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子灣到洛杉磯:他們教美國霸總「扇巴掌的100種方法」

2026年01月15日 19:34

在短劇出海浪潮中,科班出身的年輕電影人是其中一支主力軍,不論是內容層面的導演、後期製作,還是作為「客戶」的出海平台,都有他們的身影。當傳統影視行業式微,是短劇行業一定程度上接住了這些有電影夢的年輕人,讓他們在理想的廢墟邊上,找到一塊能夠維持生計的容身之地。但在太平洋兩岸,這些年輕人卻展現出了微妙的溫差。

這是2025年冬天極冷的一個下午,我跟陳欣睿約在北京朝陽區百子灣的一個影視創業產業園。百子灣是北京的影視工作室聚集地,這個產業園就是其中之一,它過去是糧倉,每間房子都空大而且沒有暖氣。我們交流的前三個小時就縮在咖啡館一角,連羽絨外套都沒能脫下來。

前一個小時的對話,陳欣睿是胸有成竹的,他大刀闊斧地為我這個門外漢總結了短劇的三個特點:一是信息密度大,情節烈度高;二是簡單便於理解;三是全部都是浪漫主義。而他擁抱短劇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它具有某種優越性。就像所有新生事物都有與生俱來的優勢,短劇製作過程高效、簡單、快捷,沒有繁文縟節,沒有讓人迷惑的規則,沒有使電影行業積重難返的一切複雜環節。

甚至,陳欣睿還告訴我,他覺得「短劇可能正在重新發明電影」。但是,這種欣欣向榮的積極講述只維持了一個小時,當我的採訪深入下去,這位2023年才從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畢業的年輕電影人,卻流露出來一種職業身份錯位的痛苦。

「一比一還原」

聊到傍晚,咖啡館要打烊了,陳欣睿猶豫了一番才決定帶我去他們公司。公司也在這個產業園裡,30多平方米、4米多高的糧倉被改造為loft,進門最醒目的是海報,整齊懸挂在牆面高處,有「狼人」的,有「華爾街精英」的,「霸總」氣息撲面而來。而小陳作為公司創始人,他的工位在二樓。

我在二樓見到了小陳的合伙人阿武,他看上去更疲憊,可能是因為頭天晚上他剛從洛杉磯回來。阿武說,他從北京走的時候帶去的是兩個劇本,計劃一個月內回國,結果項目卻像一碗越吃越多的飯,二變四,四變八,最後阿武在洛杉磯待了三個多月,拍了整整八部短劇才回國。

這當然是現在北美短劇業務活躍的一個縮影。陳欣睿告訴我,2023年底,他們成立短劇工作室的時候算過一筆賬,以駐紮在北京的各項成本來看,在國內拍短劇是賺不到錢的,卷不過西安、鄭州的公司,於是他們很迅速地決定只承製海外短劇。一開始,他們是把項目拿到拍,拍了兩部后,發現雖然的人工成本比洛杉磯低,但那裡並沒有足夠的人才。很快,他們將戰場轉移到了好萊塢。

按陳欣睿的說法,活兒是從來不缺的。過去一年,他們工作室參與制作了約40部海外短劇,這個數量讓他們在過去一年時間里迅速積累了經驗。

陳欣睿的團隊製作的前兩部短劇是在悉尼拍的(受訪者供圖)

這些經驗告訴他們,平台投拍的海外劇本,基本是國內已經「跑通」的項目。換句話說,平台一旦決定投拍海外版,那麼這部劇的故事模型已經從播放量和付費率等層面得到過驗證,海外版本需要做的就是將故事平移到外國。很多時候,承製公司接收到的指令是「一比一還原」。

為了一比一還原,與劇本一起抵達的還有一個叫作「投流表」的東西。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投流表,於是陳欣睿向我展示了一個樣本。它是一張excel表格,表單里有30條內容,每一項都列了密密麻麻的拍攝要求,這些要求十分詳細,包括表演參考、配樂參考和分鏡描述等。有時候還會為這個場景配幾張圖,或者是中文對標劇的畫面,或者是某個經典影視作品的畫面。

