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幹了什麼?揭秘艾滋病「0號病人」

2026年10月20日 23:29

1987年,《郵報》頭版打出一行大字:THE MAN WHO GAVE US AIDS,意思是「把帶給我們的男人」。報紙點名的,是航空的一名空乘,叫蓋坦·杜加,而他本人在文章發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沒法站出來辯一句。

更擰巴的是,他會被推到這個位置,恰恰因為他是當年最肯配合調查的病人之一。1982年,他飛到亞特蘭大,抽血、接受訪談,把72個性伴侶的名字交給了。

「0號病人」「世界上第一個得病的人」,這兩頂帽子在他頭上扣了幾十年。他到底幹了什麼?這帽子,戴得對嗎?

他飛去亞特蘭大,交出72個名字

杜加20世紀50年代初生在魁北克市,是加拿大航空的空乘,工作就是在北美各個城市之間來回飛。1970年代中後期起,他常在紐約、的同性戀【小編推薦:我所知道的地球歷史與奧秘篇(十):同性戀與吸毒】社群里出入。1980年前後,他皮膚上冒出紫黑色的斑塊,醫生診斷是卡波西氏肉瘤。

這種罕見腫瘤當時多見於上了年紀的地中海裔男性,長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上,本身就很反常。

麻煩的是,那時候這種病連名字都沒有。1981年6月,美國疾控中心才第一次在周報上通報:洛杉磯5名原本健康的年輕男者得了罕見的肺炎,免疫系統垮了。到1982年9月,「AIDS」這個名字才正式定下來。

病因不明,傳播途徑也不明,疾控中心只能先回答最急的問題:這東西是不是靠性接觸傳開的?

1982年,流行病學家達羅帶隊做「聚集性研究」,挨個找早期病人,問他們和誰有過接觸,想把人與人之間的線畫出來。說白了,就是接觸者追蹤。杜加是這項調查里最配合的受訪者之一。

他接受了達羅的訪談,又專程飛到亞特蘭大的疾控中心總部,抽血,談了好幾個小時,最後交出72個性伴侶的名字。

被稱為「零號帶原者」的加拿大籍空服人員蓋爾坦‧杜加(Gaétan Dugas)。

據疾控中心的訪談記錄,他自述的伴侶數以千計。按他自己的估算,三年裡大約有750人。72個名字只佔一成左右,可這已經比別的受訪者多出一大截。

別的受訪者是什麼情況?他們自述的伴侶數字同樣驚人,但真要報名字,其他受訪者能提供的名單通常有限。他為什麼肯交?

達羅團隊的調查顯示,杜加在接觸者追蹤中配合度很高,也很在意自己和別人的健康。

他身邊已有類似病例出現,疫情正在同性戀社群中被注意到。

一個人肯把最私密的名單攤給政府調查員,圖的是把這場病弄明白。問題也就出在這裏:名單交得越全,他在調查員那張圖上連出去的線就越多。

一個字母O,被印成了數字0

1984年3月,這項研究在《美國醫學雜誌》上發表。論文里那張網路圖畫了10個城市的40個病例,彼此用性接觸連起來。杜加落在好幾簇病例交匯的地方,看上去像個樞紐。他為什麼會在中間?道理很樸素。

別人只報了幾個名字,調查員順著線只能摸到幾個人。杜加報了72個,能順藤摸回網裡的病例自然多得多。

誰的名單最長,誰在圖上就最像中心。多年後做基因研究的沃羅比團隊專門指出,這項調查可能存在「確認偏倚」。再看那個編號。

疾控中心內部給他的標記是「PatientO」,O是字母,意思是「加州以外」的病例。手寫記錄和打字稿里,字母O和數字0本來就難分,1984年論文付印時,O被排成了0。一筆之差,意思全變了。O只說明他是外地來的。

0在英語里是起點、是源頭。還有一層誤會疊在上面。1982年時,研究者以為這病從感染到發病只有一年左右,按這個時間往回推,誰先發病誰就更靠上游,杜加便被排到了鏈條前頭。

