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歲男子身亡,10多人接力沒救回來

2026年10月23日 17:42

21歲男子身亡,10多人接力沒救回來

還原最後72小時

「如果當時陪他一起去,或者多勸他注意安全,或許就不是這個結果了。」林青每每想起朋友,總會忍不住感到遺憾。

10月13日,她的朋友、21歲的小陳在四川省甘孜州稻城縣亞丁大環線遇險后,于救援下撤途中不幸離世。

此事在社交媒體上沸沸揚揚,因為網路上流傳著一種說法:該男子早期沒有接受約2000元的馬幫下撤安排,後來家屬又拒絕了1萬元的多人抬運方案,轉而尋找直升機救援。

但多名曾在現場提供幫助的徒步者向《新聞周刊》講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他們見到該男子時,他已在海拔約4500米的帳篷里滯留多日,高原反應之下,他難以正常說話、行動;家屬早就同意馬幫開展救援,但馬幫不敢貿然移動他,現場轉運條件艱難;他們希望直升機趕來,但這並不意味著能找到可供調用的航空救援資源。

三天時間里,陸續經過的徒步者、馬幫給他送水、喂葯、吸氧,聯繫家屬、報警求助。但多人多天的輪流救助,仍然沒有讓此事走向皆大歡喜的結局。

難以自救

林青回憶中的小陳,體力充沛,性格穩重,並非外界猜測的「戶外小白」。相反,林青說,小陳有豐富的川西徒步經驗,走過多條高海拔重裝路線。兩人此前一起在海拔4700米的地方紮營時,小陳並未出現任何高反癥狀。

兩人原計劃在10月2日結伴進入亞丁,但因國慶期間亞丁管控嚴格而更改了行程。10月1日至3日,他們一起完成了梅里東坡的徒步。林青于次日回家,小陳則在休整一天後,獨自前往亞丁。

亞丁大環線並非正式開放的遊覽線路。2026年9月1日,亞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發布了《關於嚴禁非法穿越保護區的公告》,明確表示,除景區正式對外開放遊覽線路外,其餘山林、河谷、野路均屬於未開發管控區域,嚴禁擅自開展非法穿越、野路徒步、私自冒險探險活動。

當地和工作人員事後接受媒體採訪時也表示,事發地點不在景區開放遊覽區域,系非法穿越。

這則公告還特意提醒,未開放區域地形複雜、氣候多變,「無通信信號、無應急救援保障條件」。

10月6日,小陳從景區進入亞丁大環線。那天天氣很好,他在上給林青發了一張仙乃日雪山的照片。這是林青收到的關於他的最後信息。由於亞丁大環線難度極大,一般需要4到8天才能走完,林青推算,「小陳帶了6天物資,按理說10日下午就能出山並恢復信號」。然而,直到11日,他依然沒有音訊。

這次進山,小陳沒有配備衛星電話。林青透露,按照最初的計劃,如果10月2日進入亞丁,原本另一名隊友備有衛星電話,但因改變行程,那位隊友沒有同行。林青無法確定小陳進山後的同伴和裝備情況。她只知道,他每次徒步基本都由自己規劃,再在路上尋找同伴。

目前互聯網上能找到的第一位與遇險后的小陳相遇的徒步者,是許舟。10月10日晚8時24分左右,許舟翻過雜巴拉埡口,往娘西牛場方向前進時,頭燈掃到了黑暗中的一處反光點。走近后,他發現那是一頂橙色魚脊帳篷,搭建狀態有些異常——內外帳完全拉開,側面通風窗並未打地釘拉起。

許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時,他連打了幾聲招呼,裏面有人回應,但聲音含糊、反應遲緩。他用頭燈探查,發現帳內及門口裝備散落。一名年輕男子穿著硬殼褲、羊毛襪和厚重的羽絨服,身體壓在睡袋上,並未鑽進去保暖。

面對許舟的詢問,該男子起初說「沒事」。許舟請對方坐起來說話,發現對方起身已十分艱難。

許舟觀察到,對方口唇發紺,咳出粉色唾沫,能聽清問題卻說不清話。作為一名醫生,他很快判斷出,對方可能出現了高原病併發肺水腫、腦水腫。他趕緊從急救包中取出地塞米松、硝苯地平等藥物。男子接葯時雙手劇烈顫抖,藥片多次掉落,許舟補齊藥量,並用凈水器濾水幫助他服下。

男子說話十分困難,許舟費了很大力氣才得知,對方是廣西人,2005年出生。他告訴許舟:「已經在這裏兩天了,當時來的時候還沒有下雪。」結合該男子艱難吐露的信息,許舟推斷,該男子原本有搭子,在此處紮營后因身體不適留下休息。

