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萬全款買房,年輕人開始「提前退休」

2026年09月21日 14:57

「住了半輩子的家,是一部錢。」

網友如此形容伊圖裡河鎮的房子。

伊圖裡河位於內蒙古東北部、大興安嶺林區,隸屬於牙克石市。這裏曾因林業而興盛,鼎盛時期人口接近6萬;隨著鐵路、機械廠和木材產業相繼退出,如今常住人口已不足3000。

人口離開后,大量老式家屬房被留了下來。如今,這裏樓房掛牌價普遍一萬一套,比前幾年被熱議的鶴崗更低。

最近一個月,甚至有兩套五千元的房屋在售,正規70年產權。一平方米僅100塊錢。

低價樓市的流量背後,是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人生選擇題。近些年,不少生活在城市的人,決定遠離喧囂、歸隱田園。據中介透露,僅伊圖裡河鎮,一年就有上百人在此買房。

我們找到了其中一個決定在此定居的外地人——小葵。她曾在工作十余年,去年用1.2萬元購買了一套50㎡的樓房后,又在當地花費3.5萬元入手了一套90㎡的小院,前後附帶了接近1000㎡的私家空地。

當廉價房產成為網路談資,我們想要追問:房子買下后,這些人真的會搬去生活嗎?這座沉寂的小鎮,又能否接住他們對另一種人生的期待?

小葵每次回家,路過鄰居家的門時,都會有點想笑。門上貼著告示,上面赫然寫著取暖費欠款8800多元。

同樣樓層、面積、戶型的房子,小葵去年買下來才花了一萬二。

房子位於伊圖裡河鎮,隸屬於內蒙古牙克石市,地處大興安嶺北段,冬天溫度最低可達零下49℃。

隔壁鄰居已經很多年沒回來過了,但每年將近8個月的供暖不能停,一年一千四的費用持續疊加著。

「這房子再不賣真沒法整了」,小葵心想,再等兩年,取暖費的價格要超過房子本身的價值了,賣房的錢或許只夠補齊欠款。

伊圖裡河鎮/受訪者提供

生於的80后小葵,曾在北京工作十多年。兩年前,她和朋友阿越關注到伊圖裡河鎮的房價極低。朋友先一步行動,購買了一套樓房和一套前後空地都可以耕種的小院,加起來不過三四萬。

搬家后,阿越時常和小葵分享她在伊圖裡河的生活,最先提起的永遠是這裏的空氣與水。

小鎮的森林覆蓋率高達九成,全年空氣質量優良天數接近99%。當地人習慣上山去井房拉水,有人檢測過,井水的水質,甚至要優於市面售賣的礦泉水。

有時阿越會拍攝當地的風景照,不論春夏秋冬還是黑夜白天,鏡頭下的小鎮都像在畫裏面一樣美。

冬天的伊圖裡河鎮/受訪者提供

除自然風光外,嚮往田園生活的小葵還關注到,當地小院遵循「地隨房走」的規則,房子過戶給誰,整塊院落的國有土地使用權同步過戶給買家。

看著阿越遠離喧囂、在伊圖裡河鎮過得自在,2025年年初,小葵決定下手——先買一套樓房,「有個落腳的地方」,過渡一段時間后,再考慮也和朋友一樣購買小院。

因為距離遙遠,路費成本高,購買樓房的全過程都是在線上進行的。小葵是這樣,大部分到這裏買房的年輕人也是這樣。

伊圖裡河鎮有一些居民從事著「經辦人」的工作,可以類比為中介。他們會在網路上發布所售賣房源的屋內一鏡到底視頻,介紹清楚房子的信息,包括價格、朝向、樓層、屋內傢具家電等等。

經辦人一般會收取兩千元左右的費用,幫助購房人跑手續、過戶,再將房產證寄到購房人手中。現今,不少已經離開伊圖裡河的人想要售賣自家房子,也會直接在線上委託經辦人。

小葵看完房源視頻,很快就挑選了目前居住的這套房子——坐北朝南、傢具齊全、套內空間50多平、正規70年產權。對比相同價位的其他房源,這套不僅乾淨,地理位置也比較好,下樓走三五分鐘就是小鎮主街,每天上午7點到12點會有早市。

