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歲程序員猝死後的8小時:搶救時還被拉入工作群,基礎工資三千

周六早晨,廣州。高廣輝起得比平時還早。
他對妻子楊華思說,有點不舒服,要去客廳坐一會兒。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順便處理一些工作」。
楊華思沒有多想。這樣的周末,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了。
這一天是2025年11月29日。下午13:00,32歲的高廣輝被宣告臨床死亡。死因:呼吸心跳驟停。

(高廣輝生前照片)
「帶上電腦」
那天早上,高廣輝坐在客廳地上,說自己剛剛暈倒尿失禁了,站不起來。
楊華思慌了。高廣輝卻覺得自己問題不大,可能只是需要住院幾天。臨出門前,他特意叮囑了一句:帶上電腦。這是他最後時刻留下為數不多的幾句話之一。

(高廣輝倒下的客廳)
在去車庫的電梯里,他再次倒下,身體開始抽搐。鄰居撥通了120,然後接力進行心肺復甦。
8點58分,120接到求助。
9點14分,救護車到達。
9點46分,高廣輝被轉送至廣東省第二中醫院。院方當時的記錄是,「已考慮臨床死亡,患者家屬要求積極搶救」。
13點整,搶救終止。
關掉胸外按壓機的那一刻,心電圖發出刺耳的滴聲,楊華思整個人癱在了地上。

「命運和挫折讓我慢慢成長」
高廣輝的身份很容易被標籤概括:32歲,男,程序員,部門經理,來自河南,定居廣州。但標籤說明不了他是誰。
在楊華思眼裡,丈夫長得很像《蠟筆小新》里的野原廣志,「頭髮卷卷的,眉毛粗粗的,眼睛小小的」。不僅外形相似,性格也如出一轍:顧家、溫柔、體貼。說到這裏,楊華思笑了笑,「腳也很臭。」
兩人的微信頭像至今仍是野原廣志和野原美伢的情侶款。沒有換過。

(楊華思家玄關的掛畫)
高廣輝10歲時跟著父母從河南來到廣東,童年裡有過撿垃圾換零用錢的經歷。高中時曾見義勇為,制服當街搶錢包的小偷。大學學的是軟體,課餘時間大多花在各種兼職上。畢業后高廣輝認識了同校的學妹楊華思。不久,他們就成為了夫妻。事發時,兩人正在備孕,還沒來得及要孩子。

(高廣輝高中時見義勇為制服小偷的照片/其妻子提供)
高廣輝在日記里寫過:「命運和挫折讓我慢慢成長。」
2019年,高廣輝入職廣州一家電子科技公司。兩年後,28歲的高廣輝,晉陞為部門經理。這不是一個被命運特別優待的人,但他正在一點一點把生活扳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高工幫忙處理一下這個訂單」
死亡通知單還沒來得及簽完,新的工作任務已經到了。
10點48分,搶救仍在進行時,高廣輝被拉入一個新的微信技術群。
11點15分,群里有人發來消息:「高工幫忙處理一下這個訂單。」
他沒有回復,因為他正在搶救室里躺著。

彼時,很多同事還不知道廣輝已經出事了。
21點09分,距離宣告死亡已經過去整整八個小時。一條私聊消息亮了起來:「周一一早有急任務,今天驗貨不過,要把這個改下。」發送者是他的同事。

這些消息像從某個平行世界飛來的回聲。那個世界里,高廣輝還活著,盯著電腦屏幕,正在加班敲著代碼,優化工作。
「還不回家」
打開楊華思和丈夫的聊天記錄,以「回家」為關鍵詞進行檢索,很久都翻不到頭。
「還不回家。」是她發給高廣輝最多的一句話。

楊華思和妹妹後來整理髮現,高廣輝猝死前那一周,工作日最早到家是21點38分,最晚22點47分。往前數到11月,最晚一次是23點58分。
她曾在微信上多次催他下班。「因為他每次都是一工作起來就忘記時間,我擔心他」。11月28日下午,高廣輝修訂了部門任務共享文檔。文檔里顯示著四項任務截止日期,就是他去世那天,11月29日。

