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700個罪案后,我發現「人性本欲」

2026年10月20日 15:54

9年裡,「沒藥花園」更新了700多個真實罪案。

作為賬號主筆,何襪皮關注的案件主要有兩類:一類是尚未定論的,她好奇經過自己的推理和分析,會得出什麼結論,如朱令案、南大碎屍案。另一類是已經結案的,她試圖走進案件背後,探尋其中的心理、慾望和恐懼,如章瑩穎案、吳謝宇案。

每當熱點案件出現,碎片化信息和未經證實的說法層出不窮,對許多人而言,何襪皮的文章,成為撥開部分迷霧的光源。在她的筆下,人們看到清晰的罪案細節,被駁斥的謠言,以及背後的心理動機。

為了寫好罪案,何襪皮經常從早到晚埋在資料堆里,多次實地考察罪案現場,聯繫當事人的親屬好友,梳理人物的行動軌跡,也做過兇手側寫。

何襪皮主動走進充滿謊言、慾望和危險的故事,但現實生活里,她更擅長隱藏在文字後面。

很少有人知道,她早年曾在傳統媒體從事深度報道,後來又去讀了八年人類學博士,學城市犯罪、空間安全和恐懼感,在學術訓練里坐了長時間冷板凳。

而這些經歷,也讓何襪皮在罪案寫作里,打造了足夠深的護城河。她想帶給讀者的,也不只是還原罪案本身。

在她看來,罪案並不只是遙遠的新聞,它可能藏在那些自以為足夠了解一個人的時刻。

這次對話中,何襪皮談到了為什麼有人會被熟悉的身邊人拽進深淵,謠言和陰謀論為什麼能迅速傳播,親密關係里的「寄居蟹」人格如何一步步控制身邊人,以及一個普通人如何做好日常防範。

以下內容根據與何襪皮的對談整理:

我一直關注著「網紅雅典娜失蹤案」。這個案子幾年前發生,關於雅典娜的下落也一直沒有官方結論。前些日子,熱搜上突然說「雅典娜遇害」,我就很想知道這個消息來源是什麼。

查了一圈后,我發現消息出自一家華文報紙,但它沒有寫明來源。我當時覺得很不可信,發了條,質疑這則消息的真實性。

發完當天,我檢查郵箱時看到一封兩天前的郵件。發件人自稱曾跟雅典娜的「閨蜜」交往過,知道這位「閨蜜」的最新動向(注:2023年6月,雅典娜被「閨蜜」以旅行散心為由邀請至菲律賓,到達目的地不久后失聯,至今下落不明)。他詢問了AI「國內有誰在關注這個案子」,順著答案找到了我。

對於這種爆料,我很謹慎,要求他出示護照、合影、聊天記錄、音頻等相關證據,來證明身份。我和他前後聊了幾十個小時,得到允許后,把他的經歷整理成連載紀實《我的前任是逃犯》,發表在「沒藥花園」上。

許多人之所以覺得這個事情可怕,是因為雅典娜的「閨蜜」看起來人畜無害,年紀也比雅典娜小几歲。你想,雅典娜甚至見過她的媽媽,還在她家裡住過,但沒想到她的邀約會這麼危險。

《漫長的季節》劇照

經常有人說,把一些案子寫出來會不會啟發人們犯罪,我覺得這個想多了。一個人不會因為看了幾篇文章,就突然產生壞念頭。

我反而覺得,普通人更需要了解犯罪是如何發生的。因為有作惡念頭的人,會主動搜集信息,而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沒有接觸過這些罪行,也不知道其中的套路,這就造成了信息不對稱。

比如開展反詐工作,曝光一些隱蔽的作案手段,就是為了讓普通人也能知情。但現實里防不勝防,一旦騙局契合了個人需求,人們很容易放鬆警惕。

我採訪過兩位遭受的女生。一個中途醒悟了,及時止損。另一位則沒有那麼幸運。

這個女生做著一份體面工作,有很強烈的擇偶需求,她在交友軟體上刷到了這麼一個人——高薪、帥氣、會提供情緒價值——滿足了她的全部需求。

後來這個男生讓她「投資」。剛開始她是不想的,男生就PUA她,說「你都不願意為我們的未來做任何投入」。中間兩人斷聯過十天,女生一直反省自己,後來主動找回去,說答應投資。