林青在短視頻平台上刷到了現場視頻,一眼就認出了這頂橙色魚脊帳篷是小陳的,「每次我們紮營,他的帳篷都在我旁邊」。她注意到,視頻里的帳篷沒有搭好,內外帳貼合在一起,天窗也沒有打開。「他平時帳篷都搭得很好的。」林青推測,小陳可能是在已經出現不適的情況下紮營。

網傳該男子最初「拒絕下撤」,許舟說,事發地其實處於整條大環線正中間,「無論往前走還是往後走,距離都很遠,都要兩天左右才出得去,而且都需要翻越高海拔的埡口」。他認為,該男子或許是想紮營一段時間,等自己的身體緩一緩,再回撤或繼續。

而正如稻城消防救援相關工作人員事後接受央廣網採訪時所說,高反險情沒有統一的救援窗口期,個體差異極大。每個人的身體代謝、耗氧能力、耐受程度各不相同,有人出現嚴重肺水腫、腦水腫癥狀后,短短十余分鐘就可能危及生命,而部分人憑藉身體基礎和充足物資支撐,「可能還有機會救回來」。

許舟提供的一段現場視頻記錄了他與該年輕男子商量求援的過程。他告訴對方,如果沒能聯繫到,而是聯繫上馬幫,可以請馬幫來救,警方趕來可能比較慢。「救援費用的話,我們就不聊了,事後爸爸媽媽給,好不好?」視頻中,男子隨後發出了回應聲。

馬幫:不敢輕易救他

既然決定幫對方求援,許舟想,與其留在原地陪同紮營,不如繼續向前走,到娘西牛場尋找當地人求援。走之前,許舟幫對方關閉了防風效果更好的內帳。

但在當晚9時20分左右到達娘西牛場后,許舟並沒有發現房屋或人員,只能就地紮營。11日早上8時多,許舟沒顧得上吃早飯,繼續前進。約一小時后,他遇到了一支反向徒步的六人隊伍,許舟將自己遇到這名男子的照片、定位、身體狀況都告訴了對方,並且留給他們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物,叮囑對方,在見到這名遇險者時,要如何在間隔時間足夠的前提下,幫他用藥。不久后,他又遇到兩名帶有衛星電話的驢友,他重複告知了情況,幾人決定當場撥打衛星電話求援。

同樣在這個上午,徒步者「利河伯」與隊友在亞丁大環線進行反向穿越,遇到了這名紮營的男子。隊友給該男子餵了葡萄糖,並測了血氧。「儀器顯示血氧只有53。」他回憶,男子無法自主移動,現場又沒有氧氣可供使用。「我們能做的只是幫他做好保暖措施,尋求救援。」

求援的過程並不順利。「利河伯」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們攜帶了衛星電話,但打不出去,路過的徒步者也都沒有手機信號。他們爬上埡口,努力找信號報警。電話接通后,消防人員卻聽不清,他又通過簡訊告知消防部門事發位置。據他當時了解,消防力量在11日上午11時左右開始出警。

「利河伯」和許舟都遇到了試圖救人的馬幫。許舟記得,11日在新果牛場休息時,他遇到了一支從後方趕來的馬幫。對方告訴他,此前已經有人用衛星電話求助。馬幫師傅在新果牛場卸下貨物、休整片刻后,便獨自牽著騾馬折返回去,試圖救人。

「利河伯」則記得,路過的馬幫和他們曾與該男子家屬取得溝通,家屬當時就同意馬幫開展救援,但現場卻沒有解決轉運問題。「驢友有自主意識、可以自由行動的情況下,找馬幫是可以帶他下撤的;沒有自主意識的情況下,沒人敢擔責。」「利河伯」說,馬幫最終不敢馱走男子。

當地馬幫成員藏一達瓦的家就在附近。12日,他因遇見救援人員,曾參与幫忙救助這名遇險男子。「我們救人也要看他能不能行動,有沒有意識。這個小夥子病情很嚴重,所以我們不(敢)輕易救他,這個事情是真的。」藏一達瓦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遇險者身體狀況嚴重時,不能輕易搬動,不當移動會增加危險。

12日,來來往往的更多徒步者、馬幫聽說了也路過了這頂帳篷和裏面等救援的人。

這天上午,徒步者「白馬」一行於11時44分抵達了高反男子所在位置。對方依然躺在那頂帳篷里,身上裹著橙色睡袋。「白馬」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此時該男子身體狀況已經相當糟糕,伴隨嚴重脫水和失溫,「有意識,但說話已經不利索了」,只能「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白馬」鑽進帳篷,給對方餵了一點水。眾人難以通過交流弄清對方的意思,也無法讓他自行決定是否下山。