這張表格,我這個外行人乍一看,覺得「挺專業的」。陳欣睿聽我這樣評價,發出一聲自嘲的乾笑,他邀請我湊近屏幕細看——其中一句寫著「指尖的血一定要血漿或紅色液體」,我念出了聲。隨後隔壁工位傳來一句吐槽:「我可真得謝謝他,他要不說,我還以為血是白色的。」

所謂「投流片段」,用電影行業的說法就是「預告片」,只不過因為短劇強烈依賴投流片段,平台就想出了投流表這個方法。這類工作流程其實是互聯網行業的SOP(標準作業程序),用來保證產品的可靠性。曾在平台工作過的海外短劇編劇過水明告訴我說,這個工作模式之所以形成,是因為在短劇發展的早期,製作團隊並不專業,假如不標明很可能就會漏拍,而短劇拍攝周期通常都非常短,很少有機會補拍修正。

一心想搞創作的年輕電影人,踏進了照圖施工的流水線工廠。投流表不僅會規定血必須是紅色的,還可能規定男人憤怒時眉毛上挑的角度,女人潑紅酒時對方正講到哪句台詞。阿武給我舉了個例子,有一場戲是男主角需要握住女反派的手,告訴她「你要敢動老子的女人,我明天就讓你家破產」。阿武的經驗是,「必須得在說到某個詞的精確時刻去握她的手」。平台的邏輯在某種程度上也很「霸總」,平台給阿武的感覺是「你要是敢給我做調度,第二天就給老子重拍」。

《Love Me Like You Do》劇照

陳欣睿投身短劇行業后,他的大學好友王潤盟也加入了進來。潤盟在北京電影學院讀的是廣告導演專業,他的夢想工作是迪士尼原畫師,但畢業后他找到的工作是給B站一位UP主做視頻。他自我調侃說跳槽到陳欣睿的公司來「剪短劇」之前,以為自己是去「降維打擊」的,但是沒想到「小丑」竟是他自己。

有時候,這對好友會「基於影視工作者的自覺」,為了邏輯通暢和完成度等跟平台爭取一些彈性空間,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沒有可能,「平台不需要我們在電影學院學到的專業技能,也不需要我們的自視甚高,我們只需要完成最基本的重複性工作就可以了」。

中式「後悔流」和美式「復讎」

幾位採訪對象都告訴我,平台投拍的北美短劇中,有相當比例都是這類「後悔流」。我嘗試以第一人稱講述一個典型的「後悔流」故事:我是(隱瞞身份的)豪門千金,可我在這個世界上爹不疼媽不愛,丈夫也覺得我可有可無。我捐腎、賣房,我放棄事業助力丈夫,可他卻對我持久地冷酷決絕。非但不識我的好,還聯合反派女二號打擊我,甚至在我躺在手術台上這樣的危急時刻,還要火上澆油。我生無可戀,決定離婚。離婚前,丈夫卻因為一個意外得知我當年對他的各種好,回過頭來瘋狂挽回。只可惜,我此時心灰意冷,封心鎖愛,我已經決定要去死了。我也不會去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但我要把我的心臟捐獻給女二號,這是我為我丈夫做的第100件事。

像大多數短劇故事模型一樣,「後悔流」也源自網文,它有一個更具畫面感的別名——「追妻火葬場」。這個詞生動概括了該流派的精髓——傲慢男主角前期作死(虐妻),後期卑微挽回(火葬場)。

《Love Me Like You Do》劇照

但是從「受虐」的女主角視角出發來看,這個故事模型中女主角的核心底色是逆來順受。她不斷受虐,委屈到了極致,但是到了反轉那一刻,包括男主角在內的所有人都無限後悔,都發現沒有女主角的日子過不下去。

