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囚(24)
作者:孫寶強
天真冷啊!西北風呼呼地刮進來,一個勁地朝骨髓鑽。欄杆外是水斗,除了放水,兼有漏水,滲水,滴水功能。如果一星期不擦地,開個青苔店沒問題。
小號除了欄杆,其餘三面是牆。牆厚重,估計10個手榴彈也奈何不了它。問題是厚重的牆一點不禦寒,陰冷如幽靈長軀直入,把我的骨頭攪得周天寒徹。
我把所有能加的衣服全加了,還是冷得瑟瑟發抖。我翻開包裹,把最後一條短褲套上去。現在我可以自豪地申請吉尼斯紀錄:我已經套上五條短褲。
441也感冒了,清水鼻涕流個不停。流就流吧,問題是不但妨礙抄寫進度,還影響抄寫質量,一旦被退前功盡棄。擦不盡的滴答,抹不凈的滴答。441一怒下,捲起草紙塞進鼻孔。望著鼻孔外二根又長又白的溜彈炮我笑了。
「笑什麼?」「想起一篇文章,談堵塞和疏通。」「啥文章?」「燕山夜話。」外面一聲呼喚,441扔了筆朝外沖,她帶著二管溜彈炮去見朝天鼻。
瘦姑娘拎來熱水。她是川沙一商店職工,星期六快下班時,朋友來買錄音機,走時約定三天後付款。
星期一剛上班,店長就關門盤貨,然後以遭竊報案。三天後,朋友把款子拿來,但生米已煮成熟飯:公安局立案。三月後,她以盜竊罪判一年半。
這期間,全體川沙人都知道店長在報復,報復因性騷擾而遭到的拒絕。這期間,她申辯過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過上訴過。但法律現在變臉了,不是人盡可夫的婊子,而是刀槍不入的金剛模子。
「你快出去了,好幸福啊!」120對瘦姑娘說。
「幸福在哪?就是出去也非自由身。從判決時,臉上就烙下磨不掉的金印。」
「不就一年半?」120一撇嘴,」有啥了不起。」
「哪怕一天,也證明你有罪。」瘦姑娘黯然著。
「我不管,四年後我照樣瀟洒。」120滿不在乎地說。441容光煥發走過來,朝120使個眼神。下午,120也被叫到辦公室,回來也容光煥發,也朝441使個眼神。從這天起,她們有了默契,有了心照不宣,有了甜蜜的小秘密,有了組織的重託。我知道,朝天鼻的策反成功了,她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把戲,這種下三濫的把戲。在她身上,完美地烙下共黨的特色;在441和120的身上,也完美地烙下了國粹。
馬上能寫家信了。在信里附上接見單,然後扳著手指算日子。不經過牢獄之災,無法理解『家書抵千金』的涵義。
七個月了,終於能提筆給親人寫信,我有千言萬語要傾訴。我一遍遍打腹稿,一遍遍構思:既要通過安檢門,又要說出心裡話,難度頗高。
一聲呼喚,中斷我的構思–再次靚見朝天鼻。」上次談的問題,考慮得如何?」
「啥問題?」「就是揭發和監視的問題。」「哪有問題?除了寫就是抄,人都成了冰棍。」
「你不揭發別人,但別人會揭發你。」朝天鼻得意地抖著腿,抖的稀里嘩啦。」揭發你有惡毒攻擊的現行。」「什麼現行?」「『燕山液化』是啥?液化氣不疏通而堵塞是啥意思?」水泡眼惡狠狠地看著我。
「哦!」我一悚:441出賣了我。
「是否要用液化氣,製造一出大爆炸?」
「不是『液化氣』,是鄧拓寫的『燕山夜話』,文革后已正名。」
「放肆!你以為你在演講?告訴你,你的反動話舉不勝舉。『大監獄套小監獄』說過沒?」
「說過。提籃橋是大監獄,現在又關小號,這不是大監獄里套小監獄嗎?」
「你能言善辯,才思敏捷。好得很!」她冷笑著,」這月停止接見。」
「理由是什麼?」我憤怒地問。
「理由是和新犯人說話。」
「你是說……」我知道她說的是水水。
「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她高興地瞇著眼。」你不靠攏政府,自有人靠攏政府。現在停你一月,再不老實停你三年。你信不?」
我惡狠狠地看著她。我還有什麼不相信的?事實已一次次打破不相信的底線。要是現在說月亮是方的,雪是黑的我也信。顛倒黑白算什麼?指鹿為馬算什麼?
