意思是，開封人都知道，宋欽宗在金營里回不來的原因就是金帛繳納數量不夠，於是爭先恐後地拿錢，甚至有福田院的貧民都拿出了二兩黃金、七十多兩白銀，唯獨富貴人家不願意把錢都拿出來。
這段話是為了批評開封的富貴人家、主要是官宦人家的，因此專門做了一個對比，說福田院的貧民都拿了這麼多錢出來，但是他們卻捨不得自己的家產。
我們來看看這位愛君如命的貧民捐出來的財產，二兩黃金，七十多兩白銀，差不多就相當於白銀一百兩（相當於一百五十貫銅錢左右）。這筆錢在北宋末期能夠幹什麼呢？根據程民生先生的《宋代物價研究》記載，這筆錢可以在開封購買第一等的土地至少四十五畝，如果是在杭州，至少可以買七十五畝，到更便宜的四川，則可以買至少一百畝。
也就是說，這位福田院的貧民，他的財產是足以當一個地主的。
但是現在問題來了：福田院的貧民，為什麼有那麼多錢？
我們先來看看什麼是福田院。
福田院是開封的一個慈善機構，北宋建國之後就有，開封東、西各一個，它的作用就是救濟老年、疾病、孤寡、貧窮、乞討者，說白了就是一個救助站。
但是這個救助站非常名不副實，兩個福田院一共救濟了二十四個人。開封號稱當時全球第一大都市，如此龐大的人口只有二十四個人被救濟，與其說他們是災民，不如說是工作人員。
後來宋英宗都看不下去了，又增加了南、北兩個福田院，一共四個，總共救濟了三百人，每年耗費八百萬錢。請注意啊，這八百萬錢並不是這三百人的生活費，而是包括官員的薪水、場館的維護、設備的添置、日常的開銷，當然，還有他們中途的截留，具體能夠花多少在貧民的身上，我也不知道。
這些需要被救濟的貧民，他們並不領薪水，只能在這裏吃飯和看病，要積攢現錢，尤其是金銀這種高幣值貨幣，只能靠違規的節衣縮食，也就是把每天的口糧存一些下來（如果有剩餘的話），把逢年過節皇帝賞賜的衣服（如果能拿到手的話），找機會賣了。
賣了之後，還要把一枚一枚的銅錢，慢慢地兌換成白銀，再兌換成黃金，存放在自己福田院的宿舍里。
就這樣年復一年地攢錢，直到攢出來這二兩黃金和七十多兩白銀，還得保證中途不被其他人發現，免得失去被救助的資格。
這聽上去，是不是跟天方夜譚一樣？
我們在史料上沒怎麼查到北宋福田院的更多記載，原因是這樣的：到宋徽宗當皇帝之後，就以福田院為範本，在全國各州縣設置了安濟坊負責醫療救助、居養院負責養老救助、漏澤園負責殯葬救助。也就是說，宋徽宗把福田院的功能一分為三，推廣到了全國。
所以，安濟坊、居養院、漏澤園因為是宋徽宗在全國的創新，風頭蓋過了福田院，史料上幾乎都是它們仨的身影。
這三個機構幹得如何呢？
非常抱歉，幹得完全不怎麼樣，因為缺乏監管，幾乎都成了各地官員撈錢的手段。
安濟坊和居養院在很多州縣都是只有文件和規劃存在，沒有任何實體建築，朝廷撥付的專款去了哪裡，大家想想都明白。即便是真的修建了的，也大部分都是居住的官員的親戚，真正需要救助的窮人根本沒有門路住進去。
漏澤園掩埋無主屍體的時候，隨便用土一蓋就算了，一下雨就被衝出來，甚至還經常被野狗刨出來。
可想而知，地段更好、待遇更高的福田院是個什麼操作模式。
因此，我們就不難想象，為什麼一個福田院的貧民手裡有這麼多的金銀了，他根本就是不需要被救助的人，只不過因為某些特殊關係佔據了福田院的床位而已。
他是唯一的一個嗎？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當家裡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往往代表著家裡已經有很多蟑螂了。
他為什麼願意拿錢出來贖回皇帝呢？道理很簡單啊，就是因為皇帝給了他這樣的幸福生活，他是真心愛皇帝的人，沒有皇帝，他就住不進福田院了。
《三朝北盟會編》裏面這句話，本來是為了表揚福田院的貧民忠君的，哪知道一不留神，露出了北宋的慈善形象工程的一個大破綻：有些不該被救助的人，卻享受著朝廷最貨真價實的救助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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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