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產回村4年後,他放棄翻身

破產回村4年後,他放棄翻身
一年前的此時,新疆昌吉州木壘縣孫家溝的鷹嘴豆豐收了。村民郭才業的75畝地「打」出了5噸多豆子,比前一年多了不少。但他卻盤算著明年還要不要種這麼多。
按照往年的價格,他本該增收。但這幾年,鷹嘴豆價格逐年在降,即便增產,增收怕也無望。
和郭才業一樣,雖然車斗里的豆子比去年裝得更滿,但並沒給孫家溝的村民帶來多少喜悅,寫在他們臉上的多是迷茫。
一年後的今天,鷹嘴豆的市場價仍然沒有起色,甚至有繼續下跌的勢頭。偏偏天又乾旱,今年的豆子普遍比去年小了不少,算得上減產。但孫家溝八隊的村民們卻不再為鷹嘴豆的售賣操心。
豐產與增收之間那段不短的距離上,新的連接正在形成。

沿著郭才業家門前的緩坡一路往上走,經過四五戶人家,就能望見坡頂那處好看的木屋。在抖音上關注@木嘮嘮 的人一眼便能認出,這就是視頻里那座房子。

@木嘮嘮 的木屋
三年前,這裏還沒有木屋。屋主木嘮嘮第一次來附近,是以「英國報姐」的名義參加活動。
那是她成為「英國報姐」的第10年,全網粉絲已超3000萬,出席活動或採訪,飯桌、會場、寒暄一層層圍上來,讓她這個不喜熱鬧的人總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
天山腳下的木壘縣,地廣人稀,幾戶人家散在坡上,風從山口吹來,她在這裏停下腳步。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進三農賽道、做助農達人。我一開始是奔著家居達人去的。」木嘮嘮說。

@木嘮嘮 的早期視頻內容以蓋房和做傢具為主
2024年12月之前,@木嘮嘮 的每一條視頻都是圍繞著木屋,蓋房、做傢具、生活。鏡頭裡是木屋,鏡頭外還是木屋。來到孫家溝的第一年,她跟村民幾乎沒講過話。
村民卻在悄悄關注她。他們想不明白,她為啥一個人跑到山溝里,甚至疑心她被拐賣,常把羊群趕到木屋前,藉著放羊留意屋裡會不會傳出求救信號。也有人覺得,這個張羅蓋房子的女人是包工頭,來者不善,怕要強佔土地。
有一回,木嘮嘮和村民打了照面。對方問:「你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你能為村裡做什麼?」她想說自己是做自媒體的,轉念一想,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媒體是什麼。她說:「我粉絲還挺多的。」
「他以為我說的是吃的那種粉絲。」木嘮嘮說,「他們不知道『英國報姐』,或者說,這對他們來說根本不重要。」
直到2024年底,木嘮嘮參加了鄰居家的婚宴。席上有人給她遞筷子,有人往她碗里夾菜。一場喜事下來,村民們大概摸清,這個女人不是壞人。

@木嘮嘮在婚宴那天見到的人,比她過去一年在村裡見到的人都多
卸下防備后,雙方漸漸熟絡。村民們說她收過的田「跟狗啃似的」,種點東西「虧得褲衩子都沒襠了」。一邊說,一邊把耙子拿過去。「拿來,拿來。」手把手教她鋤地、間苗……木嘮嘮也漸漸習慣了遇到困難,就到鄰居家吼一嗓子。
一個曾經想遠離人群的人,又回到了人群。而一個村子里的人,本就是今天你幫我一把,明天我幫你一把。「我最初不是想助農,是助村民,更準確點,是助鄰居。」木嘮嘮說。
去年秋天,秋風夾著枯草的味道,秋收的人長吁短嘆。
往年,木壘鷹嘴豆不愁賣。晝夜溫差大,豆子糖分高,嚼起來回甘。可這兩年,國外發展大規模機械化種植,產量高、成本低,以價格優勢佔據市場。但其品質與木壘鷹嘴豆相去甚遠。因價差可觀,外形又不易分辨,有人以進口豆冒充木壘鷹嘴豆。去年,木壘鷹嘴豆豐產,供需關係進一步失衡,讓收購價更加不穩。

鷹嘴豆的價格隨市場波動
「有點像炒股,村民們要預判價格明天是不是要降了,今天我是不是得賣?如果不賣,後天再賣是不是虧了。」價格漲落中,種田更像是場博弈。
木嘮嘮提出在抖音上賣豆子,村民第一反應都是「別干」。鄰居樊玉壽,木嘮嘮叫他「樊哥」,他拿出自家兩噸豆子讓她去試。木嘮嘮想先付錢,樊哥說:「你賣完再給。」木嘮嘮說:「他擔心我會砸在手裡。」
2025年9月中旬,木嘮嘮在抖音發了一條視頻,講鄰居們靠天吃飯的故事。視頻上線不到1小時,樊哥家的兩噸鷹嘴豆就被搶購一空。她又緊急補貨,在本村收購了20噸豆子,10月初,鷹嘴豆再次上架。
上架那天晚上,她在村民家吃飯。一桌人圍坐,筷子沒怎麼動,問題一個接一個:還剩多少?她就報數。還有10噸。過一會兒,又問:還剩多少?5噸。再問:還剩多少?1噸。沒多久,她說:沒了。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那個他們眼裡「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的外地丫頭,真把豆子賣完了。

