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歷史！24歲上海男孩成為斯坦福開學演講嘉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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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6日，在斯坦福開學演講這一天，來自中國上海的Lenny當著台下近1600多位師生髮布了演講。
至此，他成為歷史上第一位站上斯坦福開學演講舞台的中國留學生。
在長達9分鐘的演講里，Lenny像一個魔術師，也像一位脫口秀演員，吸引了全場觀眾的注意力。他的演講一度被觀眾的歡呼聲打斷，他不得不停下來等觀眾尖叫完，再繼續演講。
Lenny演講時穿著的是外公的襯衫與西褲
但少有人知道是，在演講前，因為時差，Lenny突然發起高燒，為了順利上台，他服用了止痛藥；下台後，他昏睡了十幾個小時，等醒來時，他發現床單已經被汗水浸透。
其實多年前，我們就知道Lenny的故事，但那時我們對他的了解僅停留于「精英大學錄取」；「高中創業賺了美本學費」以及後來我們才知道的「他中途從斯坦福休學去韓國當練習生」。
Lenny的人生很像極了短劇里拿著一手爛牌，但經歷「開掛人生」的男主，以至於很多人覺得不真實。Lenny曾自嘲他的英文名跟「爛泥」很像，但也正是這一灘「爛泥」在不斷地開出有旺盛生命力的花；在一次又一次陷入絕境時，他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作為家裡的第一代大學生，他吃了很多苦頭才能來到斯坦福的教室，但來到斯坦福后，他又多次休學。後來，他來到韓國當練習生，每日每夜地訓練，但在出道前他卻選擇放棄…..雖然他才24歲，但他的經歷卻像度過了很長的一生。
斯坦福不乏才華橫溢的學生，有谷愛凌這般擁有名氣與號召力的運動員，也有早早拿到融資，立志改變世界的優秀同學。「為什麼選我？」Lenny曾問演講團隊，他們只是回答他，Lenny，你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大家就好。
我們找到Lenny，從他的童年聊起，聊他讀過的書，凌晨拍攝過的長樂路環衛工人，也聊到他的學生，他的作家夢……他不禁感嘆自己這些年原來一直都沒怎麼變。
01
我如何來到斯坦福
如果人生一定要有重要節點，斯坦福算得上一個。
但來到斯坦福或者說來到美國求學，他比同齡人走了更遠也更辛苦的路。
Lenny至今記得一個畫面。那時，他剛進入高中不久。幾個學校為一小群被認為「最有潛力」的學生，請來了一位校外升學顧問。
十幾個學生圍坐在一張圓桌旁，當被問到高中三年的願景時，孩子們的答案幾乎沒有停頓。
「哈佛。」
「斯坦福。」
但輪到Lenny時，他幾乎脫口而出，「我想要自己變得白一點。」這個回答逗得坐在對面的顧問仰頭大笑。
對於那時的Lenny來說，去美國留學是一個「昂貴」的夢，更別提斯坦福，他連聽都沒有聽過。
還有一位數學老師可以說是他的「啟蒙人」也是「引路人」。有一天，他對Lenny說，「Lenny，我覺得你特別適合美國的全人教育。」
可等他下定決心，去申請美國大學時，第一年，他卻被所有大學拒絕了。那時，他感到挫敗，受傷以及羞愧。他尤其覺得最對不起高中的兩位老師，一位是幫他很費心地寫了推薦信的高中校長。另一位是在他經濟困頓時，幫他付考試費和房租的數學老師。
高中每次報考SAT、AP考試時，他都要借數學老師的電腦用。有一天，他好不容易湊齊了費用，他讓老師等他一會，他要去拿手機掃碼，可等他再回來時，發現數學老師已經幫他把費用付掉了。還有後來他創業，要租辦公室時，這位數學老師也堅持要給他轉一筆錢。