她沒有過多猶豫,「一萬塊錢買個房子也虧不到哪去。」

小葵買的樓房/受訪者提供

在社交媒體上搜索伊圖裡河,能看到不少在售房源,樓房均價在1-2萬,連房帶地的小院根據面積定價在2-4萬不等。

最近一個月有兩套樓房標價5000元,都和小葵的房子一樣是套內50多平,算下來,一平方米僅100塊錢。

有網友評論,「我賣了遊戲號居然能換一套房子」,還有人調侃,「我拿我一個月工資買兩套」。

低廉到近乎戲謔的房價,淹沒了伊圖裡河曾經的輝煌。

伊圖裡河鎮因大興安嶺林區開發而興起,林業局成立后,很快成為林海之中舉足輕重的工業重鎮。上世紀50年代,這裏創下轟動全國的「日產萬米」木材的記錄。其鼎盛時期,林業局、鐵路、機械廠三大正處級國企坐鎮,帶來近6萬的人口。

時代浪潮到來,小鎮賴以生存的支柱一根根抽離。1998年秋冬,鐵路分局撤銷、本地機械廠破產,兩大核心國企連接退場。2015年,天然林商業性採伐全面停止,維繫整座小鎮幾十年生存的木材產業走到終點。此後,伐木工放下油鋸,轉身成為護林員。

興衰全憑林業。落寞后的小鎮人口漸漸流失,時至今日,鎮上常住居民已經不足三千。大量老式家屬房就此空置,二手房存量巨大。沿街的樓房一棟挨著一棟,幾乎每棟樓,都有貼著的出售告示,看中可以直接打電話聯繫房東。

「吉房出售」告示/受訪者提供

近些年,鎮上來了很多「候鳥」一樣的居民,夏天來伊圖裡河避暑,冬天再回到家鄉或工作地,他們其中有剛退休的中老年群體、有可以遠程辦公的數字遊民、還有離職后處於Gap期(人生過渡階段的空檔期)的年輕人。

繼鶴崗購房潮后,越來越多年輕人將目光移向伊圖裡河。相比鶴崗,這裏的房價和生活成本更低,它也逐漸成為人們逃離城市生活、選擇隱居生活的新目的地。

小葵養了7隻貓、1隻狗和3隻龍貓。2025年5月,她把自己的「動物園」暫時託付給北京的朋友,和丈夫一起跨越將近兩千公里抵達林區。

伊圖裡河鎮四面環山,整體分為「伊東」和「伊西」,兩地相距不到5公里。小葵購買的樓房就在伊西,和朋友阿越相鄰。兩個人從自家出門,步行五六分鐘就可以到達對方家。

小葵的貓/受訪者提供

小鎮紮根在山林里,腳下多是起伏坡地,很多樓房乾脆順著山坡修建。初到鎮上時,在北京沒有習慣的小葵很不習慣,有時在街上走著走著就開始「喘」。鎮上唯一一部電梯在林業局,居民樓全部是步梯,她買的房子在六樓,走到三樓的時候需要休息一下再往上爬。

當地樓房多是三十多年前林業局為職工分配的住房以及自建房,考慮到供暖費支出問題,面積基本在50-60㎡,少數在70㎡以上。除了為數不多近幾年翻新過的房子外,大部分房內牆壁、電器、線路等設施都已經老化。

裝修尚可的房子價格普遍在兩萬元上下,小葵覺得這種「划算多了」。若想購買,最穩妥的方式是在當地租住一段時間,等待新房源流出。「蹲守」的花費不高,一般情況下,小鎮上的房子年租金不到2000元,摺合每月150元上下。

小葵倉促過來住了月余,考慮到後續會把寵物們接過來,對衛生間的要求比較高,於是聯繫了當地的工人,把屋子拆成毛坯從頭裝修。

小葵裝修后的廚房/受訪者提供

彼時小葵第一次體會到了伊圖裡河鎮居民獨有的鬆弛感——即便是做生意,他們也從不趕工期,想接誰家的活全憑心意。

「我一開始可不習慣了,後來我也習慣了,我也鬆弛了。」工程斷斷續續,前後歷時四五個月。

裝修過程中,小葵借住在阿越家裡。每到入夜,整棟樓里只有阿越家還亮著燈,小葵打趣她為這棟樓的 「樓長」。

一邊忙活樓房的裝修,一邊留意合適的平房,前者基本完成時,她又買下了一間90㎡的小院,前後共帶一畝半(1000㎡)的地,連房帶地價格僅三萬五,騎三輪車5分鐘可以到主街。

小葵買下的平房/受訪者提供

真正在這座林區小鎮安頓下來后,小葵常有重回童年的感受。

伊圖裡河鎮至今仍保留著五十年前的老供銷社,鎮上僅有一處郵局用於收寄包裹。平時全鎮居民網購的商品,都是寄到這裏再自提。小葵調侃在這兒獃著省錢,有些商品頁面打開,會直接顯示「不支持該地區購買」。