短劇編劇過水明告訴我,它的「爽感」來自憋屈的情緒像彈簧被無限壓制后的反彈。本質上,它是一個「逆襲」故事,這種故事模型其實是全人類都喜歡的故事母題。所以將「後悔流」複製到,效果一直是不錯的,但是情緒反彈后的走向卻有微妙的差別。

過水明的觀察是,「恨海情天」是東亞文化里非常獨特的情感模式。「後悔流」這個故事模型里,反彈后的力量是用來讓對方產生「永恆的愧疚感」,它的故事基調是「我犧牲,我獻祭,我讓你愧疚一生」。

觀眾等「霸總」說那句「我才發現我最愛的是你」,就像小孩在等父母說一句「我錯了/你其實很好」。過水明告訴我,這套情緒模板其實是從親子關係里異化出來的。

東亞小孩在控制型家庭中會遵循一套病態邏輯:我是一個小孩,我什麼都聽你(父母)的,但你從來都不滿意,我(受害者)無法進行物理意義上的真正反抗,最後我只能懲罰我自己,讓你失去我的愛,從而讓你(施害者)感受到後悔。又或者反過來:我是一位母親,我全身心撲在你(小孩)身上,我放棄了事業和自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悲劇。你永遠欠我一條命。

但是,美國社會很難理解這種「逆來順受」和「犧牲」。劉易斯告訴我,他也是到了美國,才發現這裏面的微妙區別。劉易斯在一家規模較小的海外網劇平台擔任製片人(美國語境里,這個崗位用詞是executive producer,雖然翻譯過來是「監製」或「出品人」,但他們更常使用的是「製片人」這個詞——記者注)。短劇行業平台方的製片人,是一個類似於劇組製片主任的崗位,需要解決圍繞拍攝展開的時間、地點、人物以及費用問題,不同的是,他還要監督內容,特別是那些決定短劇生死存亡的投流片段。

情節反轉之後,美國人會認為,下一步理所應當該復讎了。在他們看來,既然我重新獲得了力量,那我當然就要開始摧毀你了。劉易斯需要向美國演員解釋,在那個高光時刻,「憤怒」不是劇本所需要的情緒,劇本需要的正確情緒是「沉默的絕望」。

《Game of Choice》劇照

劉易斯說,在洛杉磯的短劇拍攝現場,製片人同時也是「客戶」,就是說,他這個中國人才是。在拍攝過程中,他聽到最多的一句話也是「You are the boss.」(你是老闆)。在他聽來,這無異於隱晦的咒罵,因為有些時候,美國人實在無法理解「沉默的絕望」,也找不到人物動機,又要把活兒幹完,最後就用「你是老闆,你開心就好」收場。

在中國短劇里,「霸總」最喜歡乾的一件事,是告訴反派說,我從1數到10,我要讓誰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劉易斯說,即便是在「短劇邏輯」里,美國本土創作者還是不太能接受這樣一個邏輯:一位上市公司總裁打個電話,就能讓一個人消失。聰明的編劇們於是越來越多地將「霸總」角色設置為黑幫老大。在黑幫邏輯里,不論是讓一個人消失,還是讓一個反派突然跪在女主角面前,幾乎就顯得合理了。

過水明改編的第一部海外劇,原生對標劇中,女主角受到的打壓主要來自原生家庭,比如婚姻控制,比如將她賣了換彩禮,過水明就用移民政策替換家庭打壓。這算是比較符合美國邏輯的平移。

還有一些就顯得生搬硬套了:契約婚姻(先婚後愛)?平移到美國,最合適的故事背景是人類和狼人的愛,狼人必須找到人類當中唯一那個「露娜」才能生育後代。鄉村愛情故事?就平移到農場。人神魔三界大戰?改為狼人、吸血鬼和人類槍神的大戰。

另一位海外短劇從業者告訴我,在海外短劇野蠻生長的早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劇情包括但不限於:22歲的州長,虐戀戲里用煙頭燙乳頭,把馬桶搋子塞進嘴裏,把狗從陽台上摔下去。最離譜的一次,為了展示女主角受到的極限虐待,編劇安排反派用高跟鞋踩她的肚子,而這時候女主角已經懷孕了。這位從業者告訴我,「這部劇的後期剪輯是一位女性做的,她剪到這段都剪哭了」。