大約半小時后,一隊帶商業團的馬幫和一隊反穿運貨的馬幫相繼抵達,又過了一段時間,一位僧人到了,另一名徒步者「夜色」也到了。現場匯聚了10多人,僧人給高反男子餵食了葡萄糖,「夜色」拿了自己攜帶的氧氣和葡萄糖進行救助。

「白馬」也在現場與馬幫討論轉運的可能。「對於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患者來說,把他像貨物一樣綁在馬背上顛簸,有可能加速死亡。」這是他們當時得出的結論。「白馬」認為,外界低估了高海拔轉運的人力、成本和風險。馬幫平時拉運物資和健康遊客,一兩個馬夫牽著幾匹馬就能完成;一旦涉及傷員,成本和風險會增加。有些路段馬可以馱貨,卻不適合馱人,只能改用擔架。遇到艱難路段和長距離行進,可能需要8人乃至12人輪換。

12日,眾人在現場通過衛星電話聯繫了該男子的父親。「白馬」回憶,當時,家屬傳達給現場的信息是:「救援隊已經出發了,而且帶了醫生,讓我們先不要動他。」「夜色」也記得,經過吸氧和補充能量,男子狀態有所恢復,主動表達「餓了,想吃點東西」,還能解開手機鎖屏密碼。他們得知,男子父親正從老家往稻城亞丁趕,救援隊將在當天下午到達。

「我們都很寬慰,做完簡單的救助便離開了。」「夜色」說。

直升機救援:未必配備

在「利河伯」看來,男子所在位置使救援格外困難。無論正穿還是反穿,都需要走較長時間。他擔心男子撐不到救援人員趕來,於是聯繫家屬,希望他們另外尋找私人救援,協調直升機。

事實上,直升機資源十分罕見。多位在甘孜從事商業救援的受訪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他們參与或了解的此類高海拔徒步遇險救援中,尚未見過屬地政府調派直升機施救。他們介紹,部分戶外保險涵蓋直升機救援,但需通過保險公司介入評估、協調調用。等待和調度都需要時間,難以保證第一時間抵達現場開展救援。

航空航天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公共管理學院)教授詹承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航空救援的成本,不只是一次飛行的費用。飛機、飛行員以及長期保障所需的人員和設備,都需要持續投入。對於財力有限、人口較少的高海拔地區,地方政府未必能夠獨立承擔這套體系,也未必具備配套的專業人員和技術條件。

此外,航空救援涉及空域管理、飛行申請和航線安排,不能像駕駛汽車一樣隨時出發。詹承豫指出,公眾在地震、泥石流、森林火災等災害中看到直升機迅速投入救援,可能是救援隊伍自有航空力量,也可能是協調其他部門支援,並不代表每個地方都長期配備此類資源。

12日下午3時左右,「白馬」和「夜色」在新果牛場遇到了剛抵達此處休息的救援隊伍。「白馬」回憶,這支隊伍包括5名消防員、2名醫生和2名嚮導。沒有馬匹協助,救援隊徒步翻越了3個海拔4700米的埡口,「隊員們已經精疲力竭」。據他事後了解,救援隊在新果牛場休息1小時後繼續趕路,在下午5時多抵達帳篷展開施救。

「夜色」驚訝于這支隊伍是徒步上山的。而「利河伯」給出了一種解釋:當時埡口上覆蓋著很厚的雪,在那種路況下,「就算是騎馬也得人牽著,還沒徒步快」。

據央廣網報道,稻城消防救援相關工作人員介紹,亞丁周邊一些非法穿越路段地處偏遠,既無手機信號覆蓋,也無通車道路。救援人員需攜帶專業裝備負重前行,高海拔山地天氣又變化無常,突發暴風雪、強降溫等天氣會增加救援風險。轉運被困人員時,負重下山同樣困難。

就在大家都以為遇險驢友會獲得救助,可以平安出山之際,壞消息傳來:這位驢友在被轉運至呷洛牛場的途中不幸離世。

許舟還記得,小陳曾答應自己,以後再也不徒步了。但這句承諾只能留在茫茫雪山了。

(林青、許舟為化名)

記者:倪紛紛

([email protected])

編輯:徐天

運營編輯:王琳

推薦閱讀▼國產衝鋒衣,沖瘋了女童被泳池排水口吸入不幸身亡,事故調查報告發布「頂流」換號復出,曾因虛假宣傳被罰6千萬

女童被泳池排水口吸入不幸身亡,事故調查報告發布「頂流」換號復出,曾因虛假宣傳被罰6千萬

「頂流」換號復出,曾因虛假宣傳被罰6千萬

*以上內容系網友YOYO丫米自行轉載自中國新聞周刊,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yeeyi號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