一進小號,就看見二雙目光炯炯,神采熠熠的眼睛。這是同胞的眼睛,又是異類的眼睛。醜陋的中國人,醜陋在精神;『東亞病夫』,病在靈魂。幾乎所有中國人都擅長『窩裡斗』,酷愛『小報告』。眼睛盯著政治晴雨表,手裡攥住利益鐵算盤;時興恃強凌弱,風靡落井投石。錙銖必較,睚眥必報。沒有劫富濟貧俠義風,沒有敢作敢當一身膽。對權貴,脫靴磨墨搖尾乞憐;對同仁,披荊斬棘內戰正酣。
二雙熠熠生輝的眼睛,讓冰窖樣的小號更冷了。」531,隊長和你說啥?」441關切地問。
「是啊,和我們說說。」120附議著。
「沒啥可說的。」
「難道沒有……」441探究地盯著我。
「難道她的話是最高最新指示,要我一句句背誦?」我冷笑著。
「我……沒打你小報告。」441心虛了。
「打了又如何?不就是3個365?」我轉個身。
「對!我們再咋的,也比你少吃官司。441,隊長咋說你有前科?」120興高采烈地問。
「不是前科是立功–我和婆婆打架被拘15天,拘到一星期就提前釋放。」
「難怪隊長讓我向你學習再學習,原來你的特長就是搶跑道。」
「有搶不搶豬頭三。告訴你,搶跑道是最佳快捷方式,也是二點間最短的直線。」441興奮地說。」本來我還想……」120一聲咳嗽,441忙摀嘴。二人迅速交換眼神,又會心一笑。
「聽說你的接見被取消?」用水時,瘦姑娘輕輕地問。我點點頭。」你應該去求隊長,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我咬緊嘴唇。
「沒有接見就沒有冬衣,沒有冬衣可不行啊!天天坐在潮濕的地上,肯定會得關節炎。」
「我的關節……已經開始疼了。」
「不要因為三年,毀了一輩子的健康。」
「我……」憋了許久的淚,終於滑下。
「現在一月底,二月份更冷,你絕對受不了。」她擔憂地看著我。」你去求隊長吧!」
「不!」我一甩眼淚。」你們說啥?」441湊過來。
「我啥也沒說。」瘦姑娘拎著桶跑了,我打賭,她跑得比兔子還快。
接見的日子到了,廣播里叫著一個個番號,犯人喜氣洋洋下樓,又神采飛揚上樓。接見是充電器,是核燃料。我用草紙緊塞耳朵。幾天後姐姐來信:你究竟犯啥罪,被停止接見?全家因緊張驚恐,快崩潰了。
丈夫也來信了:我已經把羽絨衣褲送來。我和兒子等待著下個月的接見。
一月後,我終於結束大監獄套小監獄的生活,分到二中隊。不過,冬衣始終沒收到。
第五章 潰爛的紅蘋果
施虐者與受虐者
一個漂亮的隊長,從水泡眼手裡引渡了我。她微笑著:」希望你能適應環境。」二個月了,水泡眼的高壓激起我的憤怒,眼腺已乾涸。但她的微笑,卻讓我眼睛濕潤了。恍惚中,麗娜管教又回來了。
「我是451,打開你的行李。」學習組長和藹地說。她膚色白凈聲音柔和,舉手投足一派儒雅,」就這點衣服?你的冬衣呢?」
「家裡已送來,但我沒拿到。」
「我幫你問一下,這二天太冷了。」她一招手,一個濃眉大眼的姑娘,笑著把我行李拎進小監,一老嫗起身讓位,送我一個微笑。天吶!短短的五分鐘里,我竟收穫四次微笑。
「你睡裏面還是外面?」姑娘問。
「我看你還是睡裡邊好。」老嫗急忙說。
「為啥一定要她睡裡邊?」姑娘臉上掛滿了笑容。
「我這是為你好。」老嫗把披著的頭髮一捋,露出長長的獠牙,」晚上蹬被好為你蓋。」
「可我要和531睡一頭。」姑娘蘋果般的臉上,露出孩子般的任性。
「求你了,你睡裡邊。」老嫗朝我鞠個躬。我也忙鞠躬–來而不往非禮也!