申請失敗后，Lenny想躲起來，覺得自己辜負了他們的期待，但這兩位老師卻跑來安慰他。他們告訴他，「Lenny，我希望你明白，我們認可你，不是因為你會考進斯坦福、哈佛或者哪裡，就算你沒有考進任何一所，也不影響我們對你這個人的認可。」Lenny說這一段話，是他到現在都沒有學會，但是仍在無限拯救他的話。
Lenny在徐家匯租的第一間辦公室
在那之後的一個夜晚，他默默給自己打氣，「你要相信自己就是配。他們想要找的是能改變世界的人，你要相信自己能做到。」
如果第一年的失敗是因為成績不夠好，那就第二年把托福考到滿分；如果申請助學金會影響到錄取率，那就第二年不申請助學金，靠自己把大學學費全部賺完。
初三開始時，15歲的Lenny就想盡了一切他能賺到錢的辦法：做微商、給人P圖、幫人充話費，再然後是讓他賺到人生第一桶金的工作——給人教雅思英語。
最開始，他在徐家匯地鐵站發傳單。但那時，他也只有15歲。長著稚嫩的面孔的他在擁擠的地鐵站門口，小心翼翼地向行人開口，「您好，您想學英語嗎？我的雅思7.5，您要不要考慮一下？」
Lenny明白，在講課時，像他這樣一個15歲的小老師，不能出任何一點錯，但凡有一個詞不知道，那就是不專業，那就有可能會失去好不容選擇信任他的學生。為此，他幾乎能在家把幾百套真題倒背如流。後來，Lenny在斯坦福攻讀的語言學，這是對英語基礎設有門檻的一門學科。前不久，他的論文還被提名為斯坦福本科寫作最高榮譽。
在當雅思老師幾年裡，Lenny遇到了很多可愛的學生和信任他的家長。Lenny的課時費也從50塊漲到1000塊。他不斷告訴自己，要做一個配得上家長願意給你付1000課時費的老師。後來，當學生越來越多，場地不夠用時，他在徐家匯租了一間辦公室。
第二年申請季結束，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這位19歲的男孩不僅創業成功，賺到了200萬大學學費，還被一眾大學錄取，他沉浸在幸福里，頭暈目眩。但很快，他的「好運氣」急轉直下。
這一年，他遭遇了網暴，那場網暴幾乎要把他擊垮；再接著，從小撫養他長大的外公確診了癌症。
那場網暴對他帶來的陰影如今並未完全消散。在訪談前，他小心翼翼地問我，老師，那些關於我的報道您都看了嗎？哪怕在斯坦福演講視頻發布前夕，他也害怕大家不喜歡。
Lenny說在被斯坦福錄取后，他快樂得有些過了頭，導致無意間傷害了一些人。除了斯坦福，那時他還被UCLA、UC伯克利、南加大等校錄取，他把這些消息分享在不同的群里，還寫了一些公眾號文章，有很高的傳播量，他的朋友和學生也幫著他一起轉發。
很快，他的高調讓他引火上身。最開始，有人從他的文章里扒細節，扣時間線，猜測他的原生家庭，還有人懷疑一個高中生不可能靠自己賺200萬。在網暴最高潮時，他的照片被做成表情包在各種群里傳播。
Lenny喜歡電影，在16歲時，他來到藏區拍攝紀錄片，皮膚被曬得黢黑。他站在一個山坡上，錄製了一段打氣視頻。視頻里，他說，Lenny，無論你未來長得多大，你千萬不要忘記在你16歲的時候，曾來到這座山上追夢，拍攝過保護自然的紀錄片。這段對他來說很有紀念意義的視頻，卻被人P成表情包，還有人讓他「滾回非洲」。
Lenny原本都想好了要去電影學院，但是他不敢去了，他已經人盡皆知了。後來，選擇斯坦福的原因之一是，去一個自己可以在優秀的人群里「隱身」的地方，更少人知道他的地方。
在最沮喪的時候，他漫無目的繞著公交車站走，自責自己的傲慢與年輕氣盛。但接著，事情又迎來轉機。
這一次，是他的學生拯救了他。那時，他已經帶過好幾百個學生了，他的學生一個個站出來為他在網路上發聲，說Lenny是他們遇到過的最好的老師。
