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萬元買北京兩居室!這座城市太離譜了

2026年10月19日 19:25

燕山一套兩居室總價僅37萬元,遠低於外界對的想象。這裏配套完整、通地鐵,但房屋多為老舊職工家屬樓,年輕人口稀少。買家購買這些「工具房」,主要為了積分落戶、子女教育或養老。房價下跌讓部分業主資產腰斬,也折射北京樓市分化與變化。

37萬元能在北京買一套兩居室?是的,而且這裏配套完整,去區還有地鐵。有人把這裏的房子視為「工具房」,想以最低的價格,實現各自的目的。

北京「窪地」

王小妮在北京幹了7年的,賣過的最便宜的房子是33萬元。那是一套60平方米的兩居室,在6樓頂層,樓里沒有電梯,房子內部幾乎是毛坯狀態:水泥牆和水泥地,也沒什麼像樣的傢具,是那種標準的「老破小」。

即便如此,總價33萬元也是個令人咋舌的數字,但她賣過很多類似的房子,她的朋友圈「捷報頻傳」:「今天小賣三套」「恭喜客戶喜提新房」……最近,她還開始每周發布一張匯總近期成交情況的表格,最新的兩張表格里一共10套房,都是50-60平方米的兩居室,價格最高的一套是50萬元。

你或許想問:北京還有這麼便宜的房子?是的,房子在北京燕山,這裡是依託燕山石化建成的大型工礦生活區,像一座完整的小城,也曾是獨立的行政區,1986年和房山縣被國務院批准撤銷,合併為。

王小妮分析,相比于其他地理位置偏遠的京郊地區,燕山的優勢很明確。常住人口是8-10萬,有醫院、商圈、學校,配套比較齊全。如果以天安門為北京市區的基準點,則燕山與北京市區的直線距離是40公里,有直達公交,也通了地鐵——燕山站是燕房線的終點站。

過去10年,在2017年左右的房價高點,燕山的房價也曾沖至每平方米2萬多,但隨著此後市場回調,開始逐步下跌。房價便宜是有原因的,燕山的房子大多是建於上世紀70至90年代的職工家屬樓,樓齡較老,且多為無電梯的6層板樓。也因此,這裏的居民多為燕山石化的老職工,沒什麼年輕人,新增人口也有限,這又構成很多房子亟待出售的主要原因。

王小妮說,她接觸過的賣家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為了置換,有的老職工年紀大了,爬樓梯變得吃力,又不想離開燕山,就會選擇置換同小區低樓層的房子,也有一部分人會追隨兒女去市區。另一種情況,是老職工把房子留給兒女,但後者已經在市區定居,等父母去世后,決定賣房變現。

儘管是老破小,但燕山的房子頗為搶手。王小妮記得,去年一整年,燕山的賣房成交量是1000多套。崔傑就是去年10月入手的,他在燕山買下一套三居室,總價45萬元。今年34歲的田明明和陳瑤,分別購入了一套兩居室,總價分別是39萬元和37萬元。

他們把自己的購房經歷發在上,評論區里,除了感嘆房價之便宜,也有人分享自己的類似決定,又或者直接留言、私信,求問中介的聯繫方式。

圖片工具房

王小妮說,在她一年賣掉的100多套房子里,大部分客戶的學歷、經濟條件都不錯,平時生活在市裡,買了房也不會自住。所以,燕山的房子基本是作為「工具房」賣出去的,積分落戶是大家的主要目的。

在積分落戶的政策中,有兩項與住房相關的指標:其一是合法穩定住所積分,自有住宅每年積1分,租房僅0.5分;另一項是職住區域加分,如果自有住宅在城六區外(城六區指的是東城、西城、朝陽、海淀、丰台和石景山區),每年可加2分。對於在城六區工作,並已連續多年繳納社保的人來說,在城六區外買房可以獲得更高的積分。

同樣是為了積分落戶,讓買家們下定決心的原因又有不同。

大學畢業后,崔傑從西安來到北京,一待就是7年。他是程序員,之前的工作地點在海淀,為了節省通勤時間,他習慣把房子租在公司附近,「出了小區門就是公司門」。租房時,他只能與人合租,一個單間每月3000多元。2024年,他換了一份遠程辦公的工作,工資也漲了,每月4萬元。他不用再管自己的住所離公司近不近。

但崔傑決定落戶在北京的主要原因,是為了證明自己。他的父母離異,平時,母親喜歡管著他,這讓母子關係變得有些緊張。他說,自己上初中時,母親就在老家江西買了一套房子,希望他未來能夠回去生活。但他覺得,這種安排相當於一種「控制」。