交往一個月後,她被騙了300萬。報警之後,她在桌前坐了十幾個小時,不吃不喝,梳理了所有轉賬記錄,一邊整理一邊崩潰。

在這樣的案例中,警方都曾提醒過受害者,但他們沒有聽。他們像在做一個特別美好的夢,如果把他們叫醒,反而會生氣。

《孤注一擲》劇照

現在社會,大家的期待越來越多。當一個人急切地想抓住什麼東西的時候,其實也恰恰證明,這個東西本身就很難遇到。

把這些案件經過寫出來,是希望人們能看見角落裡各式各樣的危險和惡意。

所有現實中的悲劇都像寓言故事,它們存在的意義,是提醒人們舉一反三,探尋悲劇背後的成因。

中學時代,我讀了大量偵探小說,尤其喜歡阿加莎的作品,看的是三毛主編的版本。從那時起,我就對解謎很感興趣,也好奇很多事件的真相,甚至有些上癮。

我本科是在南京大學讀新聞,畢業后在一家雜誌社工作了五年,性格原因加上記者工作,讓我很在意事實的詳盡、準確。工作期間曾被評為集團先進員工,那年我一個人寫了雜誌發表的全部特稿的一半。離開時,我是雜誌的首席編輯。

2011年,我到美國讀人類學博士,研究方向包括城市犯罪、空間安全和恐懼感。

美國文科博士讀八到十年很正常,入學第三年要參加資格考試,考過了就進入博士生階段,考不過就拿碩士學位走人。每學期都要寫很多論文,大部分時候既枯燥又壓力大。

日常越忙,我就越忍不住關注一些案件,比如馬航失蹤案、藍可兒案。沒日沒夜地在網上看新聞、查當事人的社交網路,看完之後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當時沒想過寫出來,覺得有些「不務正業」。

讀博時,我開通了公眾號「沒藥花園」,但沒怎麼打理,只是在上面發一發詩歌和短篇小說,只有一兩百人關注。

沒(mò)葯是一種樹脂類藥材,味苦,有防腐的功效。「沒藥+花園」組合,本身帶有黑色幽默:花園本該繁花美好,這裏卻安放苦難與死亡。

我的筆名「何襪皮」來自瑞典童話《長襪子皮皮》,皮皮是一個9歲女孩,勇敢、獨立、充滿冒險精神。

讀博時,何襪皮拍下系門口前的鬱金香

2017年,為了寫畢業論文,我回到上海做田野調查,時間上充裕了許多。晚上沒事,我就把對那些懸案的看法寫下來。

那段時間正好發生了章瑩穎在美遇害案,兇手克里斯滕森是一名物理系博士生。之前看了太多連環殺手案件,總覺得兇手距離自己很遙遠,但他本科就讀於美國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就是我讀博的學校。

慣有認知里,像這類隨機尋找獵物的、具有連環殺手潛質的兇手,應該是冷酷、殘忍、處變不驚的,但克里斯滕森心理素質卻很差,接受審問時會因為緊張而突然爆發紅疹。

結合公開資料,我寫了兩篇案件和心理分析,發表在沒藥花園上,這是我寫的第一個案件分析。當時也沒講究排版和格式,看起來有些粗糙,但收到了很多讀者反饋。

2019年夏天,寫完280頁的畢業論文,我終於博士畢業了。那段時間非常忙亂,我還沒有畢業后的計劃,想著先找找教職工作。但是年底發生了變化,人們只能固定在一個地方,我就想著先等等,休息一下。

那段時間,正好也是沒藥花園初受關注的時候。我一年前寫的一篇北大吳謝宇案的文章上了熱搜,更多人開始來關注。

即便如此,我那一刻還是把罪案寫作當作業餘愛好,覺得自己應該找一份正式工作。

但到後面我就停不下來了,沒想到有這麼多案件可以寫,很多讀者催更,而且我也從中獲得了精神上的滿足,就慢慢把它當成全職工作。

《地獄占星師》劇照

寫罪案到現在快9年了,堅持到現在,一部分原因可能是我喜歡闢謠。有時家人把一些假消息轉發到「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里,我也會忍不住糾正他們。