陳欣睿早期還碰到過一次「紅綠錯亂」。那是一部商戰戲,平台要求在宴會現場搞一個大屏幕,展現一隻股票的實時K線圖,股票正在大漲,女主角打了一個電話,瞬間股票大跌。A股是紅漲綠跌,美股相反。劇組裡的美術是中國人,做的是紅漲綠跌的版本。陳欣睿作為導演也沒看出錯誤,幸虧攝影師是本地人,指出了問題。

扇巴掌的一百種方法

2023年,博涵從哥倫比亞大學電影藝術碩士(MFA in Film)畢業,正趕上美國電影行業的蕭條期。一方面,當時疫情剛結束;另一方面,為期五個月的編劇演員聯合大罷工剛結束,製片廠同意了編劇、演員工會漲薪要求的同時,又將大量電影項目移到成本更低的境外。就像陳欣睿一樣,美國本土的年輕電影專業畢業生也面臨無路可走的境況。

2023年底,北美頭部短視頻平台Reelshort業務東擴,博涵成了它在美國東海岸地區的第一位製作人。2024年一年,博涵馬不停蹄地做了十部短劇。

博涵(前排)在片場

(受訪者供圖)

博涵發現,短劇平移到美國,扇巴掌依然是最能吸引觀眾的戲碼之一。博涵入行兩年,截至2025年這個聖誕節,他一共監製了19部短劇,「扇巴掌拍得熟練極了」。博涵告訴我,由於扇巴掌大小也是個「動作戲」,一般來講,是需要配備一個stunt coordinator(動作指導)的。由於幾乎每部短劇里都有扇巴掌橋段,美國演員們經過兩年多豎屏劇的洗禮,以至於主動跳過「動作指導」。博涵說他的劇組裡有時候就會有女演員表示:不就是扇巴掌嗎,太熟了,別浪費時間指導了,來吧。

如何將巴掌扇出效果,扇得觀眾願意付費?博涵的經驗是,既要拍扇巴掌這個動作本身,更要重點拍巴掌扇完后,雙方的面部特寫。「扇完后的情緒反應比扇巴掌本身更能sell(更有賣點)」,博涵告訴我,「比如女主角被扇后要捂住臉,憤怒地看著對方,眼淚流在臉頰上,這些特寫是一定要捕捉的。」當然,扇的那個人,扇完后或者志得意滿,或者邪惡,這些表情也要拍到。

一切設計都是為了讓觀眾體驗到極致情緒,所以扇巴掌的段落變得越來越引人注目。起初是有人發明了香檳塔。女主角被扇了一巴掌后,撞倒了身後的香檳塔,伴隨著撞擊玻璃杯應聲落地,「稀里嘩啦」聲中,女主角的尊嚴一同碎成碎片,特寫鏡頭裡,一定還會有玻璃碎片劃破手臂流出鮮血的畫面。

後來又有人發明游泳池。女主角被扇了這個巴掌后,踉蹌幾下,腳下一滑,滑進了身後的泳池裡,這個掉落最好要有慢鏡頭。女主角穿著禮服,華美優雅,現在變成了渾身濕透的落湯雞。宴會上所有人都在嘲笑她,一定要有鏡頭給到這些嘲笑她的圍觀群眾。

博涵聽說,最近又有劇組增加了水下攝影,能拍到女主溺水時的痛苦。看上去,扇巴掌橋段的效果又進階了。到了這一步,扇巴掌還能拍出什麼花樣來嗎?有個頭部平台又想到一招。

短劇平移到美國,扇巴掌依然是最能吸引觀眾的戲碼之一

(受訪者供圖)

