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的好學生人設，怎麼突然不吃香了？
當「優績主義」成為越來越多人反思的話題，當鬆弛感成為新的審美標準，我們開始重新追問：什麼樣的努力，才真正值得被看見？
作者 | 忞忞一
編輯 | L
題圖 | 《中餐廳·南洋拾光季》
當年，黃曉明一句「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不僅讓「明學」火遍全網，也讓《中餐廳》擁有了一個至今仍繞不過去的經典名場面。誰也沒想到，《中餐廳·南洋拾光季》播出后，「明學」竟然後繼有人了。
只是這一次，站上輿論風口的是從法學生跨界綜藝的張雅琪。
張雅琪引發爭議。（圖/小紅書網友發帖）
節目內外，張雅琪一直給自己貼著「高精力人群」的標籤。翻看她的Vlog，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睡得少、做得多，彷彿永遠電量滿格。放在《中餐廳》這樣需要高強度工作的真人秀里，這樣的人設本該天然佔據優勢。
然而，節目播出后，觀眾看到的卻是另一幅場景。
隨著節目推進，不少網友開始質疑，張雅琪似乎總是在做那些「不那麼累」的工作，並被稱為「中餐廳『紫薯精』」。《你好，星期六》中，黃曉明在遊戲環節面對「誰最有可能摸魚」的提問時，幾乎沒有猶豫便回答了「張雅琪」，這句玩笑話，也讓外界的質疑聲進一步發酵。
黃曉明在節目中秒答。（圖/《你好，星期六》）
但如果因此就斷定張雅琪「不努力」，恐怕也並不公平。至少從節目呈現來看，她確實投入了不少精力，也一直試圖證明自己。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努力」幾乎是一張不會出錯的通行證。可張雅琪幾乎時刻緊繃的狀態，沒有讓觀眾感受到她的感染力。有人覺得她「用力過猛」，有人認為她把這種緊繃感傳遞給了其他嘉賓。
張雅琪引發的爭議，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問題。她真正踩中的，是這個時代對於「努力」越來越複雜的情緒。
假努力，還是真「卷王」？
在節目官宣常駐陣容時，曾有網友疑惑：出道不過兩年的張雅琪，為什麼能夠加入一檔已經走到第十季的綜N代？從節目生態來看，這個選擇並不難理解。相比經驗豐富的明星嘉賓，張雅琪身上介於素人、網紅與藝人之間的標籤更加貼近年輕觀眾。
張雅琪也沒辜負這種天然優勢。節目開始前，她曾發布Vlog，學習製作甜品布丁、常德醬鹵和酒水飲品；出發前，她還準備了廚房工具、辦公用品等各種「生存裝備」。彼時，她評論區里的風向幾乎是一邊倒，大家期待看到一個認真準備、努力證明自己的新人。
網友好評張雅琪的準備vlog。（圖/網路截圖）
然而，《中餐廳》開播后，張雅琪收穫的卻不是預期中的認可。
《中餐廳》的嘉賓，大多並沒有真正經營餐廳的經驗。除了林大廚依舊是專業廚師，黃曉明、王俊凱有過綜藝經營經驗，姜妍既參与過往季節目，也具備廚藝愛好者身份，其他嘉賓基本都需要在摸索中完成任務。在這樣的情況下，團隊協作的重要性被無限放大。
餐廳開業前的市場攤位宣傳環節，就是第一次爭議爆發點。
原本負責結賬的張雅琪因為忙於推銷，將POS機交給了並不會使用的靳夢佳。不少網友質疑，她在交接任務時沒有確保對方真的學會了使用工具。雖然加更內容中補充了她在車上教靳夢佳使用POS機的片段，但已經形成的負面印象並沒有因此消散。
現場網友澄清。（圖/網路截圖）
心理學中有一個概念叫「努力偏差」，指的是人們容易因為看到一個人的投入，而對其產生正面評價。但這種評價有一個前提：努力最終需要產生價值。
張雅琪後續遭遇的爭議，也大多來自這種落差。
開業第二天，餐廳需要同時應對婚宴試菜和日常營業。由於婚宴蛋糕呈現效果並不理想，觀眾最初將矛頭指向姜妍，認為她準備不足。加更內容播出后，事情又出現了另一面。
前期溝通時，在姜妍明確表示現有條件做不了蛋糕的情況下，張雅琪依然承諾讓房東準備材料。但最終送來的只有白巧克力和裝飾品，麵粉等基礎材料還是下午由瞿穎、戴軍採購回來。雖然蛋糕事件中，團隊中向客人許諾的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點責任，但在觀眾看來，問題主要在於張雅琪在溝通環節中做出了超出自身能力範圍的承諾，最後又讓團隊承擔後果。