在一些案件上,總有人把一些似是而非的線索串起來,說得頭頭是道。拿江歌案來說,當時傳出來很多謠言,甚至還有人畫漫畫侮辱江歌和她的母親。即便這些謠言都被法院和參加庭審的記者駁斥了,但相信謠言的人一旦鑽進牛角尖里,就會不斷放大陰謀。

真相往往沒有那麼複雜。一個案件如果熱度很高,就會引發很多人造謠,比如胡鑫宇案,事件發生后,網路上出現各種猜測和傳言,一度偏離了對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關注。

真實罪案經過影視劇改編,是很有價值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改編,可能會扭曲公眾認知,改變受害人的畫像。之前有部懸疑劇,裏面有些情節與「南大碎屍案」存在相似而引發爭議。這個案子本身沒有偵破,劇里又給受害人虛構婚外情等情節,給她的家人造成了新的傷害。

這個案子我很早之前也寫過,網上流傳的疑似現場圖片讓人恐懼。

但案件寫作中,真正讓我害怕和憤怒的,是一些事後狡辯、潑髒水的行為。

我認為我在做的事情是推理,偶爾有人說我是「臆測」。

推理是基於相關證據,而臆測是憑空想象。開始寫一個案件時,我不會預設答案,完全根據現有證據和線索推進,甚至抱著駁斥的態度去寫。

我會先找到相關的書籍、報道、紀錄片、網友發帖等各種資料,核實信息來源,尤其是那些真假摻雜的證據、前後矛盾的信息點,都要重新核實。然後梳理時間線,把所有細節提煉出來,排列分析,才能得出結果。

《布萊切利四人組》劇照

朱令中毒案是讀者呼聲最高的案子之一,也是我投入寫作時間和精力最多的案子之一(注:1994至1995年,清華大學化學系學生朱令因鉈中毒導致神經系統嚴重受損,留下終身殘疾,並於2023年12月離世)。我前後花了數月,寫了六篇,總共74000字。

我承諾讀者會很快更新,但線索非常多,後半個月我很焦慮,脖子上爆發了神經性皮炎。

朱令的父母看到了前幾篇文章,輾轉聯繫到我,說我的分析很符合他們的想法。他們邀請我去小湯山,跟他們聊一下,並且給我安排了住宿。我帶著一堆問題見到了朱令父母,拿出1994年的日曆和他們一起回憶細節。

案件分析很重要的一步,是「去偽存真」,從海量資料中篩選出有效信息。張志超案的資料多達幾百G,有些筆錄很潦草很難辨認,我反覆比對資料,眼睛度數都快增加了。我還去案發校園實地考察過,製作平面圖,還原受害人的行動軌跡。

在這些懸案里,讀者會期待我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你就說吧,誰是兇手」。但大多數時候,就算我有強烈的懷疑,也不可能公開把矛頭指向誰,而是只能寫出自己的推理過程。

有些正在進行中的案件,我根據公開資料可能會有自己的判斷,但會等官方公布結論再寫,我不希望自己的推測干擾輿論。

《末行筆記》劇照

我們現在有幾個優秀的作者一起寫,但我比較在意的一點是,有的作者可能對真相沒有那麼關心,對細節沒有像我這麼較真,把搜到的東西一股腦兒放進去,我後面一查,有些信息明顯是錯的,這可能會誤導讀者對真相的判斷。

後來我專門列了一個文檔,提醒作者寫我們的文章需要注意的東西。比如可以從新聞報道中提取facts,就是事實性的東西,但不能照搬別人的開頭、比喻和其他文學處理手法。

我甚至覺得寫我們的文章,文筆都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不能把水攪渾。陰謀論的東西很容易煽動讀者,帶來流量,也會損害大家對我們的信任。

每年年初,我都會列出一張寫作計劃表,當年計劃寫哪幾個案子,這樣我會少一些時間焦慮。除了我以外,沒藥花園還有四五位作者,都已經合作了很長時間,每篇通常上萬字,甚至兩三萬字,他們花費數周寫出一個完整案子,每篇我都會修改一遍。

留言區也經常會有一些評論給我們提供信息。在發表南京美食城碎屍案時,我覺得有個細節怎麼都不通順,跟這個作者討論了很久,她說每個自媒體都是這麼寫的。文章發出去后,有位知情的讀者重新講了這處細節,我一下覺得通順了。

