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的一次抄家

2026年10月05日 20:01

來源: 來稿 作者: 餘墨渡簡

1967年7月26日,李世隆正在接受批鬥,家裡只有母親和我們四個,最小的弟弟才兩歲。

那天,幾個佩戴的突然闖進家門,聲稱奉命對「李世隆」實行抄家。母親質問他們憑什麼抄一個革命幹部的家,對方卻說現在是「造反有理」,隨即開始翻箱倒櫃。

母親的小牛皮箱首先被打開。裏面有她多年積攢的首飾、現金、公債、存單、全國糧票,還有幾張留作紀念的第一套。造反派不由分說,全部收走。母親堅持要求登記財物,最後雙方分別記錄了收繳物品的名稱和數量,並簽字確認。

父親的書房也被翻得亂七八糟。他珍藏的《史記》《資治通鑒》等線裝,被當作「封建糟粕」收走。軍事教材、備課筆記和《幹部必讀》等書籍被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有人從廚房的爐灰坑裡搜出一個油布包,裏面是父親的工作筆記,記錄著他轉業以及負責鋼廠基建工作的經歷。造反派如獲至寶,將筆記本也帶走了。

抄家持續了兩個小時。臨走時,他們又看上了父親珍愛的英國三槍牌。那是父親當年託人從買來的,平時擦得一塵不染。造反派說「走資派不配騎這麼好的車」,便騎走了。

從此,家裡的生活更加艱難。父母的工資被扣發,我們每人每月只有8元生活費。為了節省燃料開支,我到江邊撿拾洪水衝下來的木柴,還到工廠鍋爐爐渣里撿炭。

一個月後,父親被關進「牛棚」。造反派不準母親與他見面,只允許我們幾個孩子在星期天送餃子時探望。

父親瘦了,兩鬢也白了,卻仍然安慰我:「沒事,我們解放了全中國,還不能解放自己嗎!爸爸會解放的。」

母親把她唯一的一件旗袍改成了我的棉襖。多年以後,我仍然記得那件織錦緞棉襖貼在胸前的感覺。

1971年春天,父親終於恢復工作,回到了家。

幾天後,當年參与抄家的人又來了。這次,他們帶回了部分收繳的財物,包括父親的工作筆記、全國糧票、已經兌換成現金的公債和銀行存單。

母親清點后問起那些線裝古籍、姥姥留給她的手鐲、第一套,還有父親的自行車。

來人說,古籍已經被當作封建糟粕燒掉,其餘東西也找不到了。

父親勸母親算了,但那些東西畢竟是我們家多年的積蓄和珍藏,尤其是姥姥留下的手鐲,寄託著母親對她的思念,哪裡是說忘就能忘記的。

如今,母親的小牛皮箱還放在哥哥家的衣櫃頂上。那些失而復得的糧票、父親的功勳章、獎章和肩章,依然保存在箱子里。父親的工作筆記則一直由我珍藏。

只是母親的手鐲、第一套人民幣、父親收藏的線裝古籍,以及那輛三槍牌自行車,再也沒有回來。

幾十年過去了,每當想起那次抄家,眼前仍會浮現母親護著我們幾個孩子、看著家中財物被一件件搬走的情景。

那些失去的東西,有些已經無法估價,有些則永遠無法彌補。

它們留在了1967年的那個夏天,也留在了我們一家人的記憶里。

資料來源:李長慶《抄家》,原載「新三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