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生「反向暴富三件套」:美甲、擺攤、上門做飯

2026年08月23日 11:58

一個家庭傾盡幾百萬送出國留學,圖的是什麼?答案很顯然:更體面的工作、更寬闊的出路。

能拿出這筆錢的家庭,大多非富即貴。對這些家庭而言,用教育投資托舉下一代進入更高的社會階層,獲得更優質的人脈資源,是一種實現階級躍遷的高回報策略。這套邏輯在過去幾十年裡屢試不爽,也成了無數中產家庭心甘情願傾其所有的動力。

但現實逐漸布滿裂痕。

近年來,不少中產家庭面臨收入驟降、資產縮水甚至破產的困境,中產滑落已成不容忽視的社會趨勢。當家庭的根基開始鬆動,「留學斷供」便成了這兩年越來越頻繁出現的事。

自去年以來,社交媒體上#留學斷供 話題瀏覽量已超過989萬次。小紅書上,以「留學經費被切斷」為主題的帖子瀏覽量超過458萬次。

與此同時,學費也在漲。2025年頂尖大學學費漲幅達4%到7%,部分課程甚至翻倍。

即便拿到學位,就業之路同樣荊棘密布。據經濟網報道,2025年第一季度,美國應屆大學畢業生失業率攀升至5.8%,為2021年以來最高;國際學生整體就業率僅約40%,科技、金融行業招聘大幅收縮。也非坦途,2026年回國求職的預計突破80萬人。

多重夾擊之下,這些曾經被寄予厚望的留學生,在遭遇斷供和失業后,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了十字路口。

於是,一些人開始另闢蹊徑。他們脫下人們眼中的「長衫」,躬身入局那些曾被視作「不體面」的體力活——美甲、擺攤、上門做飯,結果反而獲得了不菲的收入。

在社交媒體上,它們被戲稱為留學生的「反向暴富三件套」。

戲謔背後,是一群被生活拋到谷底的年輕人,用自己的雙手把日子一點一點撈了回來。

一個五月的深夜,美國東部一所藝術學院的圖書館里,貝貝的手機屏幕亮了。來電顯示「媽媽」,國內凌晨四點,她心裏咯噔了一下。爸爸的建材公司撐了十五年,疫情三年硬扛,終於扛不住了。欠了銀行一千多萬,倉庫里的貨全部查封。

媽媽在電話里說,下學期的學費可能拿不出來了,讓她想想辦法,不行就先休學回來。

她掛了電話,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回到座位上,她把手機里所有的銀行賬戶翻了一遍,學費賬戶、生活費賬戶、平時攢的一點零花錢,加起來不到一萬刀。周圍全是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世界照常運轉,只有她的世界裂開了一道縫。

圖源《浪漫的體質》

貝貝讀的是插畫專業,每學期學費加生活費差不多五萬刀。家裡以前生意好的時候,這些錢不算什麼。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像貝貝這樣的故事,這兩年越來越多。據相關數據顯示,高達43%的留學生曾面臨過斷供風險。有人留在海外晝夜打工硬撐學業,有人含淚輟學回國。

相比之下,李遙的處境幸運一點,從倫敦電影學院畢業那年,家裡生意破產,「經濟支持一夜之間斷了」。他在電影行業硬撐了一年,收入微薄但工時極長,根本存不下錢。「當一切都要靠自己時,就發現錢真的很難賺。」

全球娛樂產業就業市場持續萎縮,一個剛畢業的電影留學生,想在這個行業里找到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難如登天。