Lenny和他的學生是亦師亦友的關係，他們曾一起旅行，一起吃年夜飯，在遇到困難時在辦公室里一起抱著哭。Lenny說，他至今感謝那些學生，是他們把自己從網暴里解救了出來。
如何確定眼前這個人是他Lenny的學生，Lenny說，他會和他們對暗號，這個暗號是「善良的人會有善良的緣分」。每當有人來簽約時，他都會跟學生說，你要把這句話默寫100遍。
故事還有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片段。
在Lenny的那篇《斯坦福學費兩百萬，我發傳單也要賺出來》在網路流傳時，有幾個投資人找到他。因為好奇，也因為覺得很酷，他參加過大大小小的十幾場飯局，但是一頓飯吃完，他拒絕了每一個人。
投資人開出的價格對那時的Lenny來說是天文數字。大家誇他才華橫溢，有領導力，有商業頭腦，說相信他能成為下一個俞敏洪，能打造出下一個新東方。更誇張的是，說他能成為下一個教育界的埃隆·馬斯克。
那時，他在飯局上沉默不語，讓投資人以為他想要更多的錢，但並不是的。他只是從潛意識裡抵觸任何人給他畫的企業藍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改變世界，但絕不是這種方式。」Lenny說。
Lenny說自己是一個很匱乏的人，一個從小都很孤僻的小孩。他沒有體驗過父母送他上飛機的感覺，但他的學生會來接送他。包括，他在斯坦福很難過時，他的學生也會飛過來看他。假期的時候，他們還會帶他去遊樂園。他自己的公眾號，裏面都是他和學生互相寫給對方的信。是他的學生，給了他很多很多的愛。
他對金錢沒有很大的渴望，夠用就足夠了。如果有一天，他拿到融資，而因此不再是一個老師，成為一個管理者，他想這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了？
現在有家長來找Lenny時，他們會說，Lenny，你怎麼這麼優秀，我家孩子怎麼就不能像你一樣更努力？Lenny很耿直地回答，家長你要收起這個夢了，你不能既要又要。你告訴過我，你小時候吃了很多苦，所以當你長大有了孩子后，你想傾盡全部的愛都給他，一定讓他不要跟你一樣匱乏與缺愛，不要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他現在被你養成了這樣，開朗、自信、快樂，你現在為什麼又要換一個孩子呢？你希望讓他成為在安全感與愛里長大的漂亮花朵，那你就不要再期望他成為像我這樣的人。
02
休學后，我去韓國當練習生
被斯坦福錄取后 ，Lenny先後經歷了三次休學。每一次休學，都伴隨著外公病情的加劇。
Lenny在小紅書的發帖並不多，但幾乎篇篇都有外公的身影。
2024年的冬天他這樣寫，「2023年2月25日深夜，我在上海城隍廟對面的台階坐下，抱著一個不太成型的草莓蛋糕。我挖著奶油，向面前緊閉的大門祈求、乞求一些醫學無法做到的事。我曾向外公保證，哪怕解藥在珠穆朗瑪峰，我都一定為他找到。為此我讀了上百篇專家的文獻、民間的偏方，求見過5個省的40多位醫生，打聽過十幾種只用代號命名的實驗葯，但最終都徒勞無功，只求菩薩成全。之後的4個月我搬了11次家，在愧疚、自責和恨里。我一味地從回憶里逃走，從上海搬到大連，偶爾去瀋陽、經常去天津。我消失在網路上，只是不停地尋找更冷的城市。我不想這個還有外公的冬天結束，這個為家求醫的冬天不能結束。直到端午連大連的海邊都開起了夏花，我已經無處可躲。」
外公離開的時候是冬天，等喪葬舉辦完，Lenny身上的積蓄也所剩無幾。這個時候斯坦福已經春季開學了，他又無法中途回到學校。
能幹一點什麼呢？如果一個人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一定會崩潰，那就去學點東西吧。於是Lenny第一次走進了舞蹈房。第一次跳舞時，舞蹈老師感嘆他的天賦，問他，你真的沒有學過唱歌和跳舞嗎？
