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個名叫Lenny的男孩火上了熱搜,打動了無數人:在斯坦福剛過去的本科迎新周的開學演講里,大三的他作為唯一的中國籍留學生,面向大一新生分享自己的故事,感人又動情。
早在這次爆火之前,他已經上過一次熱搜了。
5年前,他就因為「另類」拿到斯坦福錄取,一夜之間紅遍了全網——
出身普通家庭,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第一年申請全軍覆沒,第二年重新申請進入了斯坦福,囿於家境差點沒上成學,最後靠在地鐵口發傳單教英語起步,賺了200萬,湊出來學費。
5年過去了,他又通過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視野里,卻並不像想象那般,進入名校名企,走上人生巔峰。而是在同齡人大多畢業工作之際,他多次休學,跑去韓國當偶像練習生,帶外公外婆全球旅行……
如果說大多數人的人生是一場沿著軌道的前行,那麼,Lenny的人生卻是一次次接著一次次的脫軌。
在他的故事里,有人看見勵志,有人看見善良,有人看見勇敢,有人看見心疼,有人看見了矛盾……
我和他深聊了好多次,在這個男孩身上,久違地看見了一股一次次與命運交手,卻始終將其把握在手裡的力量。
■2022年,坐在台下參加斯坦福開學典禮的Lenny,今天也站上了台。
相信所有人好奇的第一個問題都是,斯坦福迎新周開學演講是怎麼選人的?
我也把這個問題拋給了他,爽朗的Lenny卻哈哈大笑告訴我:「選中我,我真的覺得學校是『神經病』,怎麼可能會是我?」
斯坦福這樣一座頂級學府里,光是我們熟知的學生名字就相當耀眼,谷愛凌、比爾·蓋茨的女兒、奧運冠軍、學生創業者等。用Lenny自己的話來說,他只是一個「24歲還在讀大三、先後有過7次 Gap Year (休學)的普通中國留學生。」
開學典禮對所有人開放申請,為了得到這個機會,他需要先提交初稿和主題,經歷了整整6輪篩選,他一次次改稿,希望讓大家聽見他的聲音:「我感謝斯坦福,我學到了很多,但在這裏的前三年,我也經歷了掙扎和痛苦,我希望分享給新生這些真實的感觸。」
■因為幾次休學,Lenny用了三年才讀完斯坦福大一。這是斯坦福今年開學迎新周對他的介紹,這次開學周演講有不少孩子。
為了來到斯坦福,他跟絕大多數同學走的路就很不一樣。
作為家裡連一個上過初中的人都沒有的第一代大學生,
在其他同學被家庭庇護之際,他有時候連考試費都要發愁。
但他並不甘心於此,於是,從初二開始,他嘗試在城隍廟擺攤、在網上開店幫人充話費、去幼兒園兼職……
他傳播最廣的故事,是靠在地鐵站發傳單來找學生教英語,從1小時50塊錢起步,到租了自己的辦公室,才高中生的他,就成了一個培訓機構的老闆,自然經歷了創業的一系列苦悶,談租金,被拖欠學費,被家長拉黑等等。
一切的超越同齡人的辛苦,都是為了能上一個好大學,改變命運。
■從星巴克的一張桌子,到人生中的第一間辦公室。
然而在那一年大學申請中,當時託福滿分,SAT1510的他卻全軍覆沒:「我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全面發展的好學生,但一所學校都沒要我。」
他記得去找過許多留學中介,但所有人都告訴他,你想進入頭部大學,別痴心妄想了。
這一把,他還是決定把命運把握在自己手裡。於是,他選擇休學一年,重新申請。
命運仍然眷顧了一個勇敢的孩子,他收到了斯坦福,南加大電影學院,西北大學卡達分校高額獎學金的錄取。來自斯坦福的紅色郵件里,寫著四個really:「We really
really want you!!!」
我也問了他一個不能免俗的問題:如果在大學申請里只有一個建議,你會說什麼?