在他看來,「買房是完全經濟獨立的象徵」,如果能藉此拿到北京戶口,就更表明自己獨立的決心,但他的預算只有60萬元,只能將目標鎖定在偏遠的京郊地區。

對田明明來說,在燕山買房算是個意外。她的今年6歲,原計劃是在昌平上小學,5月去辦手續時發現,「有一份資料出了點問題」,擔心影響入學,只能另想辦法。幸運的是,她的丈夫持有北京工作居住證,孩子順利進入東城的一所小學,而且按照規定,可以在東城讀到高中。

這是他們此前沒預料到的,他們想,「既然能讀到高中,不如試試留在北京參加高考」,唯一的路徑就是積分落戶,他們決定「努努力」,開始在北京非城六區看房。由於預算有限,也不打算自住,所以一開始就奔著「最便宜的房子」去,「即使後面還會跌,也更容易承受」。

和她一樣,陳瑤也是為了孩子高考決定在燕山買房的,但情況又有些不同。在此之前,她在昌平買過兩套房,等孩子臨近上學的年紀,她開始考慮教育資源的問題,決定賣掉昌平的房子,在海淀買一套。

海淀屬於城六區,為了爭取積分落戶,她必須再在城六區外購置一套房子,但買完學區房,她也不剩多少預算了,所以目標變得很明確,需要一套「預算最低且沒有太多硬傷」的房子,平時不自住,落戶后就出手。她和丈夫在各個看房軟體上按價格從低到高排序,尋找北京最便宜的房子,劃出了幾個片區:密雲、懷柔、燕山,相比之下,燕山與海淀離得最近,她決定先去這裏看看。

除了準備積分落戶的,燕山也有其他類型的買家,但都是看中了這裏的低價。

2019年,李夢琪和丈夫在燕山買了59平方米的兩居室,沒有客廳,原房主是本地職工,「住了十幾年,東西特別多,裝修也不怎麼講究」,以98萬元的總價買下之後,又花將近10萬元重新裝修,如此一來,房子總價接近110萬元。

她是房山人,當時,孩子正要上小學,但家裡的房子是小產權的,無法上對口學校,必須在房山區再買一套。如果只考慮孩子教育和生活舒適度,長陽和良鄉是首選,但房價正值高點,她和丈夫要保證「首付在30萬元內」,這兩個地方的房價都超出了預算,另一處選擇是竇店,儘管房價便宜,但她聽說,那裡教學質量一般。綜合考慮下,燕山成了最優選。

在社交平台發帖的眾多購房者中,還有一名已經退休7年的北京人。她在海淀區有一套公房,還想買一套,但買不起市裡的房子,只能在京郊地區買。最終選中燕山,是因為當地「基礎比較好」。

她表示,「燕山石化是當年待遇不錯的央企,在員工住宅方面的投入肯定不少」,所以無需擔心房屋老舊。此外,「周邊有山有水,很宜居,物價不高,節奏也慢,去市裡也挺方便的」。她還考慮到,這裏地勢高,遇到極端天氣,也沒有被淹的風險。但她目前還沒有到需要養老的年紀,先將房子租了出去。

圖片李夢琪在窗口拍的小區 受訪者供圖

當天看,當天買

崔傑從2024年開始看房,將近一年的時間,前前後後看了100多套房子,「把北京便宜的房子都看遍了」。

在滿足積分落戶條件的房子里,他看過最便宜的房子在延慶,是一家停止運營的酒店,將房間拆開售賣,每間10萬元。他表示,這個房子也屬於70年產權住宅,可以用於積分,但房子老舊且地理位置偏遠。密雲的房子比較新,「50多萬元能買個疊拼別墅」,但這類別墅更像普通住宅,是每戶面積80平的兩居,且位置同樣偏遠,已經臨近古北水鎮。相比之下,通州的房子在各方面都不錯,但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十萬元,超出了他的預算。

關注到燕山這個地方時,已經是他整個看房過程的後半段。他發現,這裏的配套比較齊全,有三甲醫院,也有、麥當勞和,以及大型超市,去市區的公交和地鐵也比較方便。雖然整體上房齡比較久,但能挑選到一些「裝修還不錯」的,性價比就有了。

看了30多套之後,他相中了一套6樓的三居室,面積是75平方米,明廚明衛,南北通透,戶型是一個很規整的長方形,分成4個象限,廚房和衛生間佔一個,其餘三個是卧室和客廳。價格剛好卡在60萬元,他猶豫著沒有下手,等了一段時間,中介給他打電話,說有一套同戶型的房子,只要46萬元。他驚喜地發現,這套便宜的反而更好,樓層在4樓,裝修的完成度高,可以拎包入住。崔傑目前是單身,買三居室也是出於性價比的考慮。他對門的房子是兩居室,成交價是44萬元,他說,「相當於多兩萬,兩居變三居,那我肯定買三居啊」。