由於裝修時候網購的大件材料搬運起來十分費力,她索性買下一輛二手汽車,專門用來拉貨。

鎮上代步以電動車、摩托車為主,為數不多的沒有線上預約渠道,和完全是兩套不同的模式。

小鎮的居民們都存著的聯繫方式,一通電話便可以隨叫隨到。只要不出伊圖裡河鎮,起步價是10塊,滿城兜一圈也是10塊。需要辦事或拿快遞,都可以打電話找司機跑腿幫忙。

伊圖裡河鎮/受訪者提供

沒有覆蓋的線上體系還有外賣。日常飲食上,多數居民都是自己做飯,偶爾下館子。小鎮有炒菜、燒烤、麻辣燙、鐵鍋燉等館子,只能線下就餐,熱鬧的時候,需要提前預約、排隊。

餐館通常晚上六七點便關門歇業,不再接待客人。部分店家夏天營業時間會延後,能開到八九點。

在小鎮生活了一年,小葵最貴的一筆日常開銷,就是在某家飯店。一次她請當地的朋友們吃飯,九個人點結賬時發現花了680元,人均70多元。一出門,所有人都在吐槽,「太貴了!」

小葵裝修平房內部/受訪者提供

今年開春,小葵把自己的「動物園」帶到了林區小院,還在院子里搭了個菜棚。剛搬來時,她「根本閑不著,全是活。」每天清晨七點多便自然醒來,餵雞、打理院子。

簡單規律的日子一過就是幾個月。小葵的早餐常是把麵包放在爐蓋上烘熱,煮上一鍋本地牛奶,配顆水煮蛋,或是烤一塊地瓜,偶爾熬一鍋白粥。到了中午,直接去自家棚里薅點新鮮蔬菜,簡單炒上一盤。閑暇時候,她也會自己鹵些肉,做肉夾饃當晚飯。

最近秋收,她把自己種的土豆、西紅柿、玉米、南瓜、黃瓜、荷蘭豆一一收進冰箱,這些菜足夠她吃上一整年。

過去在北京,她的一日三餐大多靠外賣解決,對菜市場里的物價幾乎沒有概念。如今,伊圖裡河鎮的豬肉是8塊錢一斤,排骨20元、牛肉33元、羊肉36元,這些肉類的價格小葵記得十分清楚,幾乎可以脫口而出。

小葵家的院子/受訪者提供

自己種菜吃,花不了什麼錢。她計算過每月的花銷,除去需要給寵物買的主食凍干、貓砂等,只算她和丈夫兩個人的生活用品和吃食,一個月超不過500元。

鎮上至今還保留著以物易物的風氣。誰家有富餘的物件,便拿出去換價值相當的東西。小葵家種黃瓜,鄰居家種豆角,兩家時常互相勻上一些。

不單是蔬菜瓜果。小葵家閑置的柜子,會有朋友拉走繼續使用;朋友裝修剩下的材料,也會送到她這裏。鄰里之間大多不會仔細算賬,既是最樸素的物物交換,也是維繫人情的相互饋贈。

小葵種的菜/受訪者提供

住在小院的幾個月中,小葵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夜裡推開屋門,抬頭就能看見漫天繁星。前不久英仙座流星雨來臨,她搬了一張躺椅放在院里,愜意地望了好幾晚。

前些日子,小葵在街上見到不少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常常沿著馬路跑步。她一問才知道,林業局新招錄了一大批員工,日常需要進行體能測試。新鮮血液湧入,林業局周邊也順勢新開不少小吃店。

躺在院子里仰望星空時,小葵偶爾會想起在北京的日子。那時候抬頭望去,眼裡只有成片的辦公樓園區,看不見完整的夜空。

小葵大學畢業來到北京,投身到互聯網行業中,從事手游推廣工作。遇到項目上線節點,加班是家常便飯,有時下班時間直接可以拖到凌晨五點,回到家天都亮了。

對比身體的疲憊,職場里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更讓小葵苦惱。「主要是心累,人多事就多。」 大量的精力不是消耗在業務本身,而是耗費在人與人的周旋拉扯之中,每次和同事開口說話前,她都要先在腦子裡面想一下自己該如何表達。