它的妙招在於,安排女主角成為一位殘障人士,她其中一隻胳膊是假肢。在扇巴掌那個經典時刻里,她被一扇一推,又有東西應聲而落——這回是她的假肢。這個設置中,女主角遭受的羞辱是雙重的,因為假肢掉落的時刻,也是所有人第一次知道原來她是一個少一條胳膊的女人。

博涵覺得,作為套路革新,這或許是一個本土化比較成功的手法,因為在美國影視行業的共識里,殘障人士是和小孩、小狗同一個級別的弱勢群體,「小孩不能死,小狗不能被虐待」是美國影視行業里不成文的規定。一旦對這些群體下手,確實能讓觀眾覺得這個反派實在是太邪惡了,激起觀眾強烈情緒反應的目的就達到了。甚至,博涵也注意到,已經有短劇把小孩「寫死了」。但是美國觀眾真的能接受這些挑戰共識的內容嗎?這些內容真的能成為新的爆款嗎?博涵沒有答案。

和「宴會廳扇巴掌」一起誕生的經典,還有潑紅酒的橋段。核心都是「打壓」,打壓越厲害,觀眾就越期待反轉后的「王者歸來」。潑紅酒也經歷了進階,先是一杯酒澆到身上;後來是將人控制住,慢慢從頭上淋下去;最近,博涵還拍了一個更進一步的版本:澆意大利麵,將一盤意麵從二樓澆到主角頭上。

職業實用主義

在美國,一個年輕人從電影學校畢業后,假如想在電影行業嶄露頭角,可以走這樣一條路徑:先拍短片獲獎,獲獎之後會有經紀公司找他簽約,這個時候再寫長片劇本,找投資,幾年之內把第一部長片拍出來,不論好壞,也總算是有了首作,導演之路可以繼續推進。

對中美兩國的年輕電影人來說,傳統電影這條路這幾年大概率是走不通了。朱書是北美最早跳入短劇行業的年輕電影人之一。2018年,他從美國電影學院(American Film Institute,AFI)研究生畢業,這是美國排名第一的電影學校。他告訴我,他這一屆大多數同學甚至都已經離開了電影行業。

導演朱書在拍攝現場

(受訪者供圖)

朱書同屆的同學艾麗森(Alison-Eve Hammersley)算是他們班上「混得好的」年輕導演。她的畢業作品《你們只有彼此》(You』ll Only Have Each Other)在電影節巡展期間斬獲多個獎項,包括最佳導演獎和最佳短片獎。除此之外,她的第一部長片《伊利》(Erie)也已經在後期製作當中。三個月前,經朱書介紹,她也進入了短劇導演行列。

而艾麗森,是朱書為北美短劇行業引入的第三位人才。此前,他還推薦過他的另一位導演朋友,但是被平台以「太實驗、太藝術了」為理由拒絕。

但其實,「實驗性」「藝術性」是這一批北美短劇從業者的共同點。朱書初中就跟隨家人到加拿大生活,艾麗森是美國本土白人,投身短劇之前,他們的創作方向或多或少都有實驗性質,「藝術性」也是他們評價一部作品的重要標準。但是現在,他們都要去適應短劇平台演算法的喜好。

2023年底,朱書導演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短劇,名叫《我們還會再相愛》(We Will Love Again)。其實更早的2023年夏天,他就接觸過短劇平台,當時給他的劇本是個狼人題材,他猶豫再三,最後婉拒了這次機會。後來想想,與其說是對狼人題材有抵觸,不如說,他還沒有做好投身短劇的心理準備。半年後,機會再次降臨,朱書決定抓住它。

這回是一部不那麼出格的言情劇,讓我們來聽一下《我們還會再相愛》的故事梗概:男女主角原本都打算結婚了,但是男主角的媽媽卻要求女主角跟她兒子分手,理由是她兒子又拿到了劍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但是為了女主角他決定不走,而且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為愛放棄前程(第一次他拿到了哈佛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女主角聽完之後,決定成全男主角。她在男主角面前表演了一場「嫌貧愛富」的戲碼,將他氣走。幾年後,男主角學成歸來,成了百億美元上市公司的創始人(終於成「霸總」了),他收購了女主角所在的那家公司,還要求她擔任助理。其間他當然一邊刁難她又一邊霸道寵愛她。最後,女主角當年嫌貧愛富的秘密被男人獲知,二人重修舊好。