跳舞，每天把自己跳到滿頭大汗、筋疲力竭，Lenny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麼哀傷了。唱歌跳舞讓他開始按時吃飯、洗澡、睡覺，甚至他開始期待第二天的到來。
後來離開韓國后，有朋友說，Lenny你一定要把練習生掛在嘴邊嗎？他知道在外界的評價標準來看，一個斯坦福學生輟學去韓國當練習生，就像一個名校學生突然去跑龍套，多少有些「上不了檯面。」
但Lenny說這是他人生充滿美好回憶的兩年，也是他引以為傲的兩年。
在斯坦福，學生們有太多使命。你可以成為下一個馬斯克，下一個宇航員，下一個諾貝爾獎獲得者，下一個市長乃至總統，但是選擇越多的時候，人會越癱瘓。但在韓國，他只要練好唱歌跳舞，讓自己瘦一點，保證自己不要長痘痘就好。
Lenny在韓國租的第一間房子
在去韓國前，他已經在國內練了很久。每天在舞蹈房跳12個小時，膝蓋都跳受傷了。身高1米77的他，當時體重只有48公斤。
有一天，他等來了一個機會。一個韓國公司來國內做選拔，他滿懷期待地去了。可來到現場，推門走進大廳時，他感到尷尬和無所適從。因為面前所有的參賽者都只到他腰部，那是一群大概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大家都以為他是工作人員。
但Lenny還是硬著頭皮在評委面前把他的歌唱完了，接著他坐在公司門口的長椅上等消息。他身上戴著的是一個臨時用水彩筆寫著他名字的名牌，他知道公司沒有認真對待他。
第一輪面試完后，是第二輪面試，他看到不斷有小朋友進進出出，但沒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一個老師出來說，沒有叫到名字的人可以走了。沒有人知道，此時坐在長椅上的Lenny正經歷著一場怎樣艱難的心理博弈。
一個聲音對Lenny說，你就認了吧。你已經離開斯坦福一年半了，你不是這塊料，你的年齡也不適合，請你趕緊結束這場鬧劇吧。
但與此同時，Lenny回憶說，但那時他就是捨不得離開，好像屁股被膠水粘住了。最後到了午休時間，老師們都去吃飯了，他逼自己站起身來，鬼使神差又走進了那間面試教室。那時，教室里還剩一個老師。他開口說，老師，我還行嗎？您能不能告訴我哪裡做得不夠好？
Lenny說，那時他接受了很多理由，比如「他不會說韓語」，「年齡太大了」或者「長得不夠好看」，他不撞南牆不想死心。他以為老師不會搭理他。在老師抬起頭后，先是流露出震驚的表情，他可能想不到會有人會突然闖進來問他這個問題。接著，這位老師回答，首先你有抬頭紋，所以你笑的時候就不要撩劉海。其次，你年紀大了，你應該走陽光可愛的路線，如果想顯青春，下次面試記得穿牛仔褲。末了，這位老師讓他回去等消息。
三天後，Lenny接到了電話。對方讓他一星期後來韓國，那裡將有一場更大的面試，公司老闆想要見他。
Lenny不敢坐飛機，他選擇從大連坐船來到韓國。那時，他22歲了，他一邊在船上學著韓語，一邊想著老師叮囑過的要買牛仔褲，他還沒來得及買。
晚上，大家都睡著了，他仍舊睡不著，於是來到了四層的甲板上。在推門前，他有些緊張，怕海浪太大，怕自己掉下去。來到甲板，整個海面陷入一片寂靜，但月光很亮。月光灑在海面上，就像美麗的銀光大道。Lenny知道韓國在中國的東面，於是他打開手機里的指南針，尋找方向，那是船舶正在航行的方向。他直接奔跑到向東航行的船頭，他越想越興奮，忍不住激動地向黑暗大叫，「我要成為明星了，我要成為Superstar了！」
如今，他回憶起這一段，仍舊為自己當時的勇敢感到驕傲。