類似的情況還發生在餐廳日常運營中。
姜妍曾將冷盤食材準備交給張雅琪，在此前已經教學的情況下，她仍出現土豆絲忘記過涼水、貢菜焯水不足的問題，導致食材無法使用。戴軍和王俊凱也曾提醒過她白葡萄酒的分量，但最終端上桌的酒杯中，依舊是分量足以挑戰客人臂力的葡萄酒。
葡萄酒分量引爭議。（圖/《中餐廳·南洋拾光季》）
而爭議最大的上菜事件，更讓觀眾徹底失去耐心。
王俊凱拿著一盤排骨詢問張雅琪是哪桌的菜，她非常確定地回答「一號桌啥都有」。但上菜后，她發現情況不對，第一反應卻是詢問王俊凱，最終還是后廚確認了正確桌位。「幸運」的是，一號桌客人並沒有動筷，而這也「歸功於」張雅琪自己。此前王俊凱曾多次提醒，客人落座后需要及時擺放餐具，但張雅琪沒有真正落實。
張雅琪未看點單便作答。（圖/《中餐廳·南洋拾光季》）
普通觀眾或許沒有真正做過服務員，但一定有過在餐廳消費的經驗。因此，當一個負責前廳的人沒有完成好點單、傳菜、餐具準備等基礎工作時，觀眾自然會質疑。
當然，張雅琪並非沒有付出。端菜、算賬、擦桌子、收拾廚具、扔垃圾、掃地、攬客、收銀，她做了許多工作，也確實投入了大量精力。所以，她的問題更像是，一部分努力產生了價值，但另一部分努力沒有精準落在團隊最需要的位置上。
張雅琪做了許多其他工作。（圖/《中餐廳·南洋拾光季》）
組織行為學中，通常會將員工表現分為「任務績效」和「關係績效」。前者指完成具體工作的能力，後者則包括協作、溝通、幫助團隊運轉等能力。在一個需要多人配合的環境里，只有個人投入，而缺少對整體節奏的判斷，很容易出現「自己很忙，但團隊更累」的情況。
這也是觀眾真正不滿的地方。當一個人的「卷」，需要別人不斷幫忙收尾時，「努力」也就不再是優點了。
努力當然重要，
但如何努力同樣重要
如果沒有看過《令人心動的offer第五季》和《花兒與少年第七季》，很多觀眾或許很難理解，為什麼張雅琪會成為《中餐廳》里的爭議人物。
因為在過去的綜藝敘事里，她幾乎一直是那個標準答案式的「優等生」。
她第一次被大眾認識，是以法學生身份進入律所，成為職場新人。能夠參加《令人心動的offer》，本身就意味著她已經經過篩選，而張雅琪身上的標籤，也符合大眾對於「優秀年輕人」的想象：學歷背景不錯、目標明確、執行力強，永遠保持積極狀態。
張雅琪綜藝首秀。（圖/《令人心動的offer第五季》）
而這種形象，恰好符合現代社會長期以來對於「成功者」的想象。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曾提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逐漸形成了一套關於勤奮與成功的價值邏輯：自律、節制、持續奮鬥，被視為個人實現價值的重要路徑。
某種程度上，張雅琪身上的「高精力」，正是這種努力敘事在年輕人身上的具象化。
但有意思的是，即使是在《令人心動的offer》中，張雅琪也並非一個沒有爭議的人。她也曾錯誤頻出，但當時觀眾並沒有因此否定她。對於當時的觀眾來說，張雅琪並不是一個「已經失敗的職業人」，而是一個正在成長的新人。她犯錯不可怕，重要的是她是否願意調整、學習和進步。
因此，彼時觀眾看到的是努力背後的可能性。到了《花兒與少年第七季》，張雅琪身上的「努力型人格」再次得到體現。
旅行過程中，除了完成自己的導遊任務，她還承擔團隊財務管理、酒店溝通以及視頻小考剪輯等工作。雖然是花少團中的「小妹」，但她展現出的統籌能力和執行力，還是讓不少觀眾留下了「靠譜」的印象。
花少團合力剪輯視頻。（圖/《花兒與少年第七季》）
即使節目中也出現過算錯賬、誤訂高價酒店等問題，但由於旅行綜藝本身節奏較緩，成員之間的關係也更加鬆弛，這些失誤並沒有影響整體觀感。
但《中餐廳》的情況就徹底不一樣了。
餐廳經營需要的不是個人秀，而是一支高效協作的團隊。這也是為什麼張雅琪在不同節目中的評價，會出現如此明顯的反差。
心理學家丹尼爾·卡尼曼在《思考，快與慢》中提出「結果偏見」，即人們容易根據最終結果評價一個行為，而忽略過程中的複雜因素。放在張雅琪身上，就是她曾經做過多少準備，已經不再是唯一的評價標準。當她負責的環節出現問題，甚至需要其他成員反覆補救時，觀眾自然會優先看到結果。
類似的爭議，過去也曾出現在藍盈瑩身上。