他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現在家長和同學都太聰明了,總是想倒推出完美的規劃方案,文書改到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履歷漂亮到挑不出破綻,但那些我們想藏起來的笨拙,反倒會讓你更真實,更像一個活人:「那些反反覆復的猶豫,脆弱,說起來臉紅的事,往往才是最獨特的。」
■Lenny和外公外婆
這是他在招生辦解鎖自己材料后,最大的感受。
他的標化成績拿到了2分(1分最佳,6分最差),雖然他沒有好多門AP,但這不是靠補課得來的,於是有了額外加分;儘管他沒有任何國際性大獎,但他課外活動和個人品質都是1分。
尤其是文書里那句「斯坦福200萬的學費,我發傳單也要賺出來」,隔著幾年的時光也仍然有著澎湃的生命力。
有幾個招生官寫下了對他的評價:「他的熱愛力量太強大了,他有完美的在逆境中適應和還原的能力,是一個我們必須錄取的人。」
「Lenny是一個天生的作家,我可以很輕鬆地和你介紹他文書中的亮點,但是如果我這麼做了,他文書里的每句話我都想介紹。」
「他是斯坦福最出彩的申請者之一。」
每所大學都有自己的個性,
Lenny是一個和斯坦福非常對味兒的人。
互聯網在這裏誕生,新的智能革命仍在孕育中,這所有著無盡連廊的學校信奉的成功邏輯是,打破傳統需要的從不是遵守規則,而是破壞規則。招生也更不拘泥家庭背景,更看重學生在自己所處的環境里脫穎而出的韌性。
「讓自由之風吹拂」的校訓下,這裏更喜歡無拘無束和從0到1開拓精神的人,他正是其一。
■Lenny和谷愛凌在斯坦福的活動上。
「命運弄人」,這四個字對Lenny來說有著非常沉重的力量。
人生原本像一場順著四季慢慢展開的旅程。出生,長大,上學,戀愛,工作,結婚,生育,然後到了某一個年紀,才慢慢開始接受長輩的衰老和離去。
可Lenny的人生卻彷彿沒有這樣的耐心,早早被人按下了快進鍵。
拿到錄取后,還沒來得及開心多久,他最深愛的外公就被確診了肺癌晚期,命運突然把「失去」這件事,提前擺在了一個18歲男孩面前。
為了陪伴外公,給他治病,他先休學了一年,第二年入學沒多久,外公身體每況愈下,他在美國開始想辦法,讀了許多科研文獻,找不同的治療方法,甚至還想方設法聯繫上了一位諾獎得主,想多爭取一點時間和希望。
他用了三個字形容當時的狀態:「很無助」。
但這都沒有挽留住外公,那一晚他守在病床前直到最後一刻,第二天他說彷彿沒事一樣,但哀傷卻從沒有消失,而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留在他最深的心底。
正如羅蘭·巴特在《哀悼日記》里寫的一段話:人們常說悲傷會隨著時間消退,不,時間什麼也沒有改變。只是在某些日子里,它會變得可以承受。
■Lenny的視頻打動了無數人,他在事前也練習了無數遍。
帶著這股沉重的耗損,他重新走回校園裡,可四周卻是一片極度高效、光鮮而冷酷的忙碌,在至親離世的巨大震蕩面前,他有了更深切的生命追問:「我到底要怎麼度過這一生?成為世俗眼裡成功的精英,是我追求的嗎?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在矽谷中心的校園裡,斯坦福最受歡迎的,自然是科技和創業。
舉個例子,
斯坦福本科是通識教育體系,不管讀什麼專業的學生,都必須修讀四個核心板塊的課程,其中一門是寫作與修辭課(PWR)。
這門原本用寫作和表達來解構複雜議題的必修課,在《斯坦福日報》的調查里,被不少人形容為「必須以最快速度修完的冗餘學分課」的任務課。
調查顯示,入學學生專業各式各樣,但等到畢業時候,幾乎所有學生都會學計算機或金融。我每年會去斯坦福訪校,有讀女性研究的學生告訴我,她這一屆以這個專業畢業的同學,只有3個人,不少學生也紛紛轉碼。
在這股浪潮之中,身處其中的學生也身不由己。
有個詞叫「斯坦福鴨子綜合征」,每個人都在水面上優雅從容,但在水面下瘋狂划水,只是為了不要落後。
有部美劇叫《穹頂之下》,一個小鎮忽然被一個天外來物像倒扣的碗一樣罩了起來,而在Lenny看來,斯坦福有時候也像這樣一個穹頂,每個人都頭頂著一個透明的罩子,被光環、排名等金光閃閃的殼子隔絕了起來。
Lenny讀電影,愛寫作,拿了最高寫作榮譽,至今也沒學過AI,實在不像一個刻板印象里的「斯坦福學生」。
所以當斯坦福學費已經高達11萬美金一年時,雖然維持著很高的成績,一個念頭就像一團暴雨來襲前的黑雲一樣揮散不去:如果上名校是一條通往高薪工作的通道,我還想在這裏上學嗎?
