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得起北區,離不起婚」:澳洲華人中產的婚姻真相

2025年07月24日 9:47

「我們已經沒有愛了,但依然還在同一張餐桌前吃飯,因為太貴了。」

這是一對中產夫妻在採訪中對我們說的最後一句話。

在傳統觀念中,婚姻的維繫有賴於情感、信任與承諾。但在當下的愈演愈烈的房價,正逐漸取代這些看似浪漫的元素,成為維繫許多婚姻關係的最後一道「經濟鎖」。

6月最新數據顯示,澳大利亞各地房價再度攀升,全國房價在過去五年內上漲約38%。

而房價只是當前生活成本危機中的冰山一角。能源、食品、育兒、教育……每一項支出都在悄然吞噬著家庭的財務底線。

這些不斷攀升的成本,早已波及健康、心理狀態、育兒決策乃至住房安全。但有一個關聯被長期忽視:房價與離婚率之間的微妙關係。

離婚率為何下降了,

卻不是因為家庭更穩定?

據澳大利亞統計局數據,離婚率已降至自1976年無過錯離婚法實施以來的歷史低點。

乍看之下,似乎是社會穩定、婚姻更穩固的表現。但事實可能恰恰相反。

回顧1990年代的經濟衰退期,離婚率曾出現顯著上升。當時財務壓力同樣劇烈,為何今天的趨勢卻相反?

經濟學家Stephen Whelan與Luke Hartigan的最新研究提供了另一種解釋:今天的夫妻不是不想離婚,而是「離不起」。

他們在澳大利亞經濟學家年會上展示的一項尚未同行評審的研究指出,房價的「意外上漲」正在無形中將一部分人鎖在早已破裂的婚姻中。

房價如何干預私人選擇?

從經濟學角度看,婚姻是一種合作契約:當婚姻帶來的預期收益大於獨身收益時,個體選擇進入婚姻;反之,則選擇退出。

但這一理性選擇模型,建立在一個隱含前提之上——分開的成本是可以承受的。而現實中,住房的財務成本正在大幅抬高「退出」的門檻。

房價對婚姻關係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1 離婚後的生活成本顯著上升:兩個獨立家庭的運營成本(房租、生活開銷、孩子探視交通、雙份水電燃氣等)遠高於同住一戶;

2 住房資產價值影響分割動機:房價越高,離婚後可分得的資產越多,但前提是需要變現、再融資或另覓住處,複雜度與風險同步上升。

於是,房價變成了情感決策的「經濟推手」。

數據視角:哪些人更容易「離不起」?

Whelan和Hartigan的研究使用了HILDA(家庭、收入與勞動力動態)資料庫,得出以下結論:擁有相似文化背景的夫妻(如宗教、學歷、出生地)更不易離婚;

婚齡越長,分離可能性越低;

有離異父母背景的人更容易走向離婚;

最關鍵的是,房價增長的「意外性」會顯著影響離婚率:若房價漲幅低於預期,夫妻更容易分手;

若房價高於預期,離婚意願雖未改變,但執行變得更困難。

換言之,不是感情更深了,而是財務壓力更大了。

案例一:中產表面婚姻的「經濟演繹法」

張先生與李女士是一對生活在北區的夫妻,育有一子,家庭年收入合計22萬。按理說,在收入上已達中產偏上,但他們卻深陷「離也離不起」的現實。

他們共同持有一套市值約180萬澳元的聯排別墅,尚欠貸款60萬。若賣出房產後平均分配,在扣除貸款和交易費用后,各自手中僅剩55萬澳元。

問題在於,Chatswood一帶兩房公寓均價接近100萬澳元。若想維持孩子的教育環境、生活穩定性,兩人都需再次承擔高額貸款,或被迫向外搬遷、降級生活。

於是,他們達成了一個「財務妥協」:不離婚,但各住一間房、各過一套生活,對外仍維持家庭形象。這種「功能性婚姻」,成為當下家庭的一種新常態。

案例二:失去主動權的「隱形家庭主婦」

相比中產家庭的理性權衡,更多人則是完全被動地「留在婚姻里」。

陳太太是一位40歲的家庭主婦,丈夫為一家IT公司的項目經理。他們在內東區擁有一套獨棟房產,目前市值約160萬澳元。

她在婚姻中一直承擔主要育兒和家務責任,經濟上依賴丈夫。婚姻關係已經破裂多年,但由於缺乏獨立收入來源、且離婚後難以在該區租到安全舒適的住房,她始終無法走出這段關係。