出事當天早上,他至少五次打開過公司的OA系統。
他曾申請加派人手,沒有批准。
他曾說,「目前業務壓力比較大,好多客戶都是下周交付,我要跟兄弟們一起扛。」
基礎工資3000元
這份把高廣輝每天留到深夜的勞動合同,後來登上微博熱搜。
條款里這樣寫著:崗位工資11800元每月,基礎工資3000元每月。「基礎工資」被作為加班費計算基數。另一條更直接:「甲方有權根據生產和工作需要延長工作時間,乙方無正當理由不得拒絕。」
上海總工會《勞動報》發文評論:「這起悲劇撕開了持續加班的沉重面紗。」在高廣輝去世后,公司向家屬支付了三筆款項:人道主義撫恤金39萬元,年終獎6萬元,11月工資2萬元。
2026年2月14日,黃埔區人社局出具認定書,將高廣輝的死亡視同工傷,賠償一百多萬。不過這筆錢,因為種種原因,高廣輝家人至今還沒去領取。
他的代碼寫著「反996」
進入高廣輝的GitHub主頁,45個項目全部標註著公開。
在程序員的語境里,開源意味著共享、協作、不被單一廠商綁定的自由。它帶有一種鮮明的理想主義色彩。一個願意把自己的代碼開源的程序員,通常不只是為了炫技。他相信技術可以共享,相信同行間的交流比公司KPI更有價值,相信寫代碼的人不該永遠是個「搬磚工」。
高廣輝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在自己的開源項目文檔里,寫下過這樣的話:「請不要被上頭的任務壓得喘不過氣。」

2019年,一個名為「996.ICU」的GitHub項目引爆輿論。它的意思是,長期996工作的人,最後歸宿是重症監護室。項目上線數小時便在全球程序員社區刷屏。《反996許可證》由此誕生。它在傳統開源協議之上,附加了明確的勞工權益條款。
高廣輝給自己的主要項目掛上的,正是這樣一份協議。任何人想要使用他的代碼,必須滿足三個條件:完整保留許可證文本;所在地須有完整的勞動法規保障員工權利;不得以任何方式強迫員工放棄勞動權利。他在項目介紹里寫得很直白:「本項目是反996的,請謹慎考慮商用!」
這是他在唯一能掌控的領地里,畫下的精神邊界。
在他離開后,數千名程序員陸續來到他的項目頁面留言。一行行,像獻花,又像彼此叮囑。
最近的一條,在兩周前:「願天堂不再加班。」
「給自己放個假吧,從明天起做個在乎自己的人。」
「有了AI,不用996了吧。」
「一路走好,兄弟。」
7月8日,四場官司

7月8日,四場官司
在種種風波后,楊華思還經歷了網暴。
先是有人截取她接受採訪的畫面,指責她「臉上帶笑」。緊接著,又有人說她「欺負公婆」「吸丈夫血」,甚至把丈夫的死歸咎於她「買房、備孕」。有人在網上編造她是「欺壓老公、欺壓公婆、為了錢不擇手段的女人」。她的家庭住址和隱私信息被曝光。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年輕女人,在喪親之痛中,還要面對一場又一場陌生人的審判。她被確診為重度抑鬱、焦慮和創傷后應激障礙,依靠藥物才能勉強生活。
(楊華思的診斷)

(楊華思的診斷)
楊華思的妹妹曾在高廣輝手下實習。事發后,她放棄了程序員這條路。某天深夜臨近12點,她給姐姐發了條消息,說她下班了。楊華思看著手機,不知該回些什麼。
2026年6月29日晚,楊華思曬出了四張法院傳票。

7月8日,她要連續打四場官司。上午兩場起訴高廣輝生前任職的公司:一是追責長期超負荷加班致其猝死,索賠10萬元;二是追究公司私自丟棄丈夫遺物的侵權責任。下午兩場起訴網路上的造謠者:其一起訴千萬粉絲大V「倪叔」編造不實言論抹黑她和丈夫;其二起訴知乎,要求平台披露造謠網友的實名信息。
四場官司,三場由她獨自出庭。楊華思說:「若時光倒流,一定逼他辭職。」
但時光不會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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