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侖:房價,回不去了

2026年09月27日 10:39

封面圖|馮侖

前段時間,馮叔與主持人郝奕進行了一場對談。我們將這場對談的部分內容分享給大家,希望能對大家有所啟發。

對話|馮侖,陳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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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奕: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出現了很多家喻戶曉的,您在《野蠻生長》一書中也提到了很多著名企業家。他們有些人今天依然在牌桌上,有些人已經悄然離場。在您看來,創業者怎樣才能把這條路走得更長,避免所謂「人生陡變」的遺憾結局?

馮侖:這件事就相當於開一輛車。車翻了,有兩種可能:司機出了問題,或者道路出了問題。我們看那些離開牌桌的企業家,大體也是這兩類原因。

比如恆大這種經營模式,就屬於司機一路狂奔,最後車毀人亡。為什麼這麼說?因為今天仍有不少經營穩健的房公司還活著。所以不能簡單說路有問題。路沒問題,那就是司機出了問題。

司機出問題,常見的情況有幾種。

第一,政商關係出問題。比如現在查處的一些官員與商人之間關係不清不楚,存在利益輸送、權錢交易等。這屬於企業常見病、多發病。

第二,高槓桿。管理永遠是公司的頭等大事。公司能不能活下來、能不能保持穩定,與公司現金流直接相關。

第三,公司治理問題。比如夫妻一起治理公司,最後打起來;小姑子、小舅子都參与,最後全家人互相爭鬥。這些本質上都是治理問題。

當然,還有一些企業屬於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自然死亡,比如年紀大了、產品過時、公司老了,傳承又沒完成,最後慢慢沒了。還有一種是被技術替代。比如,以前大家都開油車,現在開電車;你不改變,還做油車,就會被自然淘汰。你沒做錯什麼,沒違法,也沒犯前面那些錯誤,唯一的問題就是沒有改變。

從目前看,企業死亡大概有四類。

第一類是制度變革。比如清朝的企業,進入民國后制度變化,沒了。這是大勢所趨,沒有辦法。

第二類是自然災害。比如,地震把你的餐館埋了,泥石流把你的小鋪子埋了,這種屬於不可抗力。

第三類是技術進步。技術進步會加速行業發展,也會消滅一些行業。比如我戴了40年眼鏡,後來做了手術,眼鏡摘掉了;對我來說,新技術消滅了眼鏡。AI也是一樣,正在取代很多工作,也會讓一些企業和行業消失。

第四類是商業競爭。商業競爭講究願賭服輸。前三類有時是無奈、被動、不可抗力,商業競爭總體相對公平。

這就像走路崴腳,可能是運氣不好;但踢足球崴腳,就不能簡單說運氣不好,因為踢足球本身就包含崴腳的可能。商業競爭也一樣,有些事情本身就是高概率發生,你選擇做,就要接受結果。

郝奕:所以有人說,創業就是一場概率管理的遊戲。您怎麼看?

馮侖:對。創業本身不確定,成功概率很低,全世界差不多。在,能活過5年的企業大概不到7%,能活過10年的不到2%。也就是說,98%的企業活不過10年。要活到20年、30年、40年,概率更低,基本是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

所以企業能活得長,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就像活到120歲,大家都會去看他、研究他,說這是成就。他可能什麼特別的事也沒幹,就是活得長,這也是成績。大家會寫文章說村裡出了個百歲老人;但一個人60歲去世,基本沒人專門研究。

企業也一樣。世界上活得最長的企業有1000多年,大多是非常傳統的企業。現在很少有百年企業。一家企業能活40多年、50多年,在中國歷史上已足以載入史冊,就像村裡的百歲老人。

所以哪怕企業很平淡,只要長期活下來,就是一種成就。

郝奕:那您覺得,一個創業者最好的終局應該是什麼?去年我採訪過麻辣誘惑的創始人韓東。他十幾年前做餐飲,靠賣小龍蝦,年利潤能做到過億。後來融資幾個億,去埃及開工廠,結果一年內被人做局,最後負債纍纍。他十幾歲的原本在國外讀書,也因家庭變故。我當時特別感慨:他以前家裡有好幾個保姆、司機,後來卻居無定所、一無所有。所以我就在想:一個人創業,如果最後走到這樣的境地,創業到底還值得嗎?