《我們還會再相愛》劇照

朱書說他最開始很難理解「霸總」,也不理解扇巴掌。甚至,《我們還會再相愛》中,他自作主張刪過扇巴掌片段。但2023年,北美短劇剛剛起步,這部劇的數據也相當不錯,此後的工作邀約源源不斷,我採訪他的時候,他剛拍完他的第19部短劇。

朱書說他後來發現,經典美劇里也有與霸總類似的人設和橋段。他舉的例子來自《黃石》(Yellow Stone)。我同他一樣,雖沒有從頭到尾看過這部西部題材的電視劇,卻同樣刷到過幾次它的「切片」並且印象很深。

其中一個經典「切片」里,一個滿臉頂著新鮮傷疤的金髮女人,在一家服裝店裡霸氣地打砸摔,還讓服裝店女老闆當眾脫衣服換裝。這一切都是為了替她的弟媳出頭。服裝店女老闆惡意冤枉弟媳偷東西,並叫來了警察,脫光她的衣服搜身。弟媳於是打電話給金髮女人求救——女老闆的報應來得相當快。

霸氣金髮女人貝絲(Beth Dutton)是劇中女主角,她是當地道頓家族的大姐,因為極端護短、具有「誰惹我我滅誰」的暴力而人設鮮明。《黃石》是典型的傳統長劇,至今已有五季,有鋪墊,有留白,但短視頻平台剔除冗長的劇情背景,將「貝絲揍人」「老道頓用槍講道理」這些高光時刻提取出來,投餵給觀眾。這種被篩選拆解出來的「切片」得到廣泛流傳,或許正是短劇敘事邏輯的一種勝利。

某種程度上,朱書從《黃石》里找到了一點兒敘事豁免權。截至目前,他已經拍過消防員、狙擊手和滑冰等題材,這都是過去很難涉足的領域。朱書說,短劇正在往正確的方向發展,更何況他還在做敘事內容,比起拍婚禮現場,短劇總歸更接近電影一些。

導演艾麗森(左)在工作現場

(受訪者供圖)

他的同學艾麗森剛入行,也有同樣的感受,她剛拍完三部短劇,雖然跟朋友談起她正在拍的東西,用到的最頻繁的形容詞是「離譜」,但總體而言,她從中獲得不少樂趣。而且,收入讓她滿意,一個導演拍一部短劇的收入在6000美元到1.5萬美元之間。此外,目前短劇還處在上升勢頭中,市場上有足夠多的項目,艾麗森說這也是她覺得拍短劇最好的地方,它讓人每月都有穩定的收入。

艾麗森告訴我,她從小是跟著奶奶看《不安分的青春》(The Young and the Restless)長大的。這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製作的肥皂劇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播出,到今天還在更新,所以剛接觸短劇的時候,她立刻有種熟悉感,特別是「隱藏身份的千金小姐」這類設計,本身就是肥皂劇的慣用套路。

奶奶那輩人看《不安分的青春》,媽媽這輩人看《絕望主婦》(Desperate Housewives),艾麗森這一代人,很可能看的就是《五十度灰》(Fifty Shades of Grey)。可以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肥皂劇」。在洛杉磯,朱書和艾麗森對短劇的接納帶有一種職業實用主義。

朱書告訴我,他覺得短劇經歷兩年多,逐漸形成了一個自己的美學和體系,也擁有了自己的忠實粉絲。不久前,他甚至還得了一個獎,來自社交平台Instagram上一個叫作「vertical drama lovers」的賬號,粉絲不多,但挺活躍,除了會評選最佳短劇、最佳男女主角,還有一些充滿幽默感的獎項,比如「年度最佳扇巴掌」。朱書得的那個獎叫作——「年度最離譜假鬍鬚」。

