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宇身上貼過許多標籤。
最早的一張是「北大數學天才」。後來是出家人、還俗者、創業者。標籤有時像獎章，有時近乎判詞。
人們不斷地問：一個被寄予厚望的數學天才，為什麼去了寺院？後來又問，他為什麼還俗、創業、結婚、生子？
前段時間，王虹、鄧煜獲得2026年菲爾茲獎，創造中國數學的歷史。與此同時，柳智宇的名字再次被提起。多年過去，人們仍然執著于那個問題：他是否後悔沒有繼續走在數學的道路上？
38歲這一年，柳智宇坐在一間不到30平方米的直播間里，錄製視頻、定期直播，從早忙到晚。那個曾經試圖遠離塵世的人，為了理想，也為了生計，如今「不得不往前卷」。
下山8年、還俗4年後，穿過那些彼此矛盾又不斷疊加的標籤，我們試圖重新認識柳智宇。
早在2026年菲爾茲獎落幕前，柳智宇已預測到鄧煜、王虹奪魁的結果。
當時網路上有關中國籍數學家獲獎的消息流傳，柳智宇推斷這大概是真的，只是不敢確認。直到官方獎項揭曉，他第一時間給昔日同窗、好友鄧煜發去微信，「祝賀獲獎，太為你高興了」，鄧煜回復，「非常感謝，有空再聚」。
這更像兩句客套話，事實上，柳智宇出家又還俗，幾乎不再與原來的朋友聯繫。如今，他直播創業，結婚，前兩年還生了個兒子，完全建立起與從前不同的生活體系。
不過，由於鄧煜、王虹兩位中國籍數學家同時摘得數學界最高榮譽掀起的磅礴討論，柳智宇的生活又再次熱鬧起來，人們回想起這位曾經的數學天才，感嘆他的輝煌與轉向，好奇他不同階段的人生選擇，拿他與鄧煜、王虹作對比，追問他是否後悔過出家。
自古以來，傷仲永的故事總是被人們津津樂道，天才們揮霍、放棄那些常人不曾擁有的天賦，最終錯過一個看似遠大的前程，難免成為一種缺憾。
然而，柳智宇從不是方仲永，儘管離開最可能闖出一番天地的數學界，但他未嘗才盡，仍沒落幕，所有的轉向均出自主動選擇。
柳智宇（左一）和鄧煜（左三）的合照
時間撥回2006年，那是柳智宇最輝煌的一年，至今，他高中學校的領導身穿紅衣、手捧鮮花到武漢天河國際機場迎接他的照片，仍在網路上流傳。
那時，柳智宇在第47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中以滿分的成績斬獲金牌，成為那屆比賽的全球前三、中國第一。而他的隊友——鄧煜，是全球第六名。
此前，柳智宇的數學之路高歌猛進。他從四年級開始學奧數，初中開竅，高中作為理科實驗班的種子選手，進入家鄉湖北武漢最好的中學華中師範大學第一附屬中學。
他拿下大大小小的競賽獎項，發表論文，2005年首次在國際比賽中嶄露頭角，是第31屆數學奧林匹克循環賽（10年級組）的全球第一。
2006年，柳智宇高三，因奧賽金牌被保送至北京大學數學學院，被冠以北大「數學天才」的稱號。所有光環向他湧來，高中學校在官網上張貼柳智宇立志做數學家的報道，親戚朋友不斷向他的父母賀喜，數學界的目光看向他。
柳智宇拿下國際奧數金牌
只有柳智宇自己知道，他的數學之路即將走入盡頭。
起因是高三奧數集訓期間，他患上嚴重的眼疾，瀕臨失明，跑遍武漢各大醫院，都沒有治療的法子。與此同時，由於長期訓練，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數學題，見到一棵樹，首先想到的是樹輪廓方程式。
這樣痛苦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大學期間，回憶起來，柳智宇說那時似乎抑鬱了，睡眠質量差，焦慮，不快樂，他對數學的興趣也逐漸消沉下去。
大一冬天，柳智宇加入北大的禪學社，常到北京龍泉寺做義工，一次，看到僧侶們排著整齊的隊伍走來，同行的學姐問他將來會不會成為其中一員，柳智宇回復，「有可能」，隨後又補充一句，「很有可能」。那時，他立下出家的決心。