後來人們才知道,潛伏期可以長達好幾年,這種倒推從根上就站不住。可更正沒人去傳,那個「0」卻留了下來。歷史學家麥凱把這層偷換拆得很清楚。流行病學里的「指示病例」,指的是最先引起調查者注意的那個人。

「原發病例」,才是第一個被感染的人。杜加是最早被疾控中心注意到的加州以外病例之一,最多只算前一種。

接下來輪到媒體。相關研究和媒體傳播中,杜加被誤讀為網路中心人物。

1987年,記者希爾茨出版《AndtheBandPlayedOn》,把杜加寫成把新從美國一頭帶到另一頭的關鍵人物,雖然並沒有明說他就是美國疫情的起點。書一出,《紐約郵報》那行頭版大字就來了,《時代》周刊也跟進。

杜加被描繪成一個反社會、惡意傳播疾病的人。麥凱後來用一整本專著梳理過,這套「惡意傳播者」的形象,是媒體一步步搭起來的。替罪羊為什麼偏偏是他?

他已經死了,不會出來反駁。他是外國人,是滿世界飛的空乘。他交的名單又最長。一個社會被陌生的病嚇壞了,急著找一張臉來承擔,他身上剛好什麼條件都湊齊了。

早在他之前,病毒已在紐約藏了十年

杜加臨終前曾在HIV社區機構做志願者。1983年3月12日,溫哥華辦了第一場艾滋病資訊理論壇,杜加出席併發言,表達過不應恐懼艾滋病患者的意思。

他說,他覺得這裏的人對這些人有一種恐懼。他希望有影響力的人去告訴公眾,別怕這些病人。之後,他在溫哥華一家艾滋病社區機構做志願者,幫助其他感染者。後來,他於1984年3月30日在魁北克市去世。

1984年3月30日,他因艾滋病相關的腎衰竭去世,年僅31歲。那篇把他編成「0」的論文,就是在這個月刊出的。還他清白的,是他自己留下的血。

2016年10月,沃羅比團隊在《自然》雜誌發表研究:他們把杜加1983年的血樣,連同8份1970年代末紐約、舊金山保存下來的血樣,做了病毒全基因組測序,拼出一棵病毒的家譜。結果很乾脆。艾滋病毒在1970年或1971年就從海地進了紐約,在人群里悄悄傳了大約十年,到1981年才被醫生認出來。

舊金山的病毒,是後來從紐約傳過去的。到1970年代末,紐約大約7%的男同性戀者已經感染,差不多每十四個人里就有一個。1981年那份少數病例的通報,露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

杜加身上的病毒,屬於1975—1976年前後就已在紐約分化出來的本地一支,沃羅比說它沒什麼特別之處。他染上的,是紐約早就在傳的病毒,他是這場疫情里又一個被感染的人。

再往上游追,源頭在非洲。主流研究認為,造成全球大流行的那一支HIV-1,來自中非黑猩猩身上的猴免疫缺陷病毒,大約在20世紀初,在喀麥隆東南部跨到了人身上。

最可信的途徑,是狩獵、宰殺叢林肉時接觸了感染動物的血液。目前已知最早的HIV-1陽性人體樣本,來自1959年利奧波德維爾,也就是今天的金沙薩,是一名男子的血漿,那時候世上還沒有「艾滋病」這個診斷。

有學者認為,比如加拿大傳染病學家佩潘,殖民時期反覆使用的注射器可能加速了病毒在人群中的擴散。從一次誰也說不清的跨物種接觸,到金沙薩,到海地,再到紐約,中間隔著幾十年,也隔著無數沒留下名字的人。

等基因測序替杜加說話,他已經死了32年。他到底幹了什麼?生了病,把名單交給調查員,拿著話筒勸人別怕病人,在機構里照顧病友。「0號病人」源自一個被排錯的字母。

至於「世界上第一個得艾滋病的人」,這頂帽子根本找不到一個能戴它的人,更輪不到他。1987年那行頭版大字,說他把艾滋病帶給了所有人。而他生前留在溫哥華那隻話筒里的,是一句請求:別怕得了病的人。

來源:寡言的胖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