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人買房,是沒人借得到錢

3 月我寫過一篇《音樂要停了》,判斷信貸在收緊,私人信貸要出事。當時有人覺得我危言聳聽。

8 月 25 日,Bathla 倒了。

最大的開發商之一,進入自願管理,負債約 32 億,3500 套在建住宅懸在半空。消息出來之後,我收到很多朋友的消息,問我怎麼看。自媒體上各種分析,感覺天要塌了。

市場還會繼續下跌10%-15%,但是已經接近尾聲。這輪下跌,跌的主要不是需求,是流動性。不是沒人買房,是借得到錢的人,在變少。理由後面講,先把壞消息說完。

的私人信貸,規模大概 2000 億澳元。銀行做不了、做得慢的業務,最後都湧向這裏:開發商的建設貸,投資者的過橋資金,銀行渠道審批不過的借款人。

過去幾年,這個市場在房地產融資里的佔比越來越高。可一旦市場收緊,最先出問題的也是他們。

Bathla 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拖欠供應商貨款,拖了好幾個月。貸款方只能直接接管項目,自己掏錢付分包商。這些,圈裡早就不新鮮了。

32 億,兜不住了。

開發商的麻煩,會自己咬自己:房價在跌,開發商融不到錢,只能被迫賣資產抵債。賣的人越多,房價跌得越狠。短期之內,這個循環停不下來。

不止 Bathla。8 月底,MA Financial 23 億的旗艦基金限了贖,Centuria 暫停了兩隻基金贖回。私人信貸的資金源,一個接一個出問題。

Bathla 倒掉的是高槓桿的開發產能。買房的剛需還在。

開發商的麻煩,只是這輪下跌的一半。另一半,是房價本身。

先看全國。房價較峰值已經回落 5.5%。6 月環比跌 0.4%,7 月跌 0.7%,每個月都在往下走。

我們自己的統計,整體已經跌了 10% 到 15%。

跌得最狠的,是高價區 ——500 萬以上,非剛需,流動性比較差的物業。上北(Chatswood-Lane Cove)跌了 5.4%。北部海灘(North Curl Curl)跌了 15.1%。東區更狠:Kensington 跌 15.5%,Bronte 跌 13.8%。

300 萬的房子跌了 40 萬,100 萬的房子可能只跌了 8 萬。可你只看見 800 萬的豪宅上了新聞。

高端區跌得最早、最狠。原因不在利率。

高端區的買家,很多人首付和月供來自海外,賬面上卻申報著本地幾百萬的收入。AUSTRAC 的報告里寫得清楚。銀行一收緊審批,嚴查收入來源,這批人最先借不到錢。審批政策的鬆緊,才是他們真正的生死線。

這輪下跌,最先扛不住的是背著一千多萬貸款的家庭,不是窮人。

再說利率。

2026 年,RBA 已經加了三次息。2 月一次,3 月一次,5 月一次。現在現金利率停在 4.35%。3 月 CPI 衝到 4.6%,超了預期。現在回落到 3.5%,核心通脹還粘在 3.6%。9 月議息,市場定價的加息概率超過七成,ANZ 甚至預測 11 月還要再來一次。

100 萬的貸款,利率從 3.6% 漲到 4.35%,月供多出將近 400 塊。看起來不多。但銀行算償付能力測試,是按利率再加 3% 來壓測的。很多原本剛好過線的人,直接就被卡掉了。

的中位房價,雙職工家庭很容易就賺到 6 倍 DTI。APRA 把這條線卡死,一大批原本能批的貸款,直接沒戲。

利率漲,壓的不是買房的熱情,是借得到多少錢。

壞消息疊到這一步,情緒到頂了。開發商倒了,基金限贖了,高端區跌了,利率還在漲。所有人都說: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但有一件事,對不上。

房價在跌,租金卻在漲。全澳租金同比漲了 6.6%,悉尼的中位周租已經到 780 澳元,創歷史新高。空置率低得反常。

在悉尼,想要住好房子的人肯定沒少。需求沒消失,只是收入不夠,借不到錢。

為什麼跌?

主流解釋是:需求沒了,大家不買房了。但需求不是鐵板一塊,它由兩件事構成 —— 買房的意願和借款能力。

市場流動性,等於買房的意願乘以借款能力。

意願,是想不想買。由人口、供需、生活方式決定。這個變數很慢,很難一夜消失。

借款能力,是能不能借到錢。由利率、監管、銀行審核決定。這個變數很快,可以一夜收緊。

先看意願。

意願要拆成兩半:自住,和投資。

自住意願,一直很強。人口一直在流入。澳洲的住房供需缺口,常年維持在 20 到 30 萬套。空置率低,租金在漲。想買房的人,一直很多。

投資意願,被稅改壓住了。負扣稅和資本利得稅優惠,是的兩大支柱。這兩塊要被改的風聲,一年沒停過。政策不落地,投資者的賬就算不平。買來收租、等增值的算盤,打不下去了。