儘管疾病纏身，但由於此前的積累，柳智宇到大四時仍保持著年級第四的績點排名。父母希望他出國深造，一方面為了不讓父母失望，另一方面希望先穩住父母再做出家的打算，柳智宇申請了麻省理工學院的碩博連讀，最終拿到全額獎學金的錄取名額。
出發前，父母送他到武昌火車站，叮囑他留學的注意事項，柳智宇答應下來。到北京后，他先去看望一位親戚，最後坐上駛向寺院的汽車。那天下午，他給麻省理工學院負責招生的老師發去一封郵件，告訴她自己打算出家，將不再入學。
霎時間，北大數學天才遁入空門的新聞鋪天蓋地，媒體拿著攝像機沖入寺院，柳智宇的親戚、朋友輪番上山勸他，他都無動於衷。
柳智宇，法號賢宇
「奧賽金牌、保送北大、全獎進入麻省理工學院」，這些曾經輝煌的時刻至今仍出現在柳智宇的自我介紹中。
他享受過這些名氣，也因被頻繁打擾而躲避鏡頭。如今，他的生活、工作重心幾乎與數學再無交集。
柳智宇最近一次傳出與數學有關的消息，是今年6月份直播講解高考題。儘管多年不接觸數學，做起題來，他依舊遊刃有餘。
前段時間，柳智宇偶然間了解到諾特定理——探討數學的對稱性與物理的守恆定律之間關係的定理，眼前一亮。
他開玩笑地說，如果讀大學時就知道這個定理，也許仍對數學保持興趣，也許不會出家。
多數時間里，鄧煜的生活與普通人無異，他生活在幕後，長時間做數學研究，有時徒步、散步放鬆心情，愛看足球，支持梅西和西班牙隊，同時也是二次元狂熱愛好者。
而柳智宇長期暴露在鏡頭下，從出家時被迫接受闖入寺廟的鏡頭，到還俗創業后，主動做視頻、錄課、直播、接受採訪，他常日活躍在熒幕中。
2022年還俗后，柳智宇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華夏心理，將佛繫心理諮詢推向市場。那時，他尚且是個自媒體新手，也不懂線上課程銷售邏輯，只是設計課程，偶爾直播。
如今，他已成為專業的短視頻博主，每周固定日直播賣課、帶貨，定期發布口播視頻講傳統文化、拆解社會熱點。他告訴我，他不得不賣力工作，因為他的團隊只有「柳智宇」一個IP。
柳智宇正在錄製視頻
柳智宇的直播間設在一處不到30平米的一居室，裝修風格簡約，只是攝像機能夠照到的位置擺著一套檀棕色的新中式桌椅，這是柳智宇工作、直播的辦公位，桌椅后是一張同樣風格的台櫃，上面擺著白漆瓶插花，牆上則掛了幾幅當今流行的中式意境畫。
他專門找人設計過直播間。面光燈、頂光燈、輪廓燈、射燈，僅不同用途的補光燈就有至少5盞，還有兩台相機，分別架在柳智宇的正前方和側前方，相機前安裝了提詞器。
一套下來，這間本就不大的房子里只能再靠牆擺下一張單人電腦桌、一張沙發和一面牆邊櫃，柜子上零散堆著書、直播賣品和柳智宇的個人物品。
柳智宇早上9點開播，為此，他通常7點或8點起床，除了午休3小時和吃飯時間外，一直工作到晚上9點，每天工作超過10個小時。
柳智宇的直播間
他趿拉著一雙鞋碼明顯偏大的溯溪鞋走進工作室，在夏天的空調房裡換上一雙棉拖鞋，安置好背來的雙肩包后，立即進入工作狀態，先檢查鬍子刮沒刮，再梳下頭髮，最後請同事檢查鏡頭裡的肩膀正不正。更多時間里，他和團隊線上辦公，只有錄視頻、直播時，他才和另一位同事來到工作室坐班。
柳智宇回憶起2023年的狀態，彼時由於長期吃素，營養攝入不均衡，他身體虛弱，只能用氣聲講話，說不了多久必須休息。而現在，錄起視頻來，柳智宇的聲音渾厚，字正腔圓。
同事按下相機的錄製鍵，他便有感情地講述提詞器上顯示的稿子，輔之以手勢。如果說得不夠流暢，他會自動重來一遍，假使察覺到內容有誤、繁瑣，他將立即在口播里改正。
視頻與視頻之間，柳智宇的錄製沒有間隙，幾乎是一條接著一條，直到錄累了，休息或打坐一段時間后，他再重複此前的步驟。
