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背靠醫美大佬到經營吃緊,嫣然醫院十多年走錯了哪一步?

2026年01月25日 13:25

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以下簡稱「嫣然醫院」)出現了維持運營的希望。

李亞鵬在他的最新視頻中稱:「找了一個新地址,帶公園的,很激動,但不一定談得下來。」據悉,這處可能為嫣然醫院帶去新生的地方位於北京朝陽區八里橋公園內的一處房產,產權所有方為一家山東企業,之前曾是一家醫院。

嫣然醫院被公開欠租情況到今天已經近兩個星期,它的命運引起社會的巨浪反響。

界面新聞此前報道,嫣然醫院的當下業務模式並未達到李亞鵬當年開辦時「高端反哺救助」的設想。界面新聞從知情人士得知,嫣然醫院在2019年續簽租約之前,也就是租金仍然在原價階段,就曾欠租。

此外,眾多醫美背景方曾在嫣然醫院與基金會的創辦之初,給予過許多資源支持。但之後醫美背景方的退出,或也是今日之困的一大要素。

行業寒潮過成「生死劫」

李亞鵬在他的視頻《最後的面對》中以新冠疫情帶來的影響概括了醫院困境的原因。

在界面新聞的採訪中,所有受訪的醫院經營者均認同新冠疫情對於醫院經營有重大衝擊,且過去十年裡新生兒數量下降使兒科經營難上加難,但他們也都指出,嫣然醫院自身運營能力羸弱,更易把「寒潮」過成「生死劫」。

嫣然醫院運營乏力的關鍵信號之一是接診量滑坡,也就是說嫣然醫院缺患者。

從2018年至2019年,嫣然醫院的年接診量約為6.4萬至6.5萬人次,可到了2022年至2023年,醫院接診量只剩3萬至4萬人次。

儘管嫣然醫院欠租的信息近期才被曝出,而且爭議集中2019年簽訂的新租約下房租翻倍。但界面新聞從知情人處獲悉,實際上早在2018年,嫣然醫院已經有欠租情況出現,陸陸續續有人來看過房。因此,即使在房租仍然原價、沒有新冠疫情發生的階段,嫣然醫院的運營狀況也稱不上好。

就行業大背景而言,一名具備經濟學背景的醫院運營人士向界面新聞表示,現在民營兒科大不如前——十年前,婦產科、月子中心與兒科同處需求擴張期,但在當下,生育率持續下行疊加經濟波動,會進一步削弱家庭支付能力。

此外,北京的三甲醫院眾多,優質醫療資源充分,天然壓縮了私立兒科醫院的需求上限。隨著企業給予員工的醫療福利收縮,一部分家庭失去原有的企業補充保險,去民營高端醫療消費的人數與能力也減少。

他認為,在行業普遍承壓狀態下,民營兒科的經營壓力並非個案,民營醫療整體也在集體過冬,但差別在於,別的醫院很早就做了抗風險準備,嫣然醫院是準備不足。

前述醫院運營人士向界面新聞指出,若是把醫院當成慈善項目運營,在商業層面就不成熟,民營私立醫院終需按照企業邏輯運轉,且要有清晰的中長期規劃。在他看來,嫣然醫院如今是在拿舊地圖找新,用十年前的經營思路參与了今日的市場競爭,苦果已現,但堅持至今也證明團隊求變之心,只是轉型路艱難。他建議,嫣然醫院下一階段可重點把醫療做成可溢價的服務體驗,當然前提是提升運營內功。

僅有一顆善心不足以支撐一所醫院

許多人認為嫣然醫院是一家非營利機構就不需要掙錢,事實並非如此。所謂「非營利性」代表醫院股東只有注資義務,沒有分紅權利,醫院所有收益都得投入在運營中。但這並不影響其運營與獲取利潤,也意味著其與其他民營醫院醫院需自負盈虧。

李亞鵬最初給嫣然醫院畫了四線并行的藍圖——既做高端又做會員,既覆蓋大眾又守住公益,醫院初期靠捐贈,後續實現自我造血。

按照這種全線覆蓋的設想,嫣然醫院本不應該愁接診量。然而,被瞄準的受眾與真正走進門診的人群不完全重合。

冬雷腦科醫院院長宋冬雷認為,李亞鵬的設想在方向上無大問題。但他向界面新聞表示,唇齶裂是小眾疾病,業務量有限;患者又極少來自高收入家庭,以唇齶裂為切口,撬動高端市場行不通。