他曾在在日記里寫過這樣一段話，「十七八歲的時候，你要面對一個屋子的四五十歲的家長，宣講你的雅思課。你不能怯場，對著鏡子整理儀容儀錶，確認你今天的發音沒問題。二十二三歲的時候，跟一群小學生在舞蹈房裡練習。你學得很慢，只能留下來加練，但你也覺得沒有什麼丟臉的。」Lenny說，「大家是小時候做練習生，長大后做老師，但我完全反過來，我不覺得奇怪，我覺得自豪。」
Lenny拍攝於韓國
來到韓國后，Lenny正式成為一名練習生。訓練短短半年後，他拿到了一份出道合約。這意味著他的夢想要成真了，他要出道了，還是以主唱的身份。
可是，命運的每個饋贈，都在暗中標註了價格。
在出道前，每個練習生都要參与個人紀錄片錄製。在拍攝時，工作人員一次次逼問他關於他外公的故事與細節。5個小時的錄製，他掉了好多眼淚，這正是導演想要得到的鏡頭。他熱愛音樂，但大家更在乎的，是他的故事。
一個練習生從訓練到出道通常要經歷多年的訓練，但他只在韓國訓練了半年就被選中。這一切都透露著詭異。
他當時還看不懂，只是很抵觸導演對他的提的那些關於外公的問題。後來他慢慢明白，是因為他的故事與人設足夠引人憐愛，足夠有話題度：一個外公去世后，放棄斯坦福來韓國追夢的孤獨小孩。有粉絲願意為這樣的悲情故事買單。而他不願意被這樣消費。
有一天，導演又問了他很多關於外公問題，他一一回答。最後一個問題是，如果你當愛豆后，忙到一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你能接受嗎？他當然能接受，在斯坦福讀書時，在高中創業時，在替外公求醫問葯時，他經歷了太多沒有時間睡覺的忙碌時刻。他好不容易走到這裏，少睡一點覺又算得了什麼。但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以這樣的方式出道，那一刻他心裏只有抗拒。他回答導演，「我不接受，我不想拿外公外婆給予我的生命開玩笑。」
Lenny走出了那扇大門，他的Idol夢也就此戛然而止。
03
為什麼選我演講？
斯坦福地處Palo Alto，坐落於矽谷的核心地帶。
這片曾經遍布杏樹果園的土地，如今已被密集的人工智慧企業、風投辦公室以及科技巨頭層層包裹。
矽谷推崇高效、快速迭代和結果導向，正是這種理念的浸潤，斯坦福培養出大批成功的企業家與科技狂人。
去年秋天，Lenny又一次返回斯坦福，但他在斯坦福依舊不太適應。有一段時間，他幾乎不願走出房間，連日常生活都難以維持。
他痛苦的點在於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痛苦，他反覆質問自己，你已經來到全世界最好的大學了，你為什麼要痛苦。
在選擇大學時，Lenny曾相信自己和斯坦福是匹配的，但回到斯坦福后，他發現這個「匹配」失效了。
如果愛人如養花，但他發現他自己這朵花在斯坦福日漸枯萎、凋零。他的創作欲，他的好奇心，對美的事物的追求，都在這裏急劇下降。這讓他感到恐慌與絕望。
在矽谷，在斯坦福，以及其它精英大學，很多畢業生選擇科技、金融或諮詢等職業道路。他卻意識到，自己渴望的是另一種生活：文學、藝術、創作、電影，更自由地探索那些暫時沒有明確職業方向的興趣。
很多人覺得Lenny在斯坦福痛苦，他一定討厭斯坦福。但並不是這樣的，他說他愛斯坦福，因為斯坦福是他人生的重要轉折點，他也因此認識了許多改變他一生的人，上了改變他一生的課；同時，它也是他外公外婆為他驕傲的起點。因為斯坦福這個標籤，他一路已經收穫太多禮物。
斯坦福有一個傳統，每年向大一新生推薦三本書，學校會邀請其中一本書的作者和學生對談。Lenny入學的這一年，與他們對談的作者是寫出了知名暢銷書《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的美國作家塔拉·韋斯特弗。