馮侖:值得。因為你選擇了上戰場,就得接受犧牲。這是你要承擔的代價。「值不值得」不是公眾標準,而是個人價值觀標準。

比如你愛一個人,為他守空房、青燈孤守40年。按公眾標準看好像不值得,但個人覺得值得,那就值得。所以值不值得,不是公眾標準,而是個人標準。

個人標準來源於價值觀。

過去農村婦女可能認為,愛情就是這樣,苦守一個人40年,她認為值得。現在年輕人可能不一樣。等你兩天不回來我就煩了,打個電話也不回來,憑什麼讓我等你一年兩年?你又不給我錢,我也不知道你去哪兒了。所以這完全是個人標準。

我認為,值不值得,我們沒法替他評判。他自己認為值得就值得,認為不值得就不值得,和別人沒關係。我們也不能因為有人戰死,就覺得不該上前線;也不能因為有人倖存,就否認犧牲的人是英雄。這本身就是非常個人化的選擇。

這就像登山。登山這麼辛苦,為什麼還要去?值得嗎?登山界很多人會說「山在那裡」。你理解一下這句話,他們既沒說值得,也沒說不值得。山在那裡,我要親近它。至於親近后開不開心,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山」。

創業也一樣,我們沒法替別人評判值不值得。他覺得這份犧牲值得,或者覺得今天的結果自己能接受,那就是他的選擇。

什麼樣的創業者算結果比較好?其實就是三件事:成就、財富、自由。

成就是你的企業改變了什麼、創造了什麼。其次是財富,再其次是自由。三件事都得到,我認為就是創業最好的結果。

我剛創業的時候,要求比較低。那時我覺得創業最開心的是三件事:第一,自己決定幾點上班;第二,自己決定給自己發多少錢;第三,自己決定去哪兒。以前上班有人管,創業后突然發現自己可以決定幾點上班、發多少工資、說走就走。雖然很累,但很開心。這個狀態時間長了,人也會麻木。

現在再看全世界的創業者,我覺得真正好的結果,還是獲得自己認可的成就、財富和自由。

郝奕:如果讓您給想創業的年輕人一個反常識的建議,您會建議哪些事情千萬不要做?

馮侖:在中國,千萬不要做的,首先是複雜的政商關係。政商關係一定要簡單、乾淨。這在中國最容易出問題,最容易讓企業死掉。

第二,不要一直做舒服的事,要做你感覺不舒服的事。做不舒服的事,反而可能贏。

什麼叫不舒服?就是做一些反人性的事。比如釋迦牟尼,家裡挺有錢,但他硬是找了一件不舒服的事做,天天坐在那裡,把自己搞得瘦瘦的、餓著,最後成佛了。很多成就,本身就是從「不舒服」里來的。

比如做事要簡單、專註、持久、不投機,靠忍耐、熬、毅力去做一件事,這些都是不舒服的事。

再比如,昨天我跟原中化集團董事長寧高寧在一起,他講了一個詞,我覺得特別有意思:「好的虧損和壞的利潤」。

什麼叫好的虧損?虧損本身當然不舒服,但你要仔細看:商業模式是不是對的?是不是在積累能力?是不是在增加客戶黏性?如果客戶不斷累積,黏性增加,企業也在積累能力,形成護城河,那這個虧損就有價值。這叫好的虧損。你是在忍耐,在積累能力,只要方向對,最後就有可能熬出頭。

什麼叫壞的利潤?看起來在賺錢,但業務本身非常平庸。每天賺一點利潤,實際上積累的都是導致未來失敗的因素。不斷陷入價格競爭,不斷擴大規模,就這麼混著,也能賺一點錢。寧高寧說,這叫壞的利潤。

所以我覺得,所謂好的虧損,就是「不舒服」。短期不舒服,但你堅持做,因為你積累的是能力、客戶和護城河。這種不舒服,值得堅持。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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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奕:您覺得什麼是好生意?