我們的評論區、私信或者郵件,經常會收到各種知情人提供的消息,是真是假需要通過邏輯去判斷,譬如前面說的,當讀者提供那個信息后,一切都說得通了,就像拼圖畫面完整了。如果是錯誤信息,大部分時候會放不進這個拼圖。

爆料人的身份和動機也是判斷標準。TA是誰,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信息,他說這些內容有無合理動機。久而久之,這種判斷也會形成一種直覺,有些人剛說兩句,我就會做出判斷:TA是不是真的知情人。

有讀者說,不想知道罪犯的成長經歷,只希望看到他們的下場。但研究他們的人生經歷,展開他們的心理歷程,對於識別和了解一些危險人格,是有必要的。

在寫作和日常生活中,我觀察到一類人,他們與身邊人的關係,就像寄居蟹和海螺:一方不斷「以愛之名」打壓貶損另一方,摧毀對方的自由意志,令對方失去反抗或者逃跑的能力,變得自我懷疑,日漸消沉。

海螺的精神被掏空了,只剩一個空殼,外強中乾的寄居蟹住進了海螺的空殼裡,代替海螺顯示出生命的跡象。本來是寄居蟹需要這個殼而絞殺了海螺的精神,最後卻變成了海螺的空殼離不開寄居蟹。

我把這種人格稱作「寄居蟹人格」。這不是一個正式的心理學診斷,是我對這類人的形象化定義,為了方便大家識別。

在我寫的案件中,有很多當事人會莫名變得消沉、頹廢,放棄學業或者事業,最後患上抑鬱症等,甚至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在某些案例中,如果有機會觀察與他們朝夕相處的人,會發現其可能符合寄居蟹的特徵。

寄居蟹和海螺的關係,存在於父母和孩子、伴侶、朋友之間。

很多時候,每個人容忍的底線都是一點點後退的。在工作、社交、婚戀里,都應該給自己設置一個最初的底線,知道哪些事情不能被觸碰,保持警惕,捍衛好自己看重的東西。

《你旁觀的罪》劇照

之前也有人問我,人性本善還是性本惡,我覺得都不是。我認為「人性本欲」。

犯罪動機背後往往是很普遍的慾望。慾望本身沒有對錯,但做出的選擇是有對錯之分的。當慾望和別人的利益、公共利益發生碰撞時,一個人一意孤行,那就是錯的選擇。

當一個人脫離正常的人生路徑,做出自毀的罪行時,就像一棟房子轟然倒塌。

倒塌從來不是毫無徵兆的。地基是否牢固、建造時有沒有偷工減料、後期是否遭受過衝擊,都可能影響房子的形態。人也是如此。幼年時期的成長環境、成長中經歷的重大事件、以及某個直接導火索,都可能影響一個人的選擇。

就算沒有直接的外力,如果沒有提前發現房子問題,也沒有及時修補,最終的倒塌也是在各種「違背力學」的因素作用下,緩慢累積的過程。

有句話說,「你在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有人擔心我寫這麼多罪案,會不會變得對生活更悲觀,更難以信任他人。我倒不這麼覺得。我只是客觀看待本就存在的黑暗,它們本就是人類社會的一部分,不能假裝它們不存在。

更何況,能上新聞的罪案本身都是小概率事件,我們需要警惕,但不應該讓它們徹底扭轉自己本來的人生道路。

《滅罪》劇照

寫了這麼長時間,從去年開始,我感到有些疲憊。需要長線跟進的案件越來越多,收到的各種訊息也越來越多,有知情人爆料,也有私人求助,感覺自己操心的事情有點多。

信息爆炸的當下,人們如饑似渴地尋找碎片化的信息和觀點,有時我心底也會升起一種無意義感,懷疑是不是在增加一些無意義的位元組。

但「較真強迫症」又會把我拽回來。我依舊每天在電腦前從早上坐到凌晨,只感覺時間不夠用。我知道,較真是一件成本很高的事,卻也足夠可貴。

去年做年底總結時,我偶然發現有好幾位讀者留言上百次。在這條時間的河流上,我有一種和他們坐在同一條船上,一起穿行成長的感覺。

除了這些互動較多的讀者外,還有更多讀者可能從未發聲。我一直相信:沉默的大多數,也是理性的大多數。

*以上內容系網友Danny在自行轉載自最人物,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yeeyi號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