「啪!」一記重重的巴掌。」不要臉的娼婦,就不給自己留面子。」
「打死,我也要和你睡一頭。」老嫗臘黃的臉沁出一層汗珠。
「啪!」又一記更重的耳光。我扔下行李走出去。睡里睡外,悉聽尊便。
走廊的長桌上圍著一圈人。勞動組長稱了一盆棉紗給我。我一瞥番號:388,詐騙七年。
勞動大姐托著飯格上樓,老遠就發出火車頭般的」呼哧」。扔下飯格拎來一桶菜。388一瞥后痛苦地閉上眼。
「怎麼頓頓水煮青菜?」有人輕聲抱怨。
「以後怕是青菜也沒得吃了。九大隊利潤是負數,連男監也歇了。」勞動大姐用勺子敲打著盆子,」沒活沒利潤,沒利潤只能吃豬食。」
「收工。」388一敲桌,排隊交公糧的隊伍立馬形成。小蘋果交完后撒腿就跑。放水,擦地,倒水,放水。身手敏捷動作利索。十分鐘后,所有人全進小號。
小號依然3.3平方。但牆壁乾燥,地板乾燥。雖然我還是單衣,但不再冷得發抖。
「盜竊罪,二年。快上新生組了。」小蘋果興緻盎然地介紹自己。
「你幾歲?」我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很為她惋惜。
「18剛過17天。」雖然老嫗的臉上還留著紅手印,依然搶先回答不落後。
「你男人和你離了嗎?」小蘋果把我番號轉過來。
「為啥要離?」
「離婚是普遍現象,不離是特殊現象。」她老氣橫秋地說,」三年一瞌睡,五年毛毛雨,七年八年快來西,十年朝上算官司。只要有大帳,活得不要太瀟洒哦!譬如一次旅遊,一次插隊,一次體驗生活,一次拍電影。」
這話很熟悉,我想起公判時A青年說過的話。這話那話,似曾相似但含義不同。
「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小蘋果大咧咧地說。
「監獄不是不許談案情嗎?」
「傻事還需廣播?」小蘋果大笑,我也苦笑:一個可以做我女兒的人,居然說我傻。
菜來了,黑色的青菜上有二條小黃魚。小蘋果拈起魚朝嘴裏送,眼睛沒眨魚下肚。老嫗把黃魚夾進茶杯,用舌頭舔手指,咂巴咂巴舔得歡。舔完后悶頭扒飯,像拾荒婆扒廢品。
「老母豬!吃點豬食嚼點泔水還這麼響?」小蘋果蹬她一腳。
「我不好。」老嫗抱歉地說。嚼飯聲是沒了,但另一個『格格』的怪音出來。老嫗站起來,伸頸昂頭搖晃身體,想讓飯朝胃裡跑。但乾飯沒有流動性,填鴨顯的極痛苦。
「你讓她發聲音吧。」我沖小蘋果說。
「老母豬嚼吧。」小蘋果一揮手。
「吧嘰吧嘰」聲響起,就著是長長透氣聲。」我是假牙……」老嫗感激地看著我。
「土豆燒牛肉的味道好嗎?」小蘋果問。我知道她的」醉翁之意」,但我不喜歡這一套,所以不介面。
「我這裏給你留著呢!」老嫗掀開茶杯,小蘋果拈起黃魚送進嘴。
「別噎著。」老嫗高舉水杯獻上哈達。小蘋果咕嘟咕嘟喝下水。」小手油膩,擦吧。」老嫗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看到手帕,我就想起楊瓊的『贈帕』,想起宏偉的中山陵,想起孫中山」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悲劇性政策。