《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中文版封面。
這本書也是塔拉的個人自傳。塔拉的父親是一位狂熱的摩門教信徒，偏執地認為學校是政府洗腦的工具。因此，塔拉在17歲之前從未踏入過教室。她的童年在父親的廢料場里度過。
但塔拉沒有放棄，在哥哥的幫助下，她憑藉驚人的毅力，一路讀到了劍橋大學，並獲得了歷史學博士學位。
這本書的最後一段話，Lenny在五年前第一次讀到時渾身起著雞皮疙瘩，中文大意是，有一天我發現我真的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很多人說我變了，很多人說我是叛徒，只有我知道這個是教育。（英文原文：You could call this selfhood many things. Transformation. Metamorphosis. Falsity. Betrayal.I call it an education.）
最近一段時間，當面臨畢業后的抉擇，Lenny總在回想這本書，但如今讓他覺得最感人的不是最後一段，而是書的其它倒數章節。
塔拉說，正因為我來自這片大山，所以我最終就一定要回到那裡去嗎？正因為我爸爸養育了我，我不得不愛他，但我可不可以愛一個人，但與此同時，不在他身邊。我能不能承認，我就是這樣一個從大山裡，從極端宗教家庭里走出的女孩，但是那座山並不是我的最終的歸宿，我有更大的天地。
斯坦福對他來說更像是某個宗教，是讓他感受到禁錮的大山。但與此同時，斯坦福也是他人生的轉折點，是他思想的啟蒙地，是他來到美國接受高等教育的第一個地方，也是社會普遍認可的最好的歸宿，但因為這些原因，他就一定要留在這裏嗎？「我能不能承認，我在斯坦福的這三年有快樂也有不快樂。我很感恩斯坦福給我的成長，這裡有讓我一生都難忘的教授和朋友，但是對不起，我該走了。斯坦福，我很喜歡你，你對我很重要，但與此同時，我也可以和你告別。」Lenny說。
Lenny是不服輸的性格，如果這真的是他在斯坦福待的最後一年，他想給學弟學妹留下些什麼。他知道很多大一新生，一定跟他當年來到這裏一樣，對未來充滿期待，夢想著自己可以改變世界。但是同時，這一路上也會有孤獨、迷茫、無助以及現實的挑戰。他希望他的經歷可以給學弟學妹帶來一些慰藉與力量。他想告訴他們，嘿，這些我都經歷過，你不孤單。而斯坦福，甚至允許我們在開學的第一天，分享這些故事。
Lenny拍攝於美國
在報名后，最開始，Lenny都不覺得自己能被斯坦福演講團隊選上。一來，他是中國留學生；二來，他的演講主題也不夠應景。在開學這一天，當著1600名大一新生，講述自己如何先後四次休學，多少有些不合時宜。（第一次是高中畢業后Gap一年，接著是斯坦福入學后經歷三次休學）
有一天，Lenny寫完了轉學申請，他要繳費時，銀行卡卻一直通過不了。他被提示去郵箱查看驗證碼，等他登陸郵箱時，他看到了一封他期待已久的郵件，是斯坦福演講團隊發來的。此前，他已經和其他候選人經歷了多輪面試。他都以為自己沒戲了。
這封郵件寫道，Lenny，我們已經決定讓你做開學演講了，你怎麼還沒有回復？原來一個星期前，他們就決定讓他來演講了，只是他漏掉了那封郵件。Lenny激動地叫了出來。
在正式演講前，Lenny惴惴不安。作為歷史上第一個在斯坦福發表本科開學演講的中國學生，他擔心自己講得不好，更擔心給中國人丟臉，擔心自己口誤，讓大家覺得中國人真的不擅長演講。
演講團隊思來想去，決定把Lenny排在太鼓表演之後。當鼓聲敲響后，活動進入高潮，現場沸騰，師生都站起來歡呼。他們告訴Lenny，如果硬要在今年的幾個演講里，選一個演講，只能由Lenny的幽默和鮮明的個性能接得住太鼓這個能量，只有Lenny能把他們拉回來。