除了直播、錄視頻，柳智宇還要找選題、提出想法以供其他同事寫稿、改稿、錄課、管理團隊等等。最近，他在廣東佛山有一場為期三天的線下心理工作坊，因為新出了書以及王虹、鄧煜獲得菲獎的影響，還多了許多採訪。
工作中的柳智宇
儘管與前些年相比，柳智宇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但他仍不夠強壯。訪談到1小時9分鐘時，他要求工作人員幫他點杯蜜雪冰城和同仁堂的生脈飲。
20分鐘后，外賣送達，他打斷訪談，飲下兩支生脈飲，快速吮吸蜜雪冰城的棒打鮮橙。
中醫告訴他，重要工作前和工作中需要喝生脈飲，快速補充氣血，他補充道，比起其他保健品，生脈飲更便宜。
事後，柳智宇的工作人員介紹，「柳老師最近在戒糖」，可能是最近工作實在太多太累，才喝了蜜雪冰城。
休息間隙，同行的編導問柳智宇，既然這麼累，為什麼不嘗試降低工作強度？
一開始，柳智宇著急喝飲料，並未回復，回過神來，他苦笑著說，「創業不能降低，尤其是創業的前兩年」，話畢，隨即恢復嚴肅的輸出狀態，繼續解釋，「整個互聯網是一種狼性文化，你如果不往前走的話，真的就是要走下坡路，其實當大家都在拚命往前卷的時候，有的時候也不得不往前卷」。
柳智宇正在喝生脈飲
2023年，柳智宇獨立創業，繼續做彼時已研究5年的東方傳統文化與西方心理學的融通，培養心理諮詢師。
伊萬哲林是他5年前的學員，同樣做過心理諮詢師、學心理學，曾希望將東方哲學融入西方心理，她說，許多人把兩個領域視作水火不容，見識過兩個學派部分學員間的嚴重對立，而柳智宇一直嘗試將二者融合。
16年前，柳智宇在北京龍泉寺出家，2015年，在母親的推薦下，他開始系統閱讀心理學書籍，2017年考取國家三級心理諮詢師證書，次年開通「佛繫心理諮詢」平台，以佛學與心理學相結合的內容為人做諮詢，每次微信文字交談1小時，完全免費。
後來離開寺廟，他和團隊繼續以公益方式運行平台，直到徹底還俗后，才轉為商業運營。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柳智宇說，他從高中起便被這種精神鼓舞，主動詢問競賽失利的同學需要哪些幫助，大學時又組織研討班、給沉迷遊戲而面臨掛科的同學補課。最終出家又研究心理學，他期待如今找到的道路可以幫助更多人。
在華夏心理工作時的柳智宇
柳智宇發現，課程學員和來訪者多是中年人（女性居多）和學生，他們的問題包括婚姻關係、親子關係、教育、情緒調節以及軀體化癥狀應對等等。
之所以出現這些問題，與整個社會的環境有關，柳智宇解釋，第一，如今恰是巨變的時代，社會中充斥著不確定性，因此人們容易焦慮、迷茫；
第二，中國人慣於犧牲自己奉獻他人，在這個過程中逐漸疏離自我，然而，現代社會很重要的一門功課，實際上是需要人們活出真實的自我。
針對這些現象，柳智宇將傳統文化與現代心理學派中相通的核心關鍵點融合併應用。他看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研究莊子，根據每位來訪者的具體情況把相應的國學知識應用在心理諮詢中。
還有正念。有位來訪者回憶，情緒軀體化是他早已知曉的事情，但柳智宇教的正念讓他發現，身體不適也會反過來影響心理狀態。
此前，這位學員有嚴重的暈車症，連三輪車都受不了，因此總是焦慮，學習正念后，他試著與身體不適帶來的情緒共處，「情緒像天空的雲，飄過就好，我就安住在那個不舒服的地方，陪它待一會兒」。
工作中的柳智宇
開公司無法閉口不談盈利，現在的柳智宇深諳短視頻的市場邏輯，他明確以後的視頻只做精品，講真知識而非雞湯文。
他不給公司員工打績效，但如果對方缺少規劃，則可能提一些要求。有同事因為KPI而焦慮，柳智宇開導她，「KPI是幫助你用來去分解你的關鍵路徑的，它並不是你必須完成的」。
不過，柳智宇表明，他會給員工一個標準，假若對方做不到，說明TA不適合這家公司，需要開除時，不會猶豫。