他在電影行業硬撐了一年,做製片助理,時薪十五塊,一天十二個小時,有時通宵。一部戲拍完,下一部戲在哪裡,永遠是個未知數。

林冉的故事始於另一種困頓。紐約時間傍晚8點,她坐在中西部大學城的客廳里,把地上的積木一塊塊撿回盒子里,動作很輕,怕吵醒孩子。女兒五歲,兒子三歲,剛被哄睡著。

圖源《82年的金智英》

大學畢業以後,林冉就與本地同學傑克結婚,留在了美國,婚後不久林冉懷孕了,從此走上了全職媽媽的道路。幾年裡,林冉也嘗試過邊帶娃邊找工作,行政助理、圖書館管理員、幼兒園助教,但因為都無法做到全職,薪水並不理想。隨著兩個孩子的接連到來讓她無暇顧及其他,自己的事業道路自然也就停滯了。好在傑克如今在大學里做教職,收入還算能夠承擔一家四口的支出。

但林冉心裏總覺得發慌,「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社交圈、沒有可以稱之為我的東西。有時候晚上哄睡孩子,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覺得這間房子很大,但我站在裏面像一個多餘的人。」隨著近兩年「中產跌落斬殺線」的新聞在美國互聯網頻頻出現,她更加感到了危機。

這些年輕人都曾以為,出國留學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船票。直到船行至中途,風浪驟起,才發現自己擱淺在了異國他鄉的水域上。

擱淺並不意味著沉沒。當那些體面的出路一條條關上,他們決定捲起褲腿,自己蹚出一條路來。

貝貝在接到那個深夜噩耗之後的一周,像瘋了一樣找工作。她縮在公寓里不斷刷求職網站,偶然看到一個帖子說「留學生在國外做美甲是什麼體驗」。帖主在愛爾蘭的美甲店打工,時薪11.5歐,加上小費一天能賺100歐。底下有人評論說紐約的美甲店底薪150刀一天加上小費,一個月能賺四五千。

據《Global Market Insights》統計,北美美甲沙龍市場正在經歷一輪高速擴張,2025年估值已達162億美元,僅美國市場就貢獻了143億美元。

貝貝想到自己從小學畫畫,大二迷上自己做美甲,從淘寶買了一套甲油膠和光療燈,照著YouTube教程練,同學付費讓她做,零零散散也做了幾十雙手,出國前還帶了兩大箱工具過來。

貝貝給同學做的美甲

貝貝下定了決心,她搜了學校周邊五公里內所有的美甲店,一共七家。把之前的作品集列印出來,一家一家拜訪求職。

在一家經營的美甲店裡,老闆林姐看重貝貝的繪畫基礎,看了她的作品后覺得她正是店裡缺少的「能做複雜設計款」的員工,很爽快地讓她下周入職。

另一邊,林冉看到屬於自己的商機,源於一次偶然。

那是一個周末,林冉和丈夫帶孩子們去公園,在一個周末集市閑逛時,林冉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醋、孜然、甜麵醬,混著鐵板上滋滋的油響,順著味道走過去,她看見一個中國男生在一個小鐵板前賣烤冷麵。

她擠在那個攤位前面看熱鬧,攤主動作麻利,一份接一份地做,排隊的人沒斷過,有,也有美國人好奇地湊過來看。她瞟了一眼價目表:基礎版10美元,加蛋加腸13美元,相當於80多元。

中國小吃在歐美市場如此溢價並不罕見,據新聞報道,26歲鄭州小伙劉小超在倫敦國王十字火車站旁開出胡辣湯店,日均客流約300人,外國顧客佔三分之一,一碗胡辣湯定價13.8英鎊。一位中國博主曾在曼徹斯特街頭擺燒烤攤,羊肉串、烤麵筋攤位前排起長龍。這些案例說明,中國地方小吃在英國具備相當的市場接受度和溢價空間。

林冉在旁邊觀察了半小時,越看越眼紅,心裏逐漸冒出了一句「我也可以」。

回去跟丈夫商量,沒想到丈夫很快答應了,他很高興林冉有想要做點什麼的熱情。但在美國擺攤不是推個車往路邊一放那麼簡單,要申請營業執照、食品處理許可證,還得買商業保險、選址。流程比林冉想象的複雜,但也不算太難,全部辦下來花了大概三百多鎊,外加三周時間。