尤其在當前租金飆升和房價高漲的環境下,政府補貼無法覆蓋她帶著孩子單獨生活的住房需求。她曾諮詢法律援助,但發現即便可分得一部分資產,若無穩定收入也很難獲得貸款買房。這使得她陷入「走也不是、留也痛苦」 的兩難處境。

她不是沒勇氣,而是在高房價面前,勇氣不值錢。

案例三:和平分手,無法雙開銷

周先生與配偶在有一套三房聯排別墅,目前育有一名幼兒。他們已達成和平分手的共識,但一算賬才發現,如果分開后兩人都需單獨承擔房貸、育兒費用與生活成本,壓力將遠高於婚內時期。

兩人估算后發現,維持兩個獨立家庭的支出(租金、水電、交通、傢具)比現在多出近1800澳元/月。他們原本可以互相照應,如今不僅要承擔孩子探視安排,連房租都面臨捉襟見肘的窘境。在未能找到「對半分不降級」的方案前,他們選擇繼續共同居住、分房睡,維持「功能性婚姻」。

這是一種全球化的中產困境

澳洲的故事並非特例。在全球房價高企的城市——東京、首爾、溫哥華、上海、北京……類似的「經濟型婚姻」大量存在。

無數中產階級夫妻正在婚姻制度的「硬成本」與「軟約束」之間掙扎。他們或許已經心理上「離婚」,但因住房、學區、貸款、稅收、社保、身份等各類現實桎梏,無法完成物理意義上的分手。

他們困在婚姻里,不是為了彼此,而是為了房子。

政策,是否看到「看不見的裂縫」?

在高房價、高生活成本的背景下,即便感情破裂,很多人依然無法「體面分手」。住房資源的有限性與高昂成本,正成為決定家庭結構穩定性的重要經濟因素之一。

這些現實情況也說明了為何政策支持(如提供租房補貼、家庭住房支持、女性再就業培訓等)變得格外重要。未來,住房政策不能只關注「買得起」,還要考慮「分得開」。

在婚姻問題上,政府介入往往顯得「太私人」或「太敏感」,但如今住房議題不再只是經濟話題,它已深入社會肌理。

「Leaving Violence Program」 是一項面向女性的政策創新,幫助她們離開潛在危險關係,提供臨時住房與過渡性財政支持。

這類政策,恰恰是解決「房價鎖婚」現象的雛形。

未來,澳洲需要更多這樣的支持體系,包括但不限於:面向單親家庭的租房補貼與貸款支持;

教育資源向區域外均衡配置,減少「學區房」對家庭結構的影響;

鼓勵家庭內部經濟透明與女性就業參与率提升;

提供更多平價、靈活的「過渡性住房」選擇。

婚姻是私人關係,但維繫它的「可持續性」往往來自公共制度的可負擔性。

寫在最後:高房價到底買走了什麼?

當一段關係早已走向終點,愛已稀薄、溝通已斷裂,唯有房子,還在把兩個人困在同一個屋檐下。不是因為留戀,而是因為現實。

在澳大利亞,尤其是城市華人社區中,住房不僅是避風港,更是家庭穩定、教育資源、身份認同的象徵。一套好學區的房子,意味著孩子未來的起點,也意味著父母多年來辛苦打拚的回報。

而正因如此,當婚姻觸礁,代價也遠不止情感本身。那是一場關於「是否願意降級生活」的拉鋸戰——是從三房變兩房?是從北區搬到西區?是從私校變成公校?是從業主身份變成租戶?對很多人來說,這不是簡單的「分開」,而是「打碎整個生活結構」。

我們必須承認,高房價不僅阻礙了人們追求愛情的自由,也限制了人們體面結束一段關係的能力。它讓「離婚」變成了一種需要籌碼的奢侈,而不是一項基本的權利。

它買走的,或許是一種生活的可能性,一段成長的空間,一次本該勇敢的轉身。

在這個講究效率和理性的社會裡,我們是否也該承認一種隱秘卻真實的存在:不是所有的婚姻都靠感情維繫,有些,是靠還未還清的房貸。

這筆賬,不該只由夫妻兩人默默承受。

它也關乎城市規劃、社會保障、教育公平、以及對個體選擇權的尊重。

如果我們相信,好的婚姻應源自選擇而非被迫,

那我們也應思考,如何為「選擇離開」提供足夠溫柔的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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