意願沒有消失,是結構變了:自住還在,投資在撤。

再看借款能力。站在拍賣場上舉牌的人變少了。自住客想買,借不到錢;投資客算不過賬,不來了。

錢是從四個方向同時被抽走的。

成本端。RBA 加息,月供增加,償付能力測試更難過。

總量端。APRA 激活了 DTI 上限 —— 債務收入比超過 6 倍的貸款,不能超過新增住房貸款總量的 20%。又維持著 3% 的服務能力緩衝。直接卡總量。

入口端。CBA 曝出 10 億澳元的貸款欺詐 ——AI 偽造收入證明、假稅單、空殼公司。銀行能做的就是全面收緊審核。驗證流程加長,文件要求提高,低 doc 產品直接下架。broker 渠道被嚴查。

替代通道端。銀行被卡的人,本來還能去非銀、去 private lender。可現在,這些機構的資金源也在動搖。很多lender的資金池,融資的出資方在重新談條件,砍額度,暫停新 的撥款。

稅改的刀,也落在借款能力上。銀行算還款能力時,負扣稅帶來的稅收返還,是計作收入的。政策一改,這塊收入蒸發,能批的額度跟著縮水。

從成本、總量、入口、替代通道,加上稅改,五個方向同時收縮。

買家沒消失,是借錢的能力下降了。

但是,閥門能擰緊,也就能鬆開。

監管不是第一次這麼干。過去四十年,反覆如此。

我們不妨復盤下的歷史走勢。

1980 年,澳洲取消存款利率上限,金融自由化啟動。信貸放開,地產暴漲。

1989 年,泡沫到頂。RBA 瘋狂加息,現金利率加到 17.5%。房貸利率衝到 17%、18%。然後地產崩盤,房價多年橫盤。基廷說,這是 「我們不得不經歷的衰退」。

利率慢慢降下來,房價又漲。1996 到 2003 年,漲了 108%。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美國房價跌了 30%,失業率衝到 10%。澳洲只跌了大概 5%。因為就業沒崩,沒有大規模被迫拋售。

監管的擰緊,也從那之後開始。2014 年,投資貸增速上限 10%。2017 年,只付息貸款卡到 30%。市場降溫,公寓低迷了好幾年。2018 年,上限解除。

2020 年,疫情。利率降到 0.1%,流動性大釋放,房價暴漲。2021 年 10 月,服務能力緩衝從 2.5% 提到 3%。2026 年 2 月,激活 DTI 上限。

然後就是這一輪下跌。

四十年看下來,監管是逆周期的工具,不是永久枷鎖。每一次收緊,都伴隨後續的放鬆。

我們現在處在的,是這輪收緊周期的尾部。

2018 年解除投資貸上限的時候,也沒人相信市場會回來。結果 2020 年一降息,房價直接翻了上去。這次也一樣,只是要等的,是那個鬆開的時點。

我沒那麼悲觀。理由有三個。

第一,RBA 的加息接近尾聲。

2026 年已經加了三次,8 月停在 4.35% 不再動。市場已經在討論什麼時候降息。」最後一擊」 之後,往往就是拐點。最緊的時點,可能就是鬆動的起點。

第二,監管的閥門正在鬆動。

2026 年 5 月,參議院已經在調查 APRA 的 3% 服務能力緩衝。多位經濟學家建議,調回 2.5%。2019 年 APRA 就干過一次 —— 移除 7% 的利率下限,改成 2.5% 緩衝。

第三,就業沒崩,供給受限。

失業率 4.5%,歷史低位。就業不崩,被迫拋售就不會成潮。供需缺口 20 到 30 萬套還擺在那裡。價格有底。

最後說說我們自己的做法。

我們做私人信貸,過去兩年給 100 多個項目提供過資金,抵押品都是澳洲各地的房地產。

我們提前預判到了當前的局勢,因此過去 18 個月的標準是:避免向任何開發性項目放貸,只借抵押品為現房的項目。

周期太長,流動性太差,現金流幾乎為零,要面對長期的不確定性。目前這個利息水平,不夠做價格補償。

接下來的走勢,大概率是這樣:名義價格在一波急跌(10%-15%)后因為監管放鬆而穩住,然後靠通脹,慢慢把泡沫消化掉。房價和收入的比例,最終回到一個正常的平衡。

1989 年那一輪就是例子:實際房價跌了 8%,名義價格沒崩,十年才恢復。這次也一樣 —— 跌完這一輪,剩下的交給時間。

真要賣,趁現在。主動賣永遠比被迫賣好。

當然,我可能錯。如果全球政治局勢失控,通脹暴漲,RBA 被迫繼續加息;如果全球 AI 投資堆出來的泡沫破了,金融危機傳導過來,失業率失控;如果移民指標大幅縮減,澳洲住房不再短缺 —— 那我的判斷就失效。

但就目前的信息看,我維持這個判斷。

Bathla 倒下,是行業出清的一部分,不是整個市場的崩塌。

最壞的時刻可能還沒到,但最好的機會,往往藏在別人恐慌的時候。

*以上內容系網友勇闖袋鼠國自行轉載自澳洲財經見聞,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yeeyi號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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