大多時候，柳智宇表現得像個哲人，懷揣慈悲，出口即是道理，彷彿對世事雲淡風輕，聊得久了，他才緩緩說出生活在俗世中的煩惱。
第一個煩惱是如何修行得更深入。即便給人諮詢、授課，柳智宇仍有自己的困惑。工作之餘，他讀書、上經典文化或心理學的課程，參觀寺廟，深入學習。
柳智宇手上戴著計數器，每次覺察自己的身體，就按一下，最多時一天按約470下
第二個煩惱是賺錢的煩惱。
柳智宇曾經歷過一段艱難的時期。2022年5月，以合伙人的身份入職華夏心理后，柳智宇負責華夏心苑事業部，帶領團隊自主研發課程、銷售。起初，公司承諾給他的月薪是3萬元，柳智宇主動要求降到2萬，省下錢支撐整個團隊運轉。
然而，因為初次創業沒有經驗，柳智宇從不計算收支、不核算成本，導致事業部虧損許多。儘管公司曾保證為他兜底，但他不得不思考事業部的生存和公司盈利問題，最終主動離開，獨立創業。
那時，因為沒錢租房，他線上招募員工，全員網路辦公。他和愛人租住在當前不到30平米的直播間，隔壁是岳父岳母的出租屋，也只有一間卧室、一個小廚房、一間衛生間。直播時，柳智宇挪開岳父母的床，在牆上掛一幅山水畫幕布，地上擺一張桌子，手機鏡頭支在床頭。
柳智宇的愛人親自上陣，負責後台工作。生孩子上手術台的前一刻，她給其他員工發微信：「我要做手術，請你們幫忙回複信息」，下手術台第一件事，又是拿起手機，告訴同事，「我現在又回來了」。
柳智宇最初創業時的直播間
有了愛人和孩子后，柳智宇對「錢」的理解發生變化。從前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一個月1000塊生活費，大不了睡橋洞」，現在卻發覺，一家人需要生活，得買菜做飯，吃得好一些。
柳智宇坦言，創業3年以來，雖然賺不到大錢，至少不再虧本。現在，他租了套兩居室住，把原來的出租房當作專門的直播間。
網路上，曾有人揶揄柳智宇賣課，而在柳智宇看來，他的收入是為別人創造價值的正向回報。
每次直播前，他都告訴自己：我不是為了把課賣出去，而是希望更多有緣的人能夠在課程或直播中受益。
2024年3月初，柳智宇（中）在廣州禪修營與人交流
第三重煩惱是關係。
柳智宇與岳父岳母同住，前段時間，柳智宇的愛人與岳母發生口角，他去勸架，結果導致兩人都對柳智宇不滿。事後，柳智宇一直陪著愛人，給她講佛法，愛人的情緒才逐漸安定下來。
最初還俗接受採訪時，柳智宇曾說沒有結婚生子的打算，但緣分總是不期而遇。
柳智宇的愛人與他同為信徒，曾通過郵件向柳智宇請教知識。2022年，柳智宇還俗后住在通州一家精舍，希望找些朋友做室友，便逐一給北京佛友發微信詢問。愛人聽說情況，客套地邀請柳智宇吃飯，柳智宇卻信以為真，約她在一家素食餐廳見面。
柳智宇回憶：「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當時我就有些心動的感覺，她可愛、溫柔，又很有氣質。而且她也在修行，追尋心靈的成長。」
飯局行將結束，柳智宇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對愛人說：「聽說男生見到心動的女生，心都會砰砰跳。我現在心就在砰砰跳。」
愛人反問：「你是說，喜歡我嗎？」
柳智宇肯定，問她是否願意相處看看，愛人隨即同意。
柳智宇的書柜上擺著家人照片
在柳智宇眼中，愛人活潑開朗，在她的帶動下，柳智宇的生活發生變化。
戀愛以前，他大多時候專註在一個人的世界里，很少關心周圍的生活，後來因為擔心愛人跟他分手，開始學習親密關係的相處之道。
他給愛人送過芭比粉的口紅、款式過時的連衣裙、不常穿得到的運動涼鞋，後來在愛人的調教下，送耳環、戒指、鮮花、項鏈、掃地機器人，「禮物看得越來越順眼了」，柳智宇的愛人說。
2024年，柳智宇的兒子出生，「他戴著小帽子，正安靜地睡著」，站在醫院婦產科的走廊上，柳智宇從護士手中接過襁褓中的嬰兒。