在燕山買房的人中,像崔傑這樣有時間思前想後的佔少數。由於需求精準且不用自住,陳瑤和田明明都在一天之內完成了看房和買房。

陳瑤記得,2024年時,社交平台上關於燕山買房的帖子還只有零星幾篇。其中一篇的帖主說自己花40萬元拿下了一套,她和丈夫直接開車去了前者在帖子中提到的小區,但到了之後,陳瑤看著「像鬼屋一樣」的房子,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本著「來都來了」的原則,他們決定在附近繼續看看。他們聯繫之前買房時認識的中介,讓對方推薦了幾個小區,距他們當時所在的小區有10多分鐘車程。中介給他們推薦的幾個小區離得很近,他們先開著車,挨個看了一眼,印象「出乎意料地好」,整體環境乾淨整潔,由於周圍都是山,還有點「一步一景」的意思。

他們覺得「就是這裏了」,又臨時找到當地的中介,開始看房。她看中了一套58平方米的兩居室,唯一的缺點是在6樓頂層,但房屋內部的布局、裝修都很合適,當時,中介說40萬元已經是燕山房價的底線了,她還是往下壓了壓,預算有限,「能便宜5000也是好的」,最終39萬元成交了。

去燕山之前,田明明在網上看到很多不到40萬元的房源,由於價格低,她心裏沒抱特別大希望。結果到了地方一看,整體條件要高於她的預期,「感覺像是一個完整的縣城」。除了環境、配套等,她專門看了下房租,如果裝修比較好,能達到1400元,按照持有10年算,「還是挺划算的」。

當天,大約看了10套房后,田明明定下了一套50平方米的兩居室,總價37萬元。她還得知,原房主買這套房子時花了120萬元,但她並不會因此覺得自己幸運,她在河北老家也有房子,同樣跌了很多。燕山這套房是全款買的,後來拿到房本的那一刻,如果非要問她有什麼感受,應該說是「有點心痛」,「因為錢沒了,如果不是為了小朋友上學,這筆錢可以不花的」。

買房之後

按照王小妮的經驗,燕山工具房的租售比在2%-4%之間,儘管會有一定的空租期,但只要價格合適,七成的房子都能租出去。

買下房子后,田明明一度擔心,房子會租不出去,她問丈夫,「要不要再花個三四萬裝修一番?」後者提醒她,他們剛來北京時也住過昌平的自建房,房租是每月900元,條件並不比剛買的這套房子好,「只要便宜,肯定有人需要」。

國慶假期期間,他們去燕山的房子里打掃衛生,又在二手市場買了張床,簡單布置完,田明明看了眼房子,覺得它起碼達到自己的要求了,「不會看到之後覺得不想住」。10月6日,他們把房子委託給中介掛出去,10月10日就以800元的價格租了出去。

陳瑤的房子也是800元租出去的,她是2024年11月買的房,元旦假期,她正坐在三亞的計程車上,接到中介電話,對方問她,「800元一個月租不租?」她痛快地答應了。前排的司機聽到這段對話,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直接問道,「你們北京還有這麼便宜的房子?我聽錯了嗎?」她之前在租房軟體上看過,有的房子能租到每月1000元,但她不介意少這200元,「總比空著強」。

但房子租出去了,不代表塵埃落定,田明明和陳瑤都面臨著不確定性。每年積分落戶的固定名額是6000人,同分同落,按申請人的總分由高到低排序,最後一名的分數即為。從2018年政策實行起,歷年分數線穩步上升,今年的分數線是119.92分。

田明明丈夫目前的積分是80多,他們計算過,至少還需要8年才有可能拿到名額,那個時候,孩子剛好上高中。但在分數線持續上漲的情況下,不一定。田明明決定接受最壞的結果,戶口落不成,就讓孩子回原籍高考,但如果不買燕山的房子,「就什麼都沒有」。

陳瑤及其丈夫的分數要更高一些,今年,她的分數是99.88,她丈夫的分數已經超過110,「只要分數不是漲得很離譜,還需要兩三年時間」。她的丈夫是80后,在積分落戶的博弈中,45歲是一道分水嶺。政策規定,年齡不超過45周歲的申請者,可以拿到滿分20分,一旦超過45歲,每增長一歲,年齡積分會減少4分。同時,她也擔心「申請者激增」等突然狀況。