十多年前的互聯網蒸蒸日上,小葵攢下了一些錢,在北京的郊區買了套房。預想不到的工作變動隨之而來,工作地點換到朝陽區后,她每天的通勤時長達到將近三小時。

從西五環到東四環,小葵每天都要重複橫穿兩次北京城。更難熬的是地鐵出站后將近3公里的步行,北京盛夏的熱浪撲在身上,日復一日的長距離通勤像一場無休止的酷刑,時隔很久回想起來,依舊讓她覺得頭疼。

圖源網路

就這樣堅持一年後,公司的資金鏈出現問題,小葵擅長的業務方向停滯,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第一次認真復盤自己多年的生活狀態。

「我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就想干點自己喜歡的事。」抱著這樣的的念頭,小葵籌措資金,在家附近的商場里開了一家寵物店。

喜歡小動物不代表寵物行業輕鬆,店裡照顧的全是鮮活的生命,小葵就像在看管一所幼兒園。因為小動物們容易產生味道,店裡衛生便需要她每日反覆打掃。

小葵的心理壓力從「與同事交流」轉換到「管理員工」。寵物美容師是極難招聘的崗位,從業者的技術良莠不齊,招不到合適的員工時,所有活兒都是她自己做。每天早晨九點到晚上十點,她的工作時間長達13小時。

寵物店開了六年,關停后,小葵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我再也不想上班了。」

小葵的狗/受訪者提供

沒有工作約束,她一下子墜入另一種失控的生活狀態。在將近半年的時間里,她把自己封閉在家,晝夜顛倒地打遊戲,一路打到最強王者。

一個會做飯的人喪失了經營生活的能力,小葵提不起勁走進廚房,外賣成了最省事的解藥,頓頓點、頓頓吃,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作息和生活不健康,「再這樣下去,人就要廢掉了。」

另一個現實的問題是,對於一個沒有工作的人來說,北京的生活成本居高不下。躺在家裡的小葵除打遊戲外無事可做,時常在網購中消磨情緒,細碎的開銷累積起來不算少。

意識到不能放縱下去,小葵到河北一家馬場學習養馬。在馬場的兩個月,她每天清早起床遛馬,給馬匹刷毛、扣蹄、投喂飼料,有馬匹生病時,學習如何打針喂葯。照顧大型牲畜同樣十分辛苦,她不能避免地再次滑入「上班」的軌道。

但小葵想要的是徹底掙脫上班這套體系。觀望后,她把北京的房子出租,動身前往伊圖裡河鎮。

伊圖裡河鎮/受訪者提供

來到小鎮后,小葵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前習慣了高物慾的生活,總是靠不斷消費來填補壓抑的情緒。遠離城市的喧囂和壓力后,便不再需要購物去對沖緊繃的精神狀態。她發現,原來不需要花錢也可以過得自在。

目前小葵夫妻二人靠著北京房子的租金生活,按照她計算的小鎮生活成本,每個月甚至能再攢下來一兩千。

對於養老、生病這些普通人懸在心頭的焦慮,小葵看得異常淡然。目前小葵沒有工作單位,所有費用都需要自己承擔,不是一筆小數目。

幾個月前,她停掉了個人社保和醫保的繳納。在她的盤算里,過去十幾年工作積攢下的積蓄握在自己手裡更有安全感。她將錢存下來,足夠應對日常看病開銷;真遇上意外,就決定順其自然。

在小鎮安家后,小葵決定靠存款生活,不出意外的話,她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上班了。

日落時的小院/受訪者提供

搬來伊圖裡河鎮后的一天,小葵和母親視頻通話,看到女兒身後陌生的背景,母親疑惑:「你這是在哪呢?」

「我在內蒙。」 母親一愣,追問她怎麼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小葵才坦白:「我在這邊買房了。」

視頻那頭的母親大吃一驚:「啊?這麼大事你怎麼不跟我商量商量?」

小葵回答得直白又乾脆:「跟你商量,我就什麼都幹不成了。」母親其實已經習慣了小葵的獨立,聽到她這樣說,笑了出來。

小葵在網路上分享日常

小鎮上的居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葵每天忙農活,生活淳樸而充實,也養成了晚上十點半準時上床,轉天清晨自然醒的習慣。

除草、種菜、收拾院落;上山挖野菜、采蘑菇、採花草茶,一件件事情堆疊起來,小葵沒有時間再進入虛擬世界,曾經在北京拚命衝上最高段位的那款遊戲,就這樣慢慢退出了她的生活。

田間勞作鍛煉了小葵的身體。她驚喜地發現,有時早上八點多上山,下午四點多下山,一整天在山林間奔波,徒步將近10公里,腿也不會發酸發沉。就連院里的木頭,她也能直接整根的扛。

