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總是最先被放棄的
人總是會來到人生中需要輕身上路的階段，就我的個人觀察，在這個階段最先被放棄的總是審美。
輕身上路的原因可能是內心變得更加澄明，於是覺得不再需要背負那麼多東西；也可能是內心因為崩壞而變得虛弱，於是先行放棄一部分不那麼「重要」的東西，為自己減負。審美不能當飯吃，通常也不會有什麼產出，放在列表第一行一點都不奇怪。
同樣的，這裏的審美也可以分開來討論。沒有什麼純粹的、中立的、客觀的審美，一切審美都是自我的對外投射。喜歡古典音樂還是流行音樂，喜歡印象派還是裝置藝術，這些東西相當於一個人放在身外，可以讓人肉眼看到的內心自我。所以，有一種審美是自我的裝飾，甚至是自我的裝修，於是會有所謂「鄙視鏈」的產生。在鄙視鏈上的從來不是客觀事實，而是一個個爭先恐後往上爬同時往下吐口水的自我。
另一種審美則是內心的真實顯現。比如說一個人喜歡印象派畫作，不是因為美術史，不是因為拍賣會，也不是因為人多勢眾，而是內心認同世間的一切都轉瞬即逝，我們擁有的只是一個個瞬間；內心也認同自己的所知脫離不了自己的觀察，而觀察是一件相當私人的事情，更多是一種主觀上的感受。剛好，印象派的作品和這樣的內心想法契合，是自己內心想法在畫布上的表達，因此有了審美上的所謂偏好，覺得自己更喜歡這個類型。
無論是哪一種類型，我認為放棄審美都是一件大事，都意味對內心某一部分的放棄。是的，我相信無論是停止裝飾裝修還是停止找尋契合，都暗示了內心世界在收縮。放棄審美，放棄審美鄙視鏈，很可能不是因為超脫，除非是同時離開所有的鄙視鏈，不再參与這個遊戲。鄙視鏈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只放棄其中一根更糟糕，這可能意味著在其他鄙視鏈上寄託了自己更多的期待，投射了更多的自我。審美是個開始，之後的邏輯、理性、價值觀都變得岌岌可危。
放棄找尋契合，聽起來更像是中止了自己對外對內的探索。有些人做出和光同塵的樣子，180° 掉頭去擁抱大眾流行審美，從不解釋內心的變化，但求獲得群眾的認同和喜愛，這也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個人理解，他們的審美從來不是單純的美學偏好，而是投射出來的內心結構。也就是說，不是投射出來一面旗幟，而是一整棟建築。放棄審美不是簡單的個人選取，而是從建築里往外抽磚。
關於這件事，電影《杯酒人生》里有個很好例子：主人公開始用一次性杯子喝非常好的紅酒。這裏的重點不是紅酒貴不貴，應該用什麼杯子喝，而是一個原本熱愛紅酒的人，突然選擇了一次性杯子，喝自己最喜歡的一支酒，那麼，內部一定有什麼東西正在崩壞。
因此，我的觀點是最好能做到保持審美，而且是包容寬廣的審美，有好奇心，不去刻意區分高下，對什麼都還願意嘗試一下，並且找到可以欣賞的點。在無數根鄙視鏈之間跳來躍去，就像是人猿泰山抓住藤條在森林里遊盪，永遠不把自己手裡那一根看做什麼重要的存在，重點是森林和遊盪。
即便做不到，起碼應該維護那種在外部世界找尋和自心結構相契合的審美。因為這種找尋證明了內心還存在活力，更重要的是，在找尋結構的過程中會把人更深入地引入世界，引入內心，在那裡有可能遇見智慧。試圖理解世界，試圖理解自我，這是很多人一生的功課，提前退學我總覺得不大好，也很可惜。
最後好像還有一種？那還是用個我剛從網上看來的段子作為結束吧：說是你去旅遊，去到一個景點的時候，遇見一位漂亮的姑娘在自拍。你自慚形穢，遠遠地狠狠多看了幾眼就走。然後你換了下一個景點，又遇見了那個姑娘，你就覺得內心輕輕一動，但還是沒有勇氣上前。接著你乘車前往下一站，沒想到你才上車，發現姑娘也跟著上了同一輛車。於是你用顫抖的手上網發帖求助：親們，這是不是我的緣分來了？
留言區里最高票的回復是這樣的：白痴，那是因為你們在小紅書看了同一篇攻略！
我想說的是，即便是看了同一篇攻略，導致了自己和很多人同步旅行，但你不也遇見了一位讓你心動的姑娘么？又不是次次旅行都有。
題圖標題：《你來看此花時》
創作者：和菜頭的小肉手
AI演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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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菜頭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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