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資車企的裁員潮，來了
我有個玩的好的朋友，在一家合資車企做發動機標定。
上個月他給我發消息，說他們部門接到通知，整個內燃機研發組要整合縮編，他本人也在名單里。
發完這條消息，他補了一句：給的是N+4，讓我自己想清楚。
N+4。
我當時看著這幾個字，不知道該說什麼。
N+4已經算厚道了。
但我也知道，N+4擋不住一件事：他今年38歲，孩子剛上小學，房貸還有15年。
我去年開始陸陸續續關注汽車行業的裁員消息。
起初是因為有朋友在裏面，後來越看越覺得這件事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說個數字。
2025年到2026年5月，全球汽車行業公開披露的裁員人數，加起來超過28萬人。
28萬。
一家公司裁幾萬人，跟一個行業一年半往外送走28萬人，完全是兩個概念。
大眾#德國，本土計劃裁5萬人，2030年前完成，這是歐洲車企史上最大規模的單次裁員。
日產全球裁2萬人，同時關閉7家工廠。
博世2030年前裁1.3萬人，加上之前已經公布的9000人，德國這塊就要少2.2萬人。
Stellantis歐美合計裁了1.5萬人，他們2025年全年巨虧了223億歐元。
賓士啟動了3萬人的自願離職計劃。保時捷裁3900人，還有2000個臨時崗位不再續約。
沃爾沃裁3000人，占它全球辦公室員工的15%。阿斯頓·馬丁裁了3000人，占員工的20%。
一汽南京研究院，全員解散，約100名員工。
我把這些數字列在一起看了一會兒，有點喘不過氣。
順帶說一句，這些還只是歐洲那邊的。
中國市場更亂。
2026年1月到5月，中國國產乘用車零售銷量同比下降了19.5%，5月單月跌了22.1%。
連續兩個月跌幅超20%，這個數字放在正常年份，是很嚴重的信號。
合資品牌在中國的處境尤其難。
去年我看到一個數字，記到現在：2025年，自主品牌新能源車的市場滲透率是80.1%，而合資品牌新能源的滲透率只有14.1%。
差了將近六倍。
你去市場上買新能源車，八成以上是自主品牌。
合資的，大家不太買賬。
中國這邊已經把同級別車的價格打下來了，打到合資車原來的定價邏輯撐不住了。
賓士2025年凈利潤同比跌了將近50%，一半以上的原因就是中國市場銷量掉了19%。
賓士這種印鈔機都掉了這麼多，其他合資車的處境可想而知。
我發現一件事，這輪裁員砍得最準的地方，是研發。
特別是內燃機相關的研發。
怎麼說呢。
內燃機研發的人，學的是一套知識體系，做的是一件事：讓燃油車燒得更好、更省、更穩。
現在整個行業在轉向電，內燃機的研發投入越來越難獲批了。
這幫工程師很厲害，但他們那套技能，在新的賽道上沒什麼用了。
我之前那個朋友做的就是發動機標定。
他跟我說，他們組這幾年一直在做的項目是國六排放標準的發動機優化。項目本身是有價值的，技術也是成熟的。就在他們出了最終版本之後，公司宣布這款發動機的下一代車型改用增程式了。
他那套東西，直接沒了用武之地。
這事我挺難受的。
不光是替他難受。
賽道一切換，最先掉隊的是誰？往往是在上一個賽道上最專註的那批人。方向變了，你跑得越快，錯得越遠。
他專註，他出活，他被裁。
這三件事同時成立了。
被裁掉的人去哪了？
我見過的，分幾類，但不是什麼整齊的分類，就零零散散說吧。
有人去了新勢力。比亞迪、理想、蔚來這些地方，某些崗位確實還在擴招，薪資給得不低。
但新勢力的工作強度……我不多說了，大家懂的。
我認識一個從大眾中國出來的人，去了一家新勢力做整車集成。去之前談的薪資比原來高了30%。去了之後他跟我說，以前上班是九點到六點，現在經常晚上十一點才出門。
周末基本沒有。
他說他在算一筆賬：多出來的那30%，值不值這麼多時間。
算著算著，他辭了。
有人徹底離開這個行業了。
去做教培，去做投資，去考公，去開店。有個之前在日系合資做採購的人，我去年聽說在某個縣城開了家汽車配件店，自己當老闆。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好結局，但他跟我說他睡得著了。
還有人繼續找、繼續等、繼續投簡歷。
然後發現市場比他們以為的，要冷得多。
講個實在的，我覺得這輪裁員還沒到底。
博世CEO之前在慕尼黑車展上說了一句話，我記了下來：德國曾為全球大量生產汽車零部件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這句話是他親口說的。
不是分析師，不是媒體，是他，說他自己公司的，說他自己國家的產業。
說這話的人心裏清楚：這件事是結構性的。不是說等幾年行情好了，那些工廠會重開，那些崗位會回來。不會了。
產能在往中國、墨西哥、泰國轉移，研發中心也在動。日產已經說了要把全部電動化研發重心轉到中國，博世在蘇州砸了70億人民幣建新能源汽車核心部件的研發製造基地。
德國那邊越縮，中國這邊越大。
但有一個細節很多人沒想清楚：跨國車企轉移到中國的，是產能，是製造，是部分研發。核心的商業決策、設計話語權，大概率還留在總部。而且這個轉移過程本身，崗位結構會再調一輪。
沒那麼簡單的這邊裁了那邊招。
還有一件事，我在一些群里看到有人在討論。
有些人覺得，這輪裁員潮會倒逼汽車行業走向更好，因為劣汰優存，活下來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說實話我不認同。
被淘汰的不全是差的，被保留的也不全是強的。
很多時候，誰被裁，看的是你在哪個部門、你的工齡是不是剛好在成本最高的區間、你跟哪個主管關係怎麼樣。
跟本事大小的關係，沒有人們以為的那麼強。
我那個朋友就是例子。他是組裡出結果最多的人。他在內燃機部門，這個部門本身就不在戰略優先順序里了。
這事，跟人沒什麼關係。
跟賽道有關係。
國內自主品牌呢？那邊是不是好很多？
我不好說。
比亞迪、理想、華為問界這些頭部確實還在擴，薪資競爭力也強。但不是什麼自主品牌都是這種狀態。
今年年初有消息說，已經有8家曾經有一定影響力的車企從工信部的機動車生產企業目錄里消失了，包括華晨自主、獵豹、力帆、眾泰這些名字。
不是裁幾個人，是整家公司沒了。
那些人後來去哪了？我打聽過幾次，很多都沒找到一個相當的落腳點。
我寫這些，沒別的意思。
就是覺得很多人對這件事還停在某某巨頭裁員了好可怕的新聞標題上，沒認真想這個節點到底意味著什麼。
28萬人是個數字，讀過去三秒鐘就完了。
但每一個數字背後是一個38歲的標定工程師，是一個還有15年房貸的家庭，是一份不知道往哪投的簡歷。
這不像是會很快過去的事。結構性的東西，等不來。
如果你在汽車行業干，或者你身邊有這樣的人，我覺得現在最實際的事就是把自己會的技能捋一遍：哪些是跟內燃機綁定的，哪些換個賽道還能用。
這事拖不得。
寫到這，我不知道怎麼收。
因為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那個朋友最後做了什麼決定。
他一直沒再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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