上台前一刻，Lenny曾在飛機上給自己寫過一封信，也是寫給外公的。他寫，「我害怕自己的演講不夠打動人，我害怕自己的表情管理不夠好。外公，我害怕很多事情，但是我決定不再害怕了。外公，人生有多少這樣的機會，來自世界各地的幾千名年輕人，在人生最期待的時刻，會聽我講話。聽我講我的害怕，我的勇敢，聽我講我的堅持， 我的希望。外公，我決定不害怕了……我要勇敢地享受這8分鐘。我穿著你留下的襯衫和西褲，是我和外婆從垃圾站里翻出來的。你和我一起站在舞台上，用你給我的翅膀飛，再高都不會累。我們都說好了，我們誰也不準掉眼淚。」
Lenny說他其實是一個極度怯場的人，但在登上舞台的那一刻，他突然不怕了。第一個梗拋出去了，還好大家都笑了。九分鐘的演講，台下持續爆發出掌聲與歡呼聲。尤其是當他講到自己去韓國當練習生時，台下的學生都沸騰了。大家一起叫他的名字，他要等大家叫完，他才能繼續自己的演講。他真的做到了。
下台後，很多人找到他，有一個是一位博士，也是他的助教。她說，Lenny，我在網上看到了你的演講，謝謝你講「你的兩個自己」，你的演講治愈了我。還有新生跑到他的社交媒體留言，「當時在現場，真的聽著你的演講好感動。」如今，還有很多很多陌生網友湧入他的社交賬號，說這是他們聽到的最真誠的開學演講。
還有一個「內幕」是，在演講結束后的某一天，有開學演講團隊的人員找到Lenny，他說，Lenny，你有一個很獨特的點。半年前，你來面試時帶的稿子，跟你最終演講的稿子基本沒有變化。但基本上其它所有人，開始寫的是一件事，半年後演講，講的又是另外一件事。
這種變化或者說轉變，也在情理之中。因為經過在大學的半年的沉澱，人的心境多少會發生變化。當畢業時間越來越近，他們可能會覺得之前的故事太小了，於是大家都開始更宏大的敘事，聊理想，聊未來，聊抱負。
但Lenny說，他的演講自始至終是希望鼓勵人勇敢和善良，如果不講這些，他情願不講了。
在剛來斯坦福時，他跟很多大一新生一樣，很努力地去聽了一切在斯坦福成功的建議，很努力地去了幾乎所有開學活動，聽取那些成功企業家、學長學姐的人生的建議。他們的分享是關於創新力、好奇心、領導力、努力，這些都沒有錯，但Lenny說，他的演講是關於勇氣。是扛起責任的勇氣，是去探詢，去提問的勇氣，是累了去休息一會，去跳會舞的勇氣。是無論任何年齡，都依然敢這麼做的膽氣。
去年秋天，Lenny重返斯坦福后，他的大學生活有了很大的轉變。他開始導話劇、音樂劇，他是導演，也是演員；他寫完了人生中第一篇短篇故事，上了一堂觀鯨課；他還拍攝了一部關於機器狗的紀錄片，這部影片在斯坦福的電影院展映了。
演出結束后，Lenny和同學一起合影
「你看，我很努力地在這個STEM為主導的學校去圈出一個自得其樂的小天堂，我多麼幸福！」Lenny說。
這一次演講，當他站在舞台上，聽到台下的歡呼聲和掌聲，聽到台下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時，那一刻，他覺得他前面吃了那麼多苦，來到這裏，這一切路都沒有白走。
Lenny如今大三了，他在斯坦福的故事還在繼續。
如果畢業了，接下來兩年，還想幹些什麼，我問他。
Lenny回憶起去年冬天，他經常想起自己的外公，他覺得孤獨與哀傷。那時，他靠寫作治愈自己。那是一部關於疾病、親人及AI倫理的英文小說。他說，接下來兩年，他想要繼續寫下去。
海子有喂馬、劈柴、週遊世界，Lenny說他喜歡海島城市，這也是為什麼他後來搬到廈門。他希望未來能在一個海邊城市生活，每天醒來買菜、做飯、寫作、跑步、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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