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的狗,都逃不過被「雞」的命

前兩天,我刷社交媒體,看到一篇名為「不要在工作日飯點靠近海淀黃庄麥當勞」的帖子。看標題以為是這裏的麥當勞出了什麼暗黑料理。點進去被震撼了:原來是地表——哦,不,應該是宇宙最強雞娃的海淀父母們,又一次把雞娃這件事拉升到了一個新高度。

說實話,「雞娃」這個詞這兩年在網路上已經不似前幾年被高頻率提及了。也許是受經濟大環境影響,一批家長雞不動了;也許是孩子年紀越大、濾鏡越碎,家長認命了;也許是看透了現在的教育性價比和投資回報率,躺平了。
但我還是忽略了一種可能性:不雞娃的我被大數據擋在了雞娃的世界之外,在那個世界里,一批家長正以洪荒之力卷到飛起。


海淀家長,名不虛傳
為什麼不要在工作日飯點靠近海淀黃庄麥當勞呢?因為這裡有著世上最震撼的雞娃指南,「正常人」在這裏的麥當勞吃不下去一口飯。

可能你剛坐下去吃了兩分鐘,就會聽到旁邊的家長責怪孩子浪費了兩分鐘沒有好好學習。

有顧客去這裏吃飯,結果就聽到一個媽媽和一個大概二三年級的小男孩聊什麼小學生物理競賽。想當年,自己上小學的時候都不知道物理是啥……

就連在海淀坐趟公交車,你都能碰到媽媽和孩子在全英文對話的場景。
只要去過幾次,就不會有「正常人」想約在這裏的麥當勞碰面。想去的人,大概都是生活太愜意,想要吸收一些別人的焦慮來刺激自己。

雞娃的強氛圍感不僅在麥當勞,還有達美樂。

甚至在吃海鮮、麻辣香鍋、喝咖啡這種本科悠哉愜意的地點,海淀父母也是應雞盡雞。盯作業、談育兒都不耽誤。



有位網友去海淀區的309醫院看病,就看到了海淀家長讓孩子現場認英文單詞的場景。生病也不能耽誤學習。

還有一位網友,從另一個角度讓大家見識了海淀家長的瘋狂。十年前她小升初的時候,媽媽帶她在列印店列印個人簡歷。本以為我媽列印的很多了,旁邊一位海淀媽直接列印了100頁小孩的簡歷,裏面的證書能把人嚇死……
地表雞娃的中心也許在海淀吧,這裏遍地的高知家長在雞娃、高校學生在開組會、大廠員工在討論項目。它就像一個「異次元」,外面的人只要一踏入海淀地界,焦慮就無孔不入。
甚至海淀家長到了外區、外地也不忘本分。



也許社會學家可以關注一下這種現象:為什麼在麥當勞這類快餐店特別容易碰到家長雞娃?也許是海淀卷王們不需要消費和玩耍,他們去麥當勞只是為了讓孩子快速吃完飯、並且有桌子寫會兒作業然後奔赴下一個輔導班。
海淀家長的卷是渾然天成、自帶使命感的。如果你在還帶去早高峰的地鐵里看到有家長逼著孩子背書,這已經是常規操作了。有網友說,自己在萬柳人民每個周末都需要跟海淀媽媽搶咖啡廳和自習室。有次自己趕due早上七點出頭就到了金源的星巴克,結果發現那裡已經快坐滿了……在早高峰之前,海淀家長已經進入雞娃高峰了。
一位博主分享過他在海淀親眼見到的雞娃名場面,差點釀成事故。
他原以為地鐵上拿著尺子當教鞭、按著剛放學的孩子背書,已經是雞娃的天花板了。直到有一天早高峰,他騎著電瓶車等紅燈,右側一位女士後座坐著六七歲的小女孩,手裡捧著一本《英語分級閱讀》。綠燈一亮,車流轟鳴向前沖,那位媽媽一路騎車一路用英文和孩子對話,還隨時糾正口音。輔路車多,電瓶車亂,媽媽卻越教越急,一邊騎車一邊扭頭訓孩子,險些撞上路邊違停的私家車。
沒有孩子能在海淀不被雞。就連狗到了海淀,也逃不過被雞的命運!要被帶著晨跑、上課、訓練、科學飲食,然後去參加比賽……


江蘇、成都的父母表示不服……
全世界都知道海淀的家長能雞、善卷,但江蘇、深圳的父母表示不服,因為他們「狠」起來,也絲毫不遜色于海淀的家長啊。
江蘇的家長是孩子的第二位老師——字面意義上的——因為所有的教輔,家長們會自己學完一遍后再輔導娃。

江蘇不僅家長卷,老師也同樣緊繃的厲害。學生生病需要住院,老師首先不答應。

江蘇明明這麼有錢,為什麼還這麼卷孩子的學習?大概就是傳統吧,一直都重視教育、一直都卷。


有人分析的有道理:所謂的「傳統」就是江蘇南直隸是傳統科舉儒家思想的大本營,在歷史上一直是文脈之地,所以導致這邊的人對於讀書一直都有執念。
因為重視教育、對讀書有執念,這就導致江蘇的孩子,即使是低年級的學生也特別累。

江蘇的孩子到底有多累?
我的一位朋友在南京生活,她的孩子剛上小學就已經承受了極重的學習壓力。
從一年級開始,孩子每天都有大量作業。語文要寫字、背誦、讀繪本,還要每天打卡。到了二年級,作業量進一步增加,最少也要寫到晚上九點。孩子每天接近六點放學,回家匆忙吃飯後就要去晚托繼續學習。
她說不是主動選擇晚托,而是孩子成績稍微不夠優秀時,老師會聯繫家長單獨溝通。為了避免這種壓力,她只能讓孩子從早上睜眼開始學習,一整天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間。這才二年級孩子就已經緊繃成這樣,她不敢想象孩子初中、高中過的日子。
更要命的是,朋友的情況不是個案。江蘇的孩子,當天的課文學完要會背。