儘管那三周林冉忙得腳打後腦勺,但她自畢業后從沒這麼興奮過。

林冉在家研製產品

但對留學生群體而言,脫下「長衫」並不像社交媒體上說的那樣輕巧。所謂「長衫」,從來不只是孔乙己那件,而是一整個家庭花費大價錢托舉出來的階層跳板,更是錄取通知書上那行燙金字兌換來的體面預期。

貝貝去美甲店入職之前,在門口站了五分鐘才推門。那天早上她給媽媽發消息說「找到一份做美甲的兼職」,打了幾遍又刪掉。就像李遙飛回國學做菜的那一周,沒有告訴任何一個同學。新東方的教室里坐滿了準備開店創業的中年人,他是唯一一個二十幾歲、拿著留學學位過來的。顛勺練到手抬不起來的時候,他看著鍋里的油花想,那些年在片場熬夜學的東西,算是用不上了。

李遙回國學做飯,是想在英國給華人做私廚,俗稱「上門做飯」,當時朋友拉他一起做家政賺賺外快,他發現很多華人家庭需要人幫忙做飯。

這背後是越來越多的雙薪華人家庭,既不願意讓孩子和老人頓頓吃外賣,又沒時間自己下廚。與此同時,外出就餐成本越來越高,一份魚香肉絲配飯外賣加稅和小費就要近30磅。相比之下,請一個私廚自帶食材上門,反而成了一筆劃算且健康的消費。更關鍵的是,這些私廚能定製地域口味,讓身在異國的家庭吃上地道的家鄉味。

這個龐大的、被傳統餐飲長期忽略的市場,正在被包括李遙在內的一群年輕人悄然接手。

當傳統的求職通道越收越窄,那些曾經被視為「退路」的體力活,反而成了一些留學生的「出路」。

做私廚兩年,李遙目前積累了五六十戶固定客戶,幾乎全是靠口碑一個個積攢下來的。從最開始朋友介紹的一兩單,到後來客戶在華人媽媽群里主動推薦,一傳十十傳百,他幾乎沒有花過一分錢推廣費。時薪從最初的三十磅一路漲到四十到七十磅,三小時起接單。平均一天接三單,一周干滿七天,他把時薪乘以工時,算出自己年薪差不多七十萬人民幣。

體面的收入背後,是實打實的體力付出,上門做飯也並非炒幾道菜那麼簡單。

李遙每天需要提前跟客戶確認菜單,第二天一早去超市買菜。到了客戶家,洗菜、切菜、備料、烹飪、裝盤,最後還要把廚房打掃乾淨才能走。一整天下來,幾乎都待在廚房裡。

備菜也需要花費很多精力

這份工作也有很多外人看不見的職業操守需要堅持,首先是衛生,進客戶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戴口罩和手套,操作檯面每處理完一種食材就要擦一遍,生熟分開是底線等等。第二是隱私,李遙在廚房裡聽到過夫妻吵架、聽到過電話里談幾百萬的生意、看到過冰箱里塞滿的名貴食材,但這些東西,看過聽過就要爛在肚子里。第三是變通,客戶家廚房情況各異,爐灶火力不夠、沒有中式炒鍋、調料不全。但無論什麼情況,你都得做出人家想要的味道。

儘管這個賽道目前還不成熟,但李遙要求自己盡量專業化,在他看來,儘管自己「浪費」了學歷,但受過的教育是受益一生的,「它要求我無論在哪一個行業,都要盡心儘力,這也是對自己最大的尊重。」

也因此,在忙碌的工作之餘,他也收穫了很多客戶的正反饋。有次中秋節做完一桌菜,主人非要拉他坐下來一起吃,並表示以後的家宴都要找他來做飯。還有客戶往他手裡塞禮物,感謝他讓自己吃到了久違的家鄉菜。李遙知道自己不僅僅是一個做飯的人,他走進別人的廚房,也走進了別人的生活,成了那些忙碌家庭里被信任的人。