朱書最近一部短劇是滑冰題材的「霸總」戲,他主動在裏面為女主角加了一場扇巴掌的戲。

小黃鴨和行軍床

畢業那年,陳欣睿參与的第一部戲是《一匹白馬的熱夢》。那是新人導演姜曉萱的長片首作,一部典型的小成本藝術片,他在劇組裡負責燈光。對於剛邁出校門的攝影系學生來說,加入這種帶有實驗色彩的劇組是很好的歷練。面試時陳欣睿也有意表現了他的決心,他告訴導演:「我想要參与,不給錢都可以,但是為了防止你們覺得我會撂挑子,我會收一筆錢,這筆錢你們想開多少都可以。」

《一匹白馬的熱夢》劇照

這部電影後來成績不錯,除了在歐洲的一些電影節嶄露頭角,還獲得了2025年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劇情長片提名,姜曉萱也憑此摘得最佳導演獎。但對陳欣睿來說,藝術片的燈光沒有照亮年輕電影人的前程,這部電影之後,他沒能再遇到更多電影劇組的機會。

他也不是唯一一個。他多次提到他的一位學長,這位學長大四那年幸運地進了《流浪地球》劇組,當上了第四台攝影機的掌機,「這是天花板級別的起點,我們都很羡慕他,但是,他後來也沒有獲得更好的電影機會」。再好的履歷也在現實的寒冬中失效。2025年,短視頻時代的浪潮將陳欣睿卷進這個沒有暖氣的創業園。

創辦短劇工作室后,陳欣睿試圖在演算法流水線中,夾帶一些關於電影審美的私貨。

他嘗試將短劇做成「橫屏劇」。事實上,比起中國觀眾,美國觀眾有更穩固的客廳文化和更頻繁的電視終端打開率,這也是奈飛、HBO、Apple TV+等流媒體平台的市場佔有率很高的原因之一,美國人對橫向構圖的視覺耐受度與審美的專業要求更高。

2025年春天,他花十多萬買了兩套「變形寬銀幕鏡頭」,這種鏡頭可以拍出方畫幅內容,在拍攝時構圖得當的前提下,可以剪出豎和橫兩種版本。他跟平台談,能不能給他們增加預算再剪一個橫版。不出預料,被平台拒絕。陳欣睿就決定自己搞。經過三部劇的嘗試,2025年11月,他們剪出來了一個橫屏版的預告片。陳欣睿告訴我,平台已經口頭上同意,假如豎屏版上線後效果不好,可以考慮拿橫屏版去投流試試。「橫屏」或許也有一線生機,但它只是豎屏版的備胎。

目前北美短劇還處在上升勢頭中

(受訪者供圖)

在這個新賽道上,陳欣睿的專業能力正在被另一種方式證明。博涵先後在兩個平台工作過,他告訴我,陳欣睿和他的團隊非常受北美這些頭部短視頻平台的認可,尤其是後期製作,他們是最好的團隊之一。

與此同時,他又十分關注北美短劇榜單。2025年11月的月榜上,前十名里有八部劇都是MyDrama做的,而這個平台是創立於烏克蘭的公司。這是不是意味著中國公司在美國短劇行業的先發勢頭已經被人趕上了?讓陳欣睿他們感到痛苦的這碗飯,還能吃多久?他說:「我們既期盼,同時又害怕這件事發生。如果它發生了,證明我們是對的,但這也意味著這碗飯吃到頭了。那麼我們就不得不擔心,下一碗飯是什麼?」

他們公司兩層共有約十個工位,每個工位都有一橫一豎兩塊顯示屏,電腦主機上擺滿了小黃鴨,陳欣睿說這些小黃鴨只是想讓這裏「顯得不那麼牛馬」,但是挨牆立放的四張行軍床出賣了他們。那天晚上,我離開他們公司時,已經接近午夜。看上去,三位年輕人都將在公司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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