如果名校只是為我打造了一個精緻的牢籠,我還要不要它?
他多次打了退堂鼓想退學,甚至有一次連退學感謝信都寫好了。按照Lenny的話說:「
這些學費都是我自己辛苦賺來的,真的很心疼啊。」
■我們也剛剛寫過一本斯坦福畢業生的書《如
何統治世界:斯坦福大學的權力教育》,揭露了讓學生又愛又倍感壓力的校園潛規則
一個靠自己賺錢生活的人,會比同齡人更多見識到生活的複雜性,以及人的有限性。
這是他寫迎新周初稿的契機,發出自己堅信的聲音:「我剛到斯坦福時非常緊張,我參加了無數的活動,聽了所有優秀畢業生的分享,馬斯克、黃仁勛他們都在講成功的奧義是創造力、好奇心、努力。
然而
對於我來說,能讓我走到今天的,唯有善良和勇敢」。
Lenny很喜歡電影《楚門的世界》結尾,當發覺自己所處的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攝影棚,留在這裏就有一眼望到頭的安穩生活,走出去是獨自面對狂風暴雨的現實時,楚門卻仍然選擇帶著微笑推開那道門,去看看外面到底有什麼。
常把「善良的人有善良的緣」掛在嘴上的Lenny,認為這就是勇敢和善良的具象化。
善良是拒絕將自己和他人工具化,保持感受快樂和痛楚的能力,勇敢則是
敢於脫離看似既定的完美軌道,去承擔犯錯與失敗的風險。
「這樣的初稿能被選中,證明在斯坦福,不只是我一個人這樣想。」
■Lenny的演講視頻。我們暑假去斯坦福訪校拍下的中心羅丹雕塑,代表的是其價值觀,善良的普通人才是支撐起社會最重要的力量。
Lenny的中文名是外婆取的,寓意是越來越成功,但有一天他開始不喜歡這個名字,現在愛他的外婆也喊他英文名,他開玩笑說諧音「爛泥」。
類似的矛盾,一直縈繞在他的身上。
一方面他批判斯坦福,但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沒能完全逃開「斯坦福Lenny」這個標籤。
在他的社交媒體賬號里,幾乎每一篇內容都跟斯坦福有關,他坦陳,這是名校帶來的最大好處,也成為了一開始支撐他的最大經濟來源。
當年拿到錄取一炮而紅后,他盤算了下如果繼續當培訓老師,只能留在上海,沒辦法去美國讀書,正好有學生找上來做申請,他就以8萬一個人的起步價格開始做顧問,第一年就出了極好的錄取,價格就順勢上漲,目前一個孩子的總價已經是市面上最貴的顧問那一列。
「我自信自己值這個錢,我也只收我該收的錢。不僅能出升學結果,還會陪著他們。
他們做活動、做項目、做調研,我也都去,一起淋雨、一起熬夜、一起去經歷那個瞬間,一起沉浸在現場,共同體驗一種情緒。我們從不是那種冷冰冰的顧問和客戶,我們就是在一起生活的人。」
Lenny身上珍貴的是從沒有停下反思。他始終在問自己,能不能從這個曾經幫他成功的標籤里走出來?
所以,他對斯坦福的標籤使用得很克制,小紅書發布頻率很低,因為當一個人開始過度曝光自己、迎合流量時,就會不可避免陷入一個新的枷鎖。
他還試圖去一個斯坦福光環徹底失效的地方,去過自己理想的生活:如果不考慮任何世俗的眼光,你有底氣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你想做什麼?