所以,他們同樣準備了備選方案。陳瑤和丈夫分別來自江蘇、內蒙古,在孩子出生前,後者把戶口遷到了天津。此外,在海淀買學區房時,陳瑤也沒有選擇「老破小」,而是買了一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她的想法是,萬一以後積分落戶不成功,需要「轉戰天津」,房子要能快速賣出去。如今,這套學區房跌了200多萬元,但相比周邊的其他房子,「跌幅算是小的」。

儘管無需考慮孩子上學的問題,崔傑同樣需要等待,他說,可能要到自己40多歲,才能完成積分落戶。但無論如何,他自己對買房的決定是滿意的。

由於房子的裝修比較好,他可以直接拎包入住,和原房主交接完,他只花了一周多時間就搬了進去,在燕山過上了一種安定且規律的生活。儘管是居家辦公,但他的工作並不輕鬆,按照標準時間,每天是10點上班,7點下班,但很多時候要忙到晚上快12點。如果有空閑的時間,每周他都會去市區轉轉——小區門口有直達前門的班車,早上6點15分的特殊班次是最快的,只要1個半小時,但過了這個點,需要兩個多小時。平時,他大部分時間都宅在家裡,一個月的日常開銷能控制在1500元以內。

他注意到,周圍的鄰居大部分都是老人,為了積分落戶買房的年輕人中,也很少有像他這樣自住的。有時候,他會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燕山的生活,希望有更多像自己這樣遠程辦公的人住過來,讓燕山變得熱鬧一些,「更多一些城市氛圍」。

他喜歡現在的生活,但和母親之間的「博弈依然存在」。此前,他的買房計劃一直瞞著母親,直到房本到手,才拍了張照片發給對方,宣布了這項決定。母親只能接受,過年時來幫他暖房,又把外公外婆都接了過來,就此住下。如今,他們四個人住在這個三居室里,房間剛好夠用。

回看買完房的這幾年,李夢琪的生活更像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首先是房價的變化,如今,她每個月4000多元的貸款還沒還完,房價已經跌到40多萬元,「直接折了一半,褲衩子都賠完了」。剛開始,她覺得自己「心態都崩了」。原本,她和丈夫準備等孩子高中畢業就把房子賣了,但現在看來,賣房子的錢都不一定夠還貸款的,又調整計劃,打算住到丈夫退休。那又是至少20年之後的事了。

此外是孩子。當初,她的孩子順利進入燕山的小學,由於丈夫的工作在燕山,他留在家帶孩子,李夢琪的工作在望京,便獨自在公司附近租房子住,只在周末回燕山。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五六年,直到去年年底,她辭去工作,回到燕山,從丈夫手中接過教育孩子的重任。

起因是孩子不聽話,也不好好學習,她的丈夫總是生氣、上火,以至於查出中度抑鬱。此外,她的孩子要上初中了,成績在班裡排倒數,李夢琪擔心他「以後連高中都上不了」,「當初買房就是為了孩子上學,如果不能上高中,房子不就白買了嗎?」

儘管孩子的事讓李夢琪鬧心,但回到燕山之後,她的生活變得簡單,也自由了很多。此前,她在商業地產公司做HR,月薪在1.4到1.8萬元之間,辭職后,她發展出一項穩定的業務——她父母在閻村有一棟二層小樓,她在那裡提供貓咪長期寄養服務,每個月能賺5000元左右。考慮到在望京租房時的生活成本,收入上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加上丈夫的公積金,也不影響日常生活開銷和還貸。

如今,她每天早上6點多起床給孩子做飯,等孩子去上學了,她就出門運動,散步、騎車、游泳,之前工作時,壓力大,導致她一度胖到270斤,需要吃降壓藥。一年不到的時間,她已經瘦了70多斤。由於貓咪寄養的事基本都交給了父母,下午的時間她就用來聽課,最近,她正在重新學習英語。

但這段時間也讓她更加直觀地感受到,「燕山真的沒什麼年輕人」。

2019年至今,李夢琪家所在的單元里,只有一戶是新搬來的,也不像住在望京時,「隔三差五就有房子裝修」。在她的視角中,這裏比過去要更冷清一些,「公園還是那個公園,但裏面的都不開了,倒閉的餐廳也特別多」。有的門面有新餐廳開業,有的就一直空著了,「大部分是老年人,誰在外面吃飯啊?」她記得,樓下的一家店,最初是賣炸串的,後來改成砂鍋,現在變成了雲超市,「每天一群老頭老太排隊領東西」。

來源: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