宋冬雷提出,李亞鵬想給唇齶裂患兒提供幼年到成年的序貫治療,讓其接受頂尖醫療,發心很好,患者需求真實存在,但在醫院經營上如果僅依靠捐贈,難以長期持久。

至於普惠路徑,宋冬雷則表示不看好。原因在於醫保支付標準較低,民營機構面臨著租金、設備、人力等多重剛性支出,以量補價容易越補越虧,也非長久經營之道。

嫣然醫院官網公開的診療項目清單顯示,其收費基本與公立醫院處於同一水平。並且,嫣然醫院的年卡收費也遠不及其他高端民營機構。

吸引患者還有一種辦法,那就是名醫坐鎮,並且有一流的醫療設備。

但原煤炭總醫院院長王明曉告訴界面新聞,嫣然醫院的場地、設備、專家均不拔尖,而若是軟硬體俱顯平常,僅憑略好一點的醫院環境,也難撐高價。

王明曉認為,嫣然醫院最大的問題是缺乏特色專科。

他認為,嫣然醫院多年來僅有唇齶裂單病種優勢,科室結構單薄,主要缺乏一些符合市場需求的兒科疾病防治類綜合布局,創收能力勢必受限。並且,兒科較難形成技術壁壘,要拼綜合能力與口碑,但該領域不缺高端醫療集團布局,突圍不容易。

界面新聞注意到,同為北京當地的兒科二級醫院,北京新世紀兒童醫院的科室數量當前已擴至嫣然醫院的兩倍,且覆蓋口腔、發育、營養、心理等。而嫣然醫院僅設基礎科目。

王明曉指出,科室布局不僅是醫療命題,也折射了院長的經濟意識,嫣然醫院的管理層顯然缺了這一課。

前述醫院運營人士則向界面新聞指出,醫療機構的管理層需要具備財務、運營與組織管理能力,臨床專家應參与決策但不宜單獨主導經營判斷。他認為,院長及管理層配置失當是嫣然醫院經營不善的關鍵原因之一,醫生可以深度參与醫療質量與臨床路徑,甚至擔任關鍵崗位,但醫院經營決策需要財務、管理、運營經驗的人來拍板。

界面新聞也注意到,近五年內,嫣然醫院管理層更迭較為頻繁。據公開資料,2016年至2019年,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院長為鮑爽,具備醫生背景。他也是首任院長李濱離開后的接替者。2019年後,鮑爽離開醫院。2020年至2021年期間,嫣然醫院院長空缺,由黨委書記與兩位副院長——常務副院長吉春艷、眼科出身的醫療副院長張曉麗組成管理班子,吉春艷背景未公開。到了2022年,內科專家鄭慶平出任嫣然天使醫院院長,他擁有40餘年醫療系統經驗,履歷顯示其更側重醫療質量與臨床管理。

嫣然的房東張毅是何人?

1月23日,界面新聞從天使嫣然兒童醫院房東助理處獲悉,房東張先生確為知名醫美機構思妍麗創始人、前董事長張毅。但他補充,張毅多年前早已退出思妍麗,雙方目前並無關係。公開信息顯示,思妍麗實控人張毅在2017年到2018年間陸續出售掉了其所持的思妍麗股份。

這也將嫣然天使兒童醫院與醫美圈聯繫的這條暗線擺上了台前。

實際上,無論是嫣然天使基金,還是嫣然醫院,其背後的資源與醫美圈均存在著長期而複雜的關聯。這是源於李亞鵬辦醫院之初需要醫美相關的資源與人脈。

中國的唇齶裂治療脫胎于整形外科。中國唇齶裂治療的起源地是中國醫學院整形外科醫院。1957年,該院唇齶裂中心創立。其創始人是被譽為我國唇齶裂修復領域的奠基人的宋儒耀,同時他也是中國整形外科的締造者。

據《外灘畫報》2013年報道,李亞鵬希望(醫院)創始股東除了擁有不錯的財力之外,還能有一定的醫療背景,對醫院能幫上點忙。據《財經》2014年補充,李亞鵬表示,2010年籌建嫣然醫院時,汪永安和李濱又出資300萬元,成為共同發起人。

在人員構成上,嫣然醫院成立在籌建之初的批複對象並非單一主體。據《財經》2014年報道,籌建之初,北京市衛生局(現北京市衛生健康委員會)同意設置嫣然醫院的批複對象為李亞鵬、汪永安、李斌(現名:李濱、文中統一稱李濱)、唐越四個自然人。