馮侖:好的生意,就是一個好的產品或服務,能夠每天持續複製去做。

比如賣咖啡,像瑞幸咖啡這樣的生意,老闆根本不需要知道每一杯咖啡具體怎麼賣出去,他要做的是把模式複製下去。每天都在做,一睜眼就有現金流。遊戲、消費零售、線上服務等行業,也有這個特點。

為什麼辛苦?因為每個項目都不一樣。這個樓蓋完,又做另一個樓。我們常開玩笑說,這一票掙了,下一票可能就虧了。忙活一輩子,發現每一單都不一樣。

所以後來我們發現,房地產里如果要做好生意,應該在最貴的地方拿地,蓋最好的樓,租給最有錢的人,做一棟就可以,然後長期持有、收租。不用不停開發,一年收幾個億租金就夠了。房地產只要不停開發,很容易出問題;如果能轉為持有、出租,基本就能活得比較好。這也是全世界的規律。

舉個例子,萬科、碧桂園、恆大,銷售額高時都達到6000多億,市值也有1000多億。但現在市值都已大幅下降。而這期間有一家房地產公司,幾乎沒怎麼干,就蓋了100萬平方米辦公樓,在國貿一年收50億左右租金,而且沒有負債。這100萬平方米估值大概1000億,非常穩定。這就叫好生意,每天都有穩定現金流。

我們也是做了很多年才慢慢回過神來:怎樣把生意變成每天都可以複製的生意?越複製越專業,越專業就越能訓練團隊和員工。所以我現在也一直在想,包括我們自己的企業,未來20年、30年,怎麼做成一個可複製的房地產生意。

郝奕:我想跟您探討一個問題。現在很多人講長期主義,也講要做「難而正確的事」。但我很好奇:我們為什麼不能創業去做一些「簡單而正確的事」,而一定要做「難而正確的事」呢?

馮侖:因為簡單的事,做的人太多,最後就可能變成錯誤。比如巴結領導就能得到好處,好像很簡單。大家都這麼認為,但如果所有人都去做,是不是反而更難?如果你做一個不巴結領導的人,可能沒人做。就你一個人做,哪怕起步晚一點也無所謂,最後也可能成功。

看起來很難的事,最後反而可能變得容易,因為沒有競爭。凡是看起來容易做的事,一定競爭特別激烈。競爭一激烈,各種手段都會出現,最後規則反而容易亂掉。

所謂「難而正確的事」,實際上也是企業家和商人的區別。企業家做的事,往往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剛開始做時,沒人說這是對的,因為本身就很難。你一開始做,別人都覺得你不對;最後你做成了,大家才發現原來這是對的。

但商人往往不追求這個。商人逐利,有利就上,有機會就套利。他沒有那麼強的使命感,什麼賺錢就做什麼。今天開餐館,明天開,後天倒賣一個東西,這些都是比較容易進入的生意。企業家不一樣。企業家有使命、有願景,願意做「難而正確的事」。

企業家的使命是什麼?是解決問題。

比如我想做一個1000米的樓,我認為我的使命就是把它干成,而且還要讓它賺錢。因為1000米的樓很難賺錢,時間太長,可能十幾年才能做完。那我就要解決一個問題:怎麼把它壓縮到三四年做完?壓縮到三四年以後,成本又怎麼控制?我一直在解決問題,用我們賺到的錢繼續砸進去解決這個問題。這就是企業家的邏輯:我要解決問題。

現在 AI這些企業,不也是拿錢、燒錢解決問題嗎?它是解決問題的邏輯,而不是單純賺錢的邏輯。只是當問題解決以後,給大家帶來便利,大家願意花錢購買這個解決方案。

所以,企業家是解決問題,商人是逐利。商人的目標是賺最多的錢,所以可以妥協,只要能賺錢,這樣也可以,那樣也可以。但企業家要解決問題,所以很多時候不能妥協。

比如有人也會問我,為什麼現在還要做房地產?房地產好像已經是夕陽產業了。對我來說,我的使命就是創造最有價值的空間。我是做空間生意的,我認為這是我的使命,那我就做。我不管別人怎麼樣,我要解決問題。一種模式不行,我就換一種模式繼續做。

對企業家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眼前有沒有一個簡單、容易賺錢的機會,而是有沒有一個問題值得你去解決。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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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奕:那您覺得,那個年代的創業者畫像,和今天相比,有什麼區別嗎?