「這手帕,我藏了一年沒捨得用。」老嫗笑著,像完成了多年的夙願。
「還有幾塊?」
「就剩這塊。」老嫗用胳膊擋住包裹,如孔乙己擋住」不多哉」的茴香豆。小蘋果一把抓住老嫗,把油膩的手擦在她領上。
「531,如果她用,挖我的心也願意。」老嫗拍著乾癟的胸脯,」可是她送人啊!」聲音凄愴,像臨終告別。
「說下去!」小蘋果鼓勵著。
「說就說!小白臉坑蒙拐騙,她是標準的白眼狼。」「啪!」一記火辣辣的耳光下來,老嫗勇敢地承受,而小蘋果卻揉著手。
「打老臉不要緊,但不能扭了手腕。」老嫗抓過她的手,痛心地撫摩。小蘋果微笑著蹬出一腳,老嫗一聲慘叫。
「收碗!」外勞動嚷著。老嫗側著身,偷偷把碗里的魚骨塞進嘴。
「我要喝水。」小蘋果倚在牆上,半搭著眼皮。老嫗趕緊咽下魚骨解棉襖。一隻水罐吊在老嫗頸上,躺在老嫗溫暖的胸口。老嫗呈上水罐,小蘋果呷完推回,老嫗再把水罐吊在頸上,扣上棉襖扣。二人一送一接,一推一收,動作嫻熟,配合默契,宛然抽大煙和燒大煙的素描。
「水還是熱的。」小蘋果咋著嘴。
「姑奶奶,水一秒鐘都沒離開胸口,繩子牢牢栓著吶!」她炫耀地拉了拉繩子,同時炫耀她一流的太監活。
「你喝過嘛?」小蘋果乜著眼。
「打死也不喝,熱茶是給姑奶奶準備的。」
「531,你看她賤不賤?」小蘋果問。
「賤!」我不假思索地說,」就是太監服侍皇帝也沒這麼賤。」
睡覺的哨子響了。」531,你還是睡裡邊吧。」老嫗的眼裡,充滿羚羊般的凄切。
「531,你睡外面。」小蘋果堅持著。
「我求你了。」老嫗淚光湮湮,」她晚上會蹬被,一蹬被就著涼,一著涼就感冒。」
「要你這個老娼婦管。」小蘋果勃然大怒。
「我怎能不管?蹬被,是要我命啊!」
「當!」小蘋果抄起茶杯,老嫗頭上新添小凸包。我拿起被褥朝糞桶走去。
今天的勞役是拆紗。64屠殺后,出口銳減。一貫財源滾滾的女監,現在只能以拆紗維生。我正」嘶嘶」地拉紗,眼前突閃一道白光。我定睛一瞧,這不是閃電,而是一顆花白的腦袋。老嫗側身貼在欄杆,頭顱一進一出,一伸一縮,活像出洞前的耗子。由於她沒完成勞役,只能堅守在耗子洞。耗子洞雖能禁錮她的身體,但不能禁錮她的感情。她的全部感情,都被小蘋果佔據了。
小蘋果坐在小白臉身邊,含嗔帶情,巧目鮮腮。小白臉寬闊的肩膀,時不時和粉肩來個小碰撞。老嫗痛心地瀏覽著這一幕。此刻,她的眼裡不但有幽怨,更有痛徹心肺的妒忌,我被如此豐沛,如此豐盈的眼神震撼了。
「你真壞!」小蘋果半痴半醉飛個眼波。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小白臉恬著臉。
「幹活!」388喝叱著。小蘋果垂下眼帘,小白臉把她的腿靠過去。
吃午飯了。小蘋果進來,拾起鞋就是」劈劈啪啪」一頓猛抽。
「啥聲音?」
「組長,我在拍地板上灰。」小蘋果嬌滴滴地說。388一走,她高舉起軟底鞋。裝了消音器的手槍降低分貝。現在,只能從打人者和被打者共同沉重的喘息中,知道鞋的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