《乘風破浪的姐姐》第一季中，藍盈瑩有著極強的訓練強度和競爭意識，她努力練習、主動承擔任務，對於目標有極強的執行力。但隨著節目推進，她的「要強」也逐漸引發爭議。部分觀眾認為，她將個人對於勝利的追求帶入團隊合作，讓原本應該輕鬆的相處關係變得緊繃。
多年後回看，藍盈瑩的特質或許並不是不夠努力，恰恰是因為她太擅長證明自己。
藍盈瑩回憶爭議。（圖/視頻截圖）
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曾提出，現代社會正在從「規訓社會」進入「功績社會」。人們不再只是被要求服從規則，而是在不斷要求自己變得更優秀、更高效、更成功。
努力曾經意味著希望。但當「必須努力」逐漸成為一種自我要求，甚至成為衡量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時，努力也可能帶來新的焦慮。在團隊里，努力當然重要，但如何努力，同樣重要。
處理屬於自己的課題，也別忘尊重他人的邊界
如果把張雅琪的爭議簡單理解為「觀眾開始討厭努力的人」，顯然並不准確。
事實上，近幾年，公眾對於「努力」的態度正在發生變化。從「鬆弛感」逐漸成為新的生活追求，到對於「優績主義」的討論，越來越多人開始重新審視：一個人究竟如何做，才算有價值？
但這些反思並不意味著否定努力。
《親愛的·客棧2026》中，秦嵐曾因為溫柔、穩定的狀態獲得大量好評。節目里的她倒也不會刻意證明自己有多能幹，但她總是在團隊需要的時候補位：照顧客人情緒、協調成員關係、完成分內工作。
秦嵐闡述做事態度。（圖/《親愛的·客棧2026》）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花兒與少年第五季》中。這一季節目之所以獲得較高評價，很大程度上就在於嘉賓之間形成了一種相對成熟的相處模式。
作為年輕成員，王安宇和胡先煦都展現出了較強的行動能力，無論是規劃路線還是處理突發情況，都能夠主動補位；而趙昭儀雖然沒有承擔太多重要事項，但不僅提供了情緒價值，也始終高度配合；團隊中的「大姐」秦海璐不會事事親力親為，而是在關鍵時刻提供判斷和支持，讓年輕成員有發揮空間。
這些嘉賓身上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當然努力，但他們的努力不會讓身邊的人感到被push，反而會讓團隊合作得更順暢。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年輕人相信一種簡單的成功公式：努力，就會得到回報。學生時代，這套邏輯往往成立。認真學習，可以換來更好的成績；提前準備，可以降低犯錯概率。但進入成年世界后，規則開始變得複雜。因為這裏不再只是個人競爭，更注重人與人的協作。
（圖/《你好，舊時光》）
心理學家阿爾弗雷德·阿德勒曾提出「課題分離」的概念，強調每個人需要處理屬於自己的課題，同時尊重他人的邊界。
放在團隊環境里，一個人的責任除了證明自己能夠完成任務，也需要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是否幫助了整體目標。這也是為什麼，同樣是「高能力」「高執行力」的年輕人，有人獲得掌聲，有人卻引發爭議。
管理學家亞當·格蘭特在《重新思考》中提出，人們需要具備重新審視自身判斷的能力。很多時候，最大的成長並不是堅持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是在面對新環境時調整自己的方式。張雅琪身上的爭議，正來自她尚未呈現出這種「調整」。
所以，公眾真正反感的並不是努力，而是努力成為一種自我證明，甚至讓周圍的人承擔額外成本。
張雅琪回應爭議。（圖/網路截圖）
這也是今天年輕人對於「努力」越來越複雜的態度。相比過去，人們開始意識到：努力不是唯一答案。但大家依然尊重認真生活的人，也依然相信付出有價值。
真正成熟的努力，是知道什麼時候堅持，什麼時候調整；既能夠做好自己的事情，也能夠理解身邊人的節奏。畢竟，成年人的世界，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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