馮侖:我覺得區別不是很大。從企業家精神、創業的基本要求、基本素質來說,區別都不大。真正的區別主要有兩件事:一個是工具,一個是模式。

工具上,十年前企業家用得最好的工具是互聯網;今天創業用得最好的工具應該是AI。工具變化會帶來商業模式變化。但企業家的本質、創業所需的基本素質,包括社會責任這些要求,變化並不大。

比如現在這一代00后,甚至更年輕的創業者,創業路徑基本上是技術、模式或創新,然後做服務,再融資、上市,大體是這麼一條路。但以前那些比較老的企業家,我們叫「古早類企業家」,他們是在體制改革以後,隨著財富分配方式的變化成長起來的。他們不是從財富創造開始,而是從財富分配開始。

為什麼?比如土地原來就有,但以前不允許開發房地產,後來允許了;原來是公有的,後來出現階段性私有化。我們把這叫「要素資本化」。以前它只是要素,不是資本;資本化以後,要素就增值了。

我們那個年代,很多企業家做的事,是從政府、公家、體制手裡,把原來的要素變成市場化的東西。他們最重要的能力,更多是跟體制、跟人、跟權力打交道。這方面能力特彆強,但產品能力相對弱。產品怎麼辦?交給別人研究。

不同年代的企業家,能力結構和當時環境對應,財富積累方式也不一樣。

現在 AI時代的企業家,要麼是公司里技術最強的人,要麼就是清華、北大等學校人工智慧相關專業出身。比如張一鳴,本身就是技術出身,做演算法。所以 AI時代的企業家,產品和技術能力特彆強。

而我們「古早類」企業家,往往處理人際關係能力比較強。這就是兩代企業家很大的區別。以前的企業家可以說是「社會人」,現在的企業家很多是「理工男」。

社會人知道的社會雜學知識比較多。像我這樣,你讓我講社會上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我可能知道不少,但讓我講演算法、寫軟體,我就不會。現在年輕一代企業家,尤其是 AI時代的,大部分技術出身,沉浸在實驗室、電腦和產品里,把技術和產品做好。

所以,社會環境發生變化,也讓創業變得相對簡單、相對公平。

過去你可能既要懂產品,又要懂社會關係,還要處理複雜人情世故;現在一個年輕人可能不太會喝酒、不太會巴結領導,人情世故也不一定很懂,但只要產品做得好、技術足夠強,同樣可以把企業做起來。我覺得這也是好事。

郝奕:您現在怎麼看房地產行業的未來?

馮侖:我認為房地產未來主要由兩方面決定:市場規律和政策。

從市場規律看,我們進入了「后開發時代」。以前以住宅為核心,走規模、成本、速度競爭。未來則是「1+7」:除了住宅,還有7種形態,包括辦公、商業、園區、物流倉儲、醫療健康、酒店度假,以及公共物業等。這些業態會成為未來發展重點。

但這些業態,遵循的邏輯已經不是開發,而是運營和。運營,就是每平方米租金回報要高;資產管理的邏輯,則是看資產怎麼進入、怎麼增值、最後通過什麼方式退出,實現資產價值提升。

運營和資產管理,與開發邏輯不一樣。開發是從0到1,把它蓋起來;資產管理是已經有資產,接下來考慮怎麼讓它更好地賺錢。

全國現在有超過100萬億元不賺錢的房子,這些其實都是資產管理對象。你可以從中選擇一部分,通過修復價值,讓它重新賺錢,這就是資產管理。

從政策看,目前政策主要有兩類。一類是調節住房。政府出台很多政策,疊加起來導致住宅新房供應量減少,二手格也在往下走。整個住宅領域,除了少數點位可能還在增加,平均房價總體都在下降。因此,我們進入「三減」時期:減速、減量、減價。

另一類政策調控住宅以外的部分。最近公募 REITs發展較快,本質上是把商業物業,比如商場租金收益進行證券化,然後進入市場交易。這就是 REITs,即不動產投資信託,實際上是不動產金融化的一種方式。

郝奕:您覺得房價未來還會漲嗎?

馮侖:房價漲不漲,跟「未來」沒有直接關係,主要跟三件事有關:人口、收入和經濟。人口增長、收入增長、經濟增長,房價就一定會漲;反過來,如果這三個都不增長,房價就不會漲。

郝奕:那您預測,未來下一次房價回升會是什麼時候?

馮侖:沒有下一次了,不存在所謂「下一次」。大的趨勢是穩中有降,但個別地方,如果這三個因素都在增長,房價還是會漲一點。

比如,假如人口在增長、就業在增長、收入也在增長,房價就會漲。北京最近人口在減少,收入也在減少,房價當然就會往下。這是全世界的規律。因為住宅依賴於人口和就業,就業就等於收入,再加上經濟增長。

來源:馮侖風馬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