一年級開始就是天天一張試卷、每周有考試。還會當天就把分數和排名懟到家長面前。


有位網友回憶自己讀初中時,學校曾和江蘇的一所學校一起參加活動,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當地學生的學習強度。活動結束后,她們學校的學生已經在休息,而江蘇那邊的老師還要求學生繼續拿出作業做到很晚,並提醒他們回去之後還有大量作文要寫。
和她同寢室的女孩告訴他,她們最累的時候一天只能睡四小時,一個月只休息一天。生理期也必須晨跑,還要跑八百米。如果提出請假,體育老師會直接認定你是在偷懶。
北京和江蘇的家長能卷,大家耳熟能詳。讓我意外的是,成都的爹媽居然也卷得水深火熱。
在我印象中,成都是一座節奏緩慢的城市。這裏應該街邊隨處可見喝茶聊天的人,公園裡永遠有人在打太極、曬太陽、擺龍門陣;人們願意為一頓好吃的排隊一小時也不著急;下班和放學后,全家去河邊散步、在小酒館坐一坐,是很多人的日常,整座城市應該被一層鬆弛的氛圍包裹著。可對於有孩子的家庭來說,現實卻是另一番景象。
社交平台上,有人問,成都的學生有多卷?評論區給出了「花式大卷」:


有一位住在大源的家長描述了自己被迫卷娃的日常。孩子早上七點起床,八點進校,學校一直上到下午五點半才放學。放學后還要趕去培訓機構,一直上到晚上八點多才能回家。回到家吃飯、休整一會兒后,再開始做學校的作業,通常要做到晚上十一點才能睡覺。周末的時間也被各種課程排滿。
孩子只有小學二年級,已經是這樣的節奏。家長並不想送孩子去輔導機構,但是無奈全班幾乎都在上,作業和考試稍微出現問題,老師就會給家長敲警鐘,而父母自己又沒有資源,只能讓孩子應試教育這條路走到底。所以,為了避免孩子掉隊,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送。
誰能想到,這悠哉悠哉的成都,也「叛變」了啊!

這屆父母,自己和娃都不放過
很多人看不慣雞娃的父母,總喜歡說一句老話:雞娃不如雞自己。現在,真的有一批父母,已經把自己雞到了極限,同時還在非常認真地雞娃。他們既沒有放過自己,也沒有打算放過孩子。


很多熱衷雞娃的家長,成長軌跡是從小地方一路考到北上廣,最後在大城市紮根的那一批人。他們的人生路徑非常清晰:靠成績改變命運,靠拚命讀書離開原生環境,靠一場場考試把自己送進更好的學校、更好的城市、更好的工作。他們對「雞自己」這一套,是親身實踐過的,知道那種日復一日的高壓、焦慮和不確定,也知道最後那一紙錄取通知書帶來的命運翻盤。
正因為他們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所以對這套邏輯很篤定:只要足夠努力,只要不鬆勁,只要咬牙堅持,就能換來更好的生活。他們不會覺得雞自己有什麼問題,反而會覺得這是自己身上最值得驕傲的部分,是一種「我吃過這個苦,我知道它有用」的經驗主義。
問題在於,當他們已經把自己雞到了能達到的最高程度——好學校、好工作、穩定的城市戶口、還不錯的收入——這套邏輯並不會自動停止,自然而然會自然延伸到下一代身上:既然我靠雞自己走到了這裏,那我的孩子也應該靠這條路徑走得更遠。

於是就造成了現在的狀態:自己繼續保持高強度的工作和學習節奏,同時要求孩子也不能鬆懈,甚至要比自己當年更早開始、更系統地投入。卷得最厲害的那批父母,自雞和雞娃兩不誤。白天在公司拚命,晚上回家盯作業、報班、規劃路徑;周末一邊上自己的課、考證、學習新技能,一邊給孩子排滿興趣班和補習班。他們不是那種「自己躺平只要求孩子上進」的父母,而是「我對自己和娃都不放過」的父母。
為什麼這些家長會自己和娃都不放過?
第一,是對風險的高度敏感。
這些家長太清楚階層上升的難度,也太清楚一旦掉隊,想再爬上去有多難。所以對孩子的每一次考試、每一次排名都格外在意,他們不相信「順其自然、靜待花開」,只相信「提前布局、贏在起跑線」。
第二,是對「努力」的單一理解。
在這些父母的經驗里,努力幾乎等同於刷題、考試、拿證、升學,是一種高度可量化的努力形式。這種努力曾經給他們帶來過實實在在的回報,於是他們很難接受——或者說,也不知道雞娃之外的其他路徑,比如興趣驅動、探索驅動、慢慢試錯。他們會覺得那太虛、太不穩,遠不如多做幾套卷子來得踏實。
於是,那些最有能力、最有資源、最有執行力的父母,往往也是最會雞自己、最會雞娃的一批人。他們不是被動卷,而是主動卷、不是被環境推著走,而是用曾經被自己驗證過的成功經驗加速推娃。

當然,我們不該簡單地指責這些父母「太卷了」,而是要想一想:當一個人已經把自己雞到了極限、覺得萬分辛苦,卻仍然覺得有必要繼續雞孩子,這背後到底是怎樣的社會結構、怎樣的教育環境、怎樣的階層焦慮在推動?
如果結構和環境不變,只談幾句讓父母「別雞娃」的大道理,這不僅是無用功、還是對這些父母人生成功路徑的否定——大家很難做到!
作者:靜思,精英說作者,旅美獨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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