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后回到縣城體制內躺平,我後悔了

2026年09月22日 22:20

畢業后回到家鄉縣城、十八線小城市的故事,在這兩年變得更加常見。

留學時五光十色的生活,不再直接生成他們的野心。見過世界后,回到小縣城,儘管千篇一律的生活有時讓他們感到厭倦,但逃離,成了一件更難以完成的事。

「縣城也到不了曠野」

小橘來自山東日照莒縣,一個非常普通的體制內家庭,大學在天津度過四年。畢業后因為覺得國內考研太卷,加上自己從沒出過國,「想看看外面長啥樣」,她申請到了一所大學的一年制教育心理學碩士。

這一年多的留學生活里,她的很多記憶都與錢有關。的費用,負責學費,她需要自己賺房租和生活費,因此在學業以外的大部分時間里,她不得不四處做兼職,里的服務員、中國超市裡的售貨員、幫別人看小孩,每周花在兼職上的時間超過20小時。包括房租在內,她每個月的開銷只有大約700歐。

兼職過程中,小橘時常擔心自己因為語言不通、工作中出差錯等原因被開除,「我每天都會害怕兼職失業,失業就沒有收入了」。因為花了過多的精力在兼職上,那學期期末考試時,小橘的一門專業課掛了科。看到成績時,她一個人坐在房間地上哇哇大哭,「害怕還要再交錢上課,幸好還有第二次補考的機會」。

臨近畢業時,小橘嘗試過在愛爾蘭找工作,但很難找到專業對口的,大多是超市收銀員、咖啡廳服務員一類的職位,「總不能做一輩子」,小橘畢業后還是立刻選擇了

和小橘不同,出生在雲南普洱的方純,從上學開始的人生都是由父母計劃好的,高中時被送到省會城市念國際學校,大學在父母的安排下去讀了四年藝術相關的專業。而在送她出國之前,父母就已經計劃好,她畢業之後一定要回到家鄉,做他們準備好的穩定工作。

同樣生活在一個控制欲較強的家庭里,出國留學幾乎是蔥蔥唯一一個完全由自己做主的人生決定。在四川讀研究生時,蔥蔥得到了一個參与學校交換項目的機會,在英國讀一年就可以拿到雙學位。在父母出資25萬元左右的支持下,她出國順利完成了藝術專業的課程。

被安排的縣城生活:富足、無聊、安穩

選擇回國后,小橘曾在和山東老家的縣城之間短暫猶豫過。在準備老家的教師崗位考試時,她的不少同學都建議她試一試投遞的崗位,發展潛力大、薪資水平高。

她嘗試投遞了一些外貿行業的簡歷,但收到的offer里,工資大多隻有五六千元,薪酬待遇最好的是一家英語輔導機構,月薪是8000元。她在心中簡單計算了一下,這個薪資待遇自己在不僅存不下錢,連正常生活都十分艱難。

小橘十分清楚自己對大城市沒有任何留戀。她不喜歡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也不覺得自己能在大城市賺到很多錢,還不如回家鄉小縣城

儘管她脾氣急,經常和父母發生摩擦,還是覺得和他們住在一起,有人做飯、可以隨便睡到十點的生活更好。

小橘迫切想要回去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則是自己心愛的兩條狗狗。小橘還記得,2020年,她把一隻一歲的柯基帶回家,為了給它治病從縣城跑到市裡,花了很多錢。「到了我要出國的日子,我反覆叮囑我媽怎麼照顧它,每天都要媽媽拍狗狗的視頻給我看。我現在最放心不下也最心疼的就是我的狗,她得一直跟著我。」

一想到去上海工作只能住在狹小的出租屋裡,小橘更打消了離開家鄉的念頭。

臨近畢業時,蔥蔥一開始也嘗試在英國找工作,但只找到了一份電商相關的,儘管報酬不錯,但和她的興趣愛好、未來發展規劃都不太符合,嘗試投遞英國的一些畫廊、美術館,但基本都只有志願者的崗位。雖然在英國有男朋友,她並不想為了留下去辦伴侶簽證,還是更希望找到符合自己未來發展的、有工簽的工作。