他說,小時候他要提前像個成年人一樣去賺錢、扛事,長大之後,他卻突然想變成了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孩,去任性一回做自己。
他選擇的是當K-Pop偶像。
3年前,外公離世后不久,困於哀傷的他休學跑去韓國,當時還恐飛的他,從大連坐船去了首爾,租了一個小小公寓開始了一個人漫長的訓練時光。
成為偶像有一套殘酷的淘汰機制,按照Lenny的說法:「跟當偶像比起來,上名校真不算難。」
■練習生已經是韓國很成熟的工業造星體系
數據顯示,每年有超過20萬名青少年湧入各大經紀公司的選拔賽,只有不到1%的人能拿到合約成為正式練習生。
而成為練習生,殘酷才剛剛開始。
一個公司同時有著幾百個練習生,進行每天十幾小時魔鬼式的訓練,嚴苛到克重的身材管理,領著微薄的底薪,一次次周評、月評的淘汰后,能真正出道的人,也不過寥寥無幾。更別提那些真正紅了的人,概率不足萬分之一,這確實比斯坦福的錄取率(大概4%左右)還要不確定得多。
「我去面試時,根本沒人在意我是斯坦福的,我是當場唯一一個超過12歲的人,一旦被選上就會進入長達十年的試煉場,如果沒有被選上,就繼續練習再來面試。」
離開原本熟悉的成功路徑,他開啟了第二人生。
在這裏,他不用絞盡腦汁去為可能失控的未來想好路子,不用再去講那個得讓人覺得自己很獨特,配得上斯坦福的故事,不用去迎合許多看似模糊實則虛偽的精英標準。
在這裏,一切都是重複且可控的,只要服從安排,努力練習,耐心聽從安排,跳得好,別長痘,肩再練寬一些,唱得再好一些,跳得再有律動一些,這一天就安心了。
他在這樣的身份里來回切換,成為了他找回秩序感的存在。
■經營語言、顏值和才藝,有時候反而沒那麼難
這樣的他回到斯坦福后,也變了。
他去上了一門觀鯨課,是他在校園裡最快樂的時光。
每天六點起床,坐2個小時的校車到海邊圖書館里,測量鯨魚的心跳,了解鯨魚的習性,再去定位鯨魚,老師們一輩子都在跟鯨魚打交道,為熱愛奉獻一生。
前文提到的必修課寫作課,是他上得最津津有味的一門課,也是他在開學演講上提到的最重要的兩門課,用家庭創傷來寫小說:「我收穫兩件最重要的事,第一件是作家的使命,真正有力量的寫作,來自於緊急感,我寫了和哀傷和解,因為特別想外公,用文字去治愈自己,關懷那些同樣在十幾歲就遭遇至親離世的年輕人。
第二件事是作家的人格,不能為了聲名就將自己和他人的傷痛工具化,不能把苦難與創傷當作博取眼球和獎項的籌碼,不會去一遍遍消費悲傷,才是一個好作家最純粹的誠意。」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還有一年就將離開有著大片大片四季常青草坪的校園,正式從斯坦福畢業了。
這條路他花了很長的時間,作家式敏銳的痛覺和清醒的觀察,註定了他不可能將自己心安理得安進下一個「模具」里,對於找工作,他一點兒也不著急。
早在一百年前,特別會描寫少年內心掙扎和自我成長的黑塞,在影響了無數人的作品里,始終在講一件事:對於每一個人來說,真正的使命只有一個,找到他自己,並在內心堅守其一生。
這也正是Lenny給我的震撼。
5年前,他的勵志打動了許多人,靠自己賺了幾百萬,考上斯坦福,給外公治病,陪外婆變老……5年後,這個勵志故事沒有朝著一個理所應當的地方滑去,變成一個名校、大廠、投行的成功樣板。
他仍然在猶豫,依然保留著一些不合時宜的「笨拙」,但一個靠自己的雙手掙出來生活,用自己雙腳走到這裏的人,最有底氣決定自己該往哪兒走。
走進斯坦福是18歲的榮耀,走出斯坦福是許多人一生的功課。
他才20歲出頭,美好的路還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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