其中,唐越現任小嬴科技董事長兼CEO。到2020年,其理事身份已不再出現在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的工作報告中。汪永安和李濱當時則分別是知名醫美機構伊美爾的董事長和副董事長。伊美爾成立於1997年,是國內較早從事醫療美容,臨床、科研、教學為一體的大型整形美容連鎖集團,汪永安和李濱當時在行業被稱為「醫美雙雄」。

此外,嫣然醫院的最初員工也來自伊美爾。當時伊美爾公共事業部的人員全部轉成了該醫院工作人員。

因此,本身並不具備醫療、醫美行業經驗的李亞鵬,正是通過在醫美圈的關係從張毅處租賃相關房產,作為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的地址。

醫美機構早期重度參与嫣然

實際上,早在李亞鵬籌劃嫣然天使基金之初,汪永安和李濱便已參与其中。

據《財經》,李亞鵬表示,汪永安和李斌從2006年嫣然基金成立開始,在救助醫療體系的構建上給予了重要支持。據《創業家》2012年報道,2005年,經朋友介紹,李斌與李亞鵬首次見面,也是因為希望參加唇裂兒童救助。

伊美爾醫療美容專科醫院也是嫣然天使基金合作的首家定點醫院。後來,嫣然天使基金的定點醫院拓展至8家,除伊美爾是民營外,其餘都是公立醫院,包括四川成都兒童醫院、第一人民醫院、西藏人民醫院等。

選擇伊美爾作為嫣然天使基金合作的首家定點醫院,在當年甚至一度引發不小爭議。

2013年起,律師、前記者周筱贇質疑嫣然基金資助的唇齶裂患兒手術人均成本高達9.9萬元,焦點直指「為何選擇一家民營醫美機構作為定點醫院」。該事件最終以民政部民間組織管理局公布審計結果告一段落。當年審計結果顯示,唇齶裂患兒手術人均成本是4100多元,並非周筱贇所說的9.9萬元。

在唇齶裂救助中,伊美爾也投入了不少資源。

據中國紅十字基金會2011年的對嫣然天使基金定點醫院進行檢查和回訪,截止到當年7月6日,伊美爾共完成2617例唇齶裂手術,且醫院每年還自行安排30例免費手術。其對唇齶裂患兒的救助手術目前主要集中在北京伊美爾健翔醫院進行。

但一開始選擇與伊美爾合作,也與李亞鵬和當時面臨的現實困難有關。

據《南都周刊》2014年報道,當時有慈善界人士稱,普通人基本無法想象一個慈善基金在建立之初,在談判時面對公立醫院是處於何等弱勢地位,所以最後很多民營醫院成為了合作的對象。

而根據過往報道,雖然定點醫院合作能完成單次修復手術,但理念更先進的序列治療,單靠分散合作醫院卻很難實現閉環。在救助的過程中,李亞鵬開始認為,兒童醫院有著極大的市場需求,「全中國最短缺的就是兒童醫院」。

此外,嫣然天使基金作為紅會體系下的專項基金,很多支出與項目需要報批,解釋成本高、響應慢,但李亞鵬又覺得,自己是公眾人物,基金保留監管背景能降低質疑與信任危機風險。而通過設立醫院,可以獲得一個獨立法人主體,在合規框架內,運營層面的自主空間更大,最終選擇了醫院與基金會雙軌制運營的模式。

而當年的中國醫美行業正處在起步階段,和時尚圈被視為最具示範效應、也最容易放大影響力的群體,做公益項目,在無形中有助於伊美爾進入這一圈層。

據《創業家》報道,伊美爾曾打算出版一期雜誌,想邀請姚晨做封面女郎。起初姚晨並不願意。李濱請朋友做說客:「他們和嫣然天使基金做了那麼多好事,你就不能幫幫他?」姚晨因此被打動。

而伊美爾方面何時退出嫣然醫院的日常管理運營,目前尚未見到明確的公開信息。但在這段合作中,李濱在慈善事務上的參与更為主動,也曾任嫣然醫院首任院長,而汪永安在公開媒體層面鮮少有發聲。

不難推測,兩人所代表的伊美爾在嫣然醫院籌建和成立初期,在資金和資源層面給予了李亞鵬較多支持,但隨著「醫美雙雄」的逐漸分道揚鑣(2015年李濱退出,伊美爾由汪永安主)淡出嫣然醫院的運營,醫院也逐步走入困境。

往日種種,或許也是李濱後來說出「我作為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的第一任院長,此時此刻,心中滿是慚愧」的原因。

1月22日,對於界面新聞記者最新的採訪請求,李濱只說自己「離開很多年了,還是請亞鵬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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