這時,父母強烈要求她回到家鄉遵義工作,左右權衡后,她選擇了聽從他們的意見,應聘上了當地的一所高校。

父母話語權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意識到自己在藝術行業可能並不會得到什麼發展:美術館或畫廊的工作需要人脈、資本等各方面的加持,上海等大城市的藝術行業依然規則雜亂,受到經濟環境的影響,前景也並不明晰。在父母的施壓下,她乾脆放棄了所有「試錯」的機會,直接回到遵義。

方純考慮過去北京或上海發展,但強勢的父母已經在雲南一個小城市安排好了高校輔導員的工作。「我爸媽當時和我說,等我回去工作幾年就給我在家鄉買房,他們所勾勒的那種生活圖景,對於剛畢業、心裏比較迷茫的我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她知道以家裡的經濟條件,最多能支持她在一線城市買下一個老破小,而藝術行業的薪資對比北上的房價更是杯水車薪。

方純調侃道「雲南人都是家鄉寶」。過去在美國中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里,方純時不時會想念家鄉的四季如春,這也成為了她選擇回到這座小城市工作的原因之一。

家鄉是我的圍城:留下很痛苦,但也離不開

作為藝術專業的學生,方純和蔥蔥過去念書時會在休息時間里參与不少文藝活動,藝術展、讀書會、,這些過去稀鬆平常的活動在雲南和貴州的小城市裡變成了一種奢望。

為了填補巨大的落差,蔥蔥偶爾會去成都參与一些文化類活動,方純則在假期飛去上海看過電影節和畫展,但特種兵的行程讓她有些吃不消,只能偶爾為之。

蔥蔥能感覺到,回到家鄉以後,自己和高中時的朋友雖然常常會見面,但由於不同的人生經歷,大家的三觀和感興趣的話題已經大相徑庭,很難找到能和自己對話的人。

如何處理自己和父母的關係,成為了蔥蔥現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蔥蔥當年選擇出國留學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為了逃脫父母的控制,因此剛回國時她和父母住在一起,爭吵的頻率非常高,「好像回到了過去那種溝通模式,每天都會吵架,很窒息」。後來,在她的爭取下,他們同意給蔥蔥買一套自己的房子,分開住保持一定的距離。

婚戀問題則是三位受訪者都面臨的壓力,小橘提到,在周遭的催婚壓力之下,自己時不時會感覺到焦慮,「為什麼別人可以找到,為什麼自己找不到,但有時候又覺得一個人生活也可以」。在她看來,小城市的婚戀進度彷彿開了時間加速器,在這裏戀愛是一件稀罕事,身邊不乏有從相親見面到訂婚只用了一個月、只見過兩次的例子,「戀愛不是必須的,但結婚一定是」。

小橘的父母熱衷於為她介紹相親對象,她每次都會按照他們的要求去見面,但見過一面后便再也沒有後續,「彼此都看不上」。這也是蔥蔥的煩惱,「我覺得小城市裡稍微優秀一點的女生,就會很難找到合適的男生,比較難找到三觀、眼界都和自己契合的另一半」。

對於方純而言,最大的困擾則是工作。高校里輔導員的工作看似輕鬆,實則幾乎所有時間都被瑣事侵佔,還需要處理大量形式主義的工作,比如組織班會、寫各種材料,「感覺自己每天都很忙,但是工作能力基本毫無提升」。更難處理的則是工作中的人際關係,「很多時候不得不違心地去參加一些酒局」。

看到之前留在美國讀研讀博的同學發在Instagram上的生活,到處參加講座、活動,而自己已經完全遠離藝術專業,方純感到巨大的落差。她每次走進輔導員辦公室,尤其是看到比自己年輕的學生們,都忍不住想:他們可能還擁有美好的未來,而自己好像被困在這裏了。

有一次連續加班了一周后,方純萌生了想要離職、重新去找藝術類工作的念頭,但很快她就意識到要離開現有的生活並沒有這麼容易。

「我已經沒有了應屆生的身份,這兩年的工作經歷又和本專業毫無關係,很難找到藝術相關的工作。就算有,大概也是從助理做起,工資可能還不夠我在上海的房租加生活費。」

「要回到小縣城很容易,但回來以後要離開,就要付出比當初多十倍的努力。」在採訪的最後,方純無奈地說。

來源:ELLEMEN睿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