這些溫情,在李遙看來也是這份職業給他的最大動力。

李遙給客戶做的家宴

李遙在廚房的煙火里找到了新的體面,而林冉,則是在一方集市的鐵板後面,重新找到了對生活的掌控感。

五十張冷麵餅、一百個雞蛋、五斤火腿腸、一大桶佐料——這是林冉首次出攤的食材,幾乎全部賣光了,收了四百多美元。

拿著這一摞錢,林冉第一次覺得自己有用。

出攤次數多了,回頭客也越來越多,大學城的口口相傳,後來連美國人也來了,他們管烤冷麵叫「Chinese breakfast crepe」,美國顧客說這種酸甜的食物很美味。有人從隔壁城市專門開車四十分鐘過來吃,有個美國大叔連續來了四個星期。

如今林冉的小攤不僅有烤冷麵,還增加了煎餅果子、鍋包肉等品類,每個月的收入足夠覆蓋全家的生活支出和孩子們的興趣班。

對林冉來說,「這個小攤讓我在這個國家,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當林冉在周末市集忙得熱火朝天,遠在美國東部一家美甲店裡,貝貝正握著彩繪筆,在客人的指甲上畫一朵櫻花。

那是試工第二天,一個客人拿著圖片來,店裡的美甲師畫了二十分鐘花瓣歪歪扭扭。林姐讓貝貝試試。她坐下來,很快沉浸在繪畫創作的快樂里。客人把手指舉到眼前看了半天,說了一句「Oh my god, it’s beautiful。」那單做完,客人多給了二十刀小費,還加了她的Instagram。

貝貝後來才知道,美甲行業規模的擴大並不等於每個從業者都能輕鬆賺錢。普通美甲師做的純色和簡單法式,客單價低、競爭激烈。真正拉開收入差距的,是那些能做精細手繪、複雜定製的高級技能。而貝貝擁有的,恰恰是這一行里最稀缺的東西——七年繪畫訓練打磨出來的審美和手頭功夫。

從那以後,大部分手繪款都推到了她桌上,點名請她幫忙設計的顧客也越來越多。算上提成和小費,一個月到手三千五到四千刀。

貝貝有時候一天連著做了三四個手繪款,從中午十二點坐到晚上九點,「腰疼得直不起來,眼睛看東西都是花的」。收工之後在店後面的小巷子里蹲了十分鐘才緩過來。

攢夠學費那天,她給媽媽打了個視頻電話,屏幕那頭媽媽紅了眼眶,說「囡囡你瘦了」。她騙媽媽說沒瘦,其實瘦了八斤。

做滿一年的時候,林姐拍著她的肩膀說:「你這雙手藝窩在我這小店屈才了,畢業之後租個小工作室自己接單,不比給別人打工強?」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開始做這行以來,微信上加了兩百多個客人,Instagram攢了三千多粉絲,每周至少三四個老客戶提前預約。這個城市上百家美甲店,能做複雜手繪定製的屈指可數。

前些天一位老顧客來店裡做指甲,走的時候多放了二十刀在桌上,說「提前投資你工作室的」。貝貝把那二十刀收進錢包里,和一張寫著「謝謝你讓我覺得美是可以被畫出來的」紙條放在一起。「從學畫畫那天起,我想做的事情一直沒變過:把美帶到別人觸手可及的地方。只不過現在這條路和當初想象的不太一樣,但能走通就行。」

她知道開工作室有風險,租金、材料、客戶引流、OPT自雇的合規問題,她都不是很懂,但她願意從現在開始學習,憑藉自己的手藝她不僅要把這個學位「掙」出來,未來或許還可以靠著這雙手給自己創造更大的財富。

選擇投身「反向暴富三件套」的留學生們或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完成一場階級重構。從擱淺到上岸,從困頓到翻盤,這條路上沒有救世主,只有一雙手和一顆不肯認輸的心。

李遙說:「這雙手曾經握過攝影機,現在握著菜刀和炒勺。握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養活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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