小葵每次幹活時穿得最勤的衣服,是鎮上的朋友送的。那是三十年前本地鐵路工人的藍色工服,很舊,但很厚實,搬木頭也不會被刮破。上山的話,她會換套衝鋒衣或運動服,那些上班時候買的「城市白領」風格的裙子一夏天都沒再碰一下。

在了解了女兒如今的狀態后,已經退休的母親也開始有些羡慕,並準備近期來小鎮陪她一起生活一段時間。

談起如今的幸福,小葵毫不避諱:「我感覺我把我想乾的事都幹完了,基本沒什麼遺憾了。」

小葵上山采蘑菇/受訪者提供

對於嚮往田園生活的人來說,低廉的房價、寬敞的院落和近在咫尺的山林,很容易構成一幅令人心動的生活圖景。

但小葵十分清醒,她知道這裏並不是網路濾鏡里的完美烏托邦。

受地理位置所限,這裏的寒冬漫長,幾乎要持續八個月。冬天人少,關門的店鋪就多。很多店主會南下過冬,伊西的幾家超市裡,就有一家每到冬天便關門停業。

小葵暫時還不能適應雪天開車,冬天在伊圖裡河開車需要換雪地胎。雪地路滑,山路崎嶇,想要把車開好需要經驗和技術。

小鎮的醫療條件十分有限,僅有兩家藥店,遇上急症重病,需要驅車去30公裡外的根河市治療。

全鎮只有一座車站,往來只有綠皮火車,沒有快車和高鐵,也沒有公交和大巴。若不想搭乘火車去其他市區,可以選擇拼車,去最近的市區根河每人每趟15塊錢,前往海拉爾則是人均150塊錢。

冬天的伊圖裡河鎮/受訪者提供

鎮上的教育配套設施也不完善。大多數學校都已經廢棄,遠遠望過去就可以看見有初中校區的藍色窗戶有一大半已經碎了。

唯一還在辦學的學校是當地一所幼兒園,據官方數據顯示,2024年共有30個在園。由於教育問題客觀存在,有生育意願的夫妻共同定居於此的寥寥無幾。

種種現實困境擺在眼前,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接這份偏遠小鎮的粗糲。

初到伊圖裡河,小葵總被當地人追問來意。路上遛彎、驛站取快遞,隨時會有人搭話。很多人一輩子守在這片偏遠小鎮,早就待夠了,一心想去大城市。得知她從北京來,不少當地人都表示難以理解:好好的大城市生活不過,為什麼想要來偏遠小鎮?

每次小葵都會很耐心告訴他們,因為這裏山好、水好、風景好,生活節奏慢、夏天又涼快。

社交媒體上有部分在伊圖裡河鎮衝動買房的人,從買入再到轉手賣掉,從沒來生活過。

小葵觀察到,最終能留在這裏生活的外地人大多數都是單身,一部分工作靈活,可以線上辦公;一部分在當地做中介;還有一部分像她一樣,沒有固定工作,靠積蓄生活。

網路上關於伊圖裡河鎮房子的討論

即便如此,小葵還是決定在伊圖裡河鎮定居了。在這裏,她的朋友圈打破了年齡的界限,其中既有和她一樣的外來年輕人,也有四五十歲、乃至六七十歲的本地居民。

過去生活在城市時,小葵和鄰居們即便在同一棟樓住了很多年,見面也沒有打過一次招呼。搬到這裏后,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近了起來。

小葵和很多遷居過來的年輕人都是通過中介認識,今天幫著拔草、明天幫著搬木頭,幹完活,大家就湊在一起吃飯。她也會跟著本地的上山采蘑菇,老人家熟悉山林,會教她分辨哪些菌類可以食用、哪些有毒。

不久前小葵崴了腳,走路、幹活都不方便。消息傳開,不少朋友趕來幫忙:替她遛狗、餵雞,還有人上手幫她把沒炒完的辣椒醬炒完。這是小葵在城市中生活時,想都不敢想的場景。

小鎮風景/受訪者提供

小鎮的黃昏景緻開闊,暮色裹著山林的涼意漫過來,一到傍晚,居民成群結隊地閑逛,這也是小鎮一天里最熱鬧的時候。

小葵聽當地人說起,鎮上有很多老人都是高壽。有位快九十歲的老人,一年四季堅持跑步,身體格外硬朗。

伊圖裡河未必能接住所有想要逃離城市的人。但至少眼下,小葵願意留在這裏,繼續過她親手搭建起來的生活。

小葵就這樣進入了「提前退休」的狀態,「老了再說老了的事,現在我要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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