那一刻，柳智宇既感到一份責任又緊張、害怕，既想保護兒子，又擔心照顧不好他。
柳智宇和兒子
學員伊萬哲林回憶起柳智宇，說他「智慧又不教條，發心慈悲廣大」，單是出家期間減壽十年也要擔負起南山律編纂的發願就足以證明他的真誠。
也許因為這些緣由，不論上山出家，還是還俗創業，柳智宇從不缺追隨者，甚至是狂熱的追隨者。
採訪開始前，柳智宇再三叮囑，不準暴露與他的住址有關的任何信息，要求細到一棵行道樹。他說，可能有人隨時通過視頻露出的蛛絲馬跡找來他的住處。
前段時間，他在北京舉辦新書籤售會，即將離場時，就有一位粉絲攔住他，說幫他寫了首歌，請他一定將這首歌曲轉交給某位歌手演唱。事實上，柳智宇根本不認識這位歌手。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回。還有次，柳智宇到寺廟拍攝視頻，途中偶遇信徒，他們認出柳智宇，便掏出手機對著他拍，最後發到社交媒體上。
柳智宇
柳智宇說，他的追隨者多是同時對佛學和心理學感興趣的人。不過當初離開寺廟時，部分佛教徒曾對他的轉向有所非議，一類人對他抱有期待，惋惜他的修行潛力；一類人則認為推廣佛繫心理諮詢顯得離經叛道。
一位老法師連續發送多條信息勸導，希望柳智宇留下，「您還年輕，已具眾多資糧，為他人所無，假以長時學習，前路寬坦」。讀到前輩的真切之言，柳智宇幾乎落淚。但他的心意已決，無論旁人如何看待，柳智宇最終重返俗世。
有傳言說，他離開寺廟是因為那裡的人際關係複雜。柳智宇表示，這是錯誤的論調，卻全網滿天飛。
他解釋道，剛到寺院時，他確實不適應，法師們來自五湖四海，既有海歸博士，也有小學畢業生，相處起來的確有些摩擦，可是最艱難的時刻，他已悉數熬過來，離開是因為寺院出事。
柳智宇在工作室打坐，同事在小電腦桌上工作
刻板印象中的天才敘事的確在柳智宇身上應驗過，年少時，他缺乏人際交往經驗，也不懂得一些生活常識，以至於走過許多彎路。
現在，由於表達過於直接，他也常出口傷人。當初獨立出來創業時，曾有朋友想跟他一起干，他卻告訴對方，「你很優秀，但我們這邊合作的時候可能不是很需要你」，導致朋友十分受傷。
柳智宇也感到苦惱，這些在他看來的真誠表達，實際上卻中傷別人。他的微信名是「謹言慎行」，意在提醒自己修鍊講話的技巧。有時，給別人發消息前，他都讓愛人先過目，直到沒有需要糾正的地方才發送出去。
柳智宇認為，社會慣於追捧天才，乃至放大TA的不足，一提到「數學天才」，就是TA在數學上特別拔尖，其他什麼都不會，這可能成為誤導，造成偏才，王虹和鄧煜就不是這一類，其實對更多人來說，全方位發展才最重要。
回復工作信息的柳智宇
盛夏的北京，太陽烘烤著大地，爭奪人身體里的每一滴水分，彷彿只有躲進樹蔭，才能換得片刻清涼。
採訪結束，我們去附近的公園散步，攝像機在周圍遊盪，柳智宇坐在長椅上，打開手機，回復工作信息。他敏銳地捕捉到，同事發來的腳本中，有一處提到某本他未曾讀過的書，便立即發送語音告訴對方，以後沒讀過的不要推薦，如果推薦就要認真讀。
幾隻螞蟻爬到柳智宇身上，攝像師本想直接拍掉，卻被柳智宇攔住。他對著螞蟻念「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最終一隻螞蟻自己掉下去，剩下的被他用葉子接走。
公園裡有個小於柳智宇身形的滑梯，編導建議柳智宇上去玩玩，儘管他的工作人員再三阻攔，柳智宇仍面帶微笑，走上去，再笨拙地滑下來。
「數學天才」「出家人」，拋棄這些傳聞中的刻板標籤，柳智宇說生活中的他更像「頑童」——38歲，仍純真地、好奇地觀望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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