村民們沒想到木嘮嘮能賣得這麼快
過去一年,木嘮嘮共賣出480噸木壘鷹嘴豆。
木嘮嘮收豆的價格,本就比當地收購價略高。賣完之後,她又以個人名義給各家返了點錢。行情不好,村民到手的收入反倒比往年多了。而對她自己來說,沒有哪種收穫,比這一場豐收來得更紮實。也沒有哪種豐收,能給人帶來這樣飽滿的成就感。
那次之後,她琢磨著怎麼才能讓鄰居們的日子再好一點。她慢慢了解這裏的人除了種鷹嘴豆就是小麥。前者是因為氣候適宜,產量穩當;後者則是因為有補貼兜底。靠天吃飯的日子里,他們只選風險最低的作物。
農民沒有試錯的成本,而木嘮嘮想替他們試一試。
她在村裡租下二十多畝地,試種草紅花、胡麻、打瓜等等。她管這叫「試驗田」,但不為試能不能種活,她要試的是,能不能把作物加工成產品,把附加值做上去,讓村民不只靠賣初級農產品掙錢。
胡麻油廠說榨油要先建實驗室,人力物力耗不起,只能擱置。打瓜倒是收了,人們常吃的黑瓜子就是它裏面的籽,因為成品率低,三車鬥打瓜的瓜子,只夠她和鄰居嗑一冬天。
今年7月,木嘮嘮的10畝草紅花豐收。草紅花是一味中藥材,但幾經轉手才能到藥廠,利潤層層攤薄。「要是能把線上銷路跑通,種草紅花的收益該比種小麥和鷹嘴豆高不少,大伙兒也能多條出路。」木嘮嘮說。

村民正在採摘紅花
到今年8月,鷹嘴豆豆漿粉、「嘮嘮的田」定製麵粉等新開發的產品已經陸續上架。過去兩個月,光是豆漿粉就走了18噸。麵粉一袋5公斤,一條視頻發出去,當晚賣出一萬袋,到現在已經賣了超過兩萬五千袋。
村民們摸著口袋裡的錢,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好了,明年或許會更好。「試驗田」里常有村民幫忙照看打理。他們不能完全理解她想做的事,但他們知道,她是在為他們好。
木嘮嘮想得遠。她是自媒體界的老人,見過太多前車之鑒,有些地方因為某個人火起來,後來流量沒了,訂單就斷了,她怕有一天自己離開木壘,村民們的日子又回到從前。
「假如有一天我要離開這裏,我的鄰居們能不能有一條不靠@木嘮嘮 的路?」她說,「這是我想做的事情。」
這其中,也包括村子里的民宿。
原本對外地人來說,木壘和鷹嘴豆一樣小眾。很多人說,看了@木嘮嘮的視頻,才知道新疆還有個木壘。如今,不少遊客到北疆旅行,會繞道木壘,看一眼視頻里的木屋。

「四哥」郭才業記錄@木嘮嘮 的粉絲到孫家溝遊玩
偏僻的村子從未想過會跟旅遊沾上邊。為了承接更多遊客,剛剛過去的一整個夏天,村裡都在修路、修水渠。但要說全村最忙的地方,還得是郭才業那間正在翻修的民宿。
木嘮嘮喊郭才業「四哥」,四哥是村子里第一個做民宿的人,他的民宿預計11月初完工。村裡人也都在觀望,如果四哥的民宿能行,他們也會跟著做。
等民宿的第一批客人入住,木壘或許已經大雪茫茫。
綠一茬,雪一茬,日子就在中間晃。木壘,也許只是木嘮嘮人生里的一站。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離開,「至少要在四哥的民宿步入正軌之後」。她還想帶村民去看看大海,要教村民們學會剪視頻……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像地里的活,永遠也干不完。
來年雪化之後,村裡也許會有更多人播種草紅花。到了七月,花一茬一茬地開,田連著田,坡連著坡,遠遠望過去,整片山坳都是紅的。到那時候,這裡會有新的故事。

孫家溝的路修整一新

湘西的秋收,是從苞谷地里第一聲「咔」開始的。
覃道欣把裝滿苞谷的編織袋往肩上一甩,沿著泥巴路往山下走,走一截,歇一截,再折回去背另一袋。山路狹窄陡峭,只容一人通行,有時要一直背到天黑。背到最後,腿肚子打顫,汗從下巴滴到腳面上。
「像這種路不通的地方,最需要我們把貨背下山。」覃道欣說。

覃道欣背著山貨下山
一袋苞谷還沒背完,電話又響了。他把袋子往樹根上一靠,從褲兜里摸出手機,不用看也知道又是MCN機構或是各式各樣的品牌方。
電話里的人喊他「毛小欣」,那是他在抖音上的名字。他們幾乎無一例外跟他說同樣的話:什麼時候開播?這麼大流量不開播,可惜了。趁紅的時候先搞點錢到手才最實際。
他用蹩腳的普通話重複了幾遍「暫時不考慮商業化」,對方把電話掛斷,他背起苞谷繼續往前走。在這個38歲的男人眼中,肩上的擔子是比眼下的機遇更為重要的東西。
然而談起回鄉之前的自己,他直言不諱:「以前我想賺大錢。」
覃道欣小時候,很少串門。就算到了別人家,也不願意上樓坐坐。村子里有很多紅磚小樓,屋裡的人腳踩水泥台階「咚咚」響,而他家只有一座爛木房。村裡人指著他們兄弟說,長大怕是連老婆都討不上。
他初中沒讀完,就去學泥工。因為那是村裡最賺錢的工作,「一天的工錢有十來塊」。後來他賣電腦,賣二手車,開餐館。什麼賺錢做什麼,賺了千萬身家。
錢來得快,人跟著錢走,走著走著就飄了起來。
他回憶,自己揮霍得最厲害的階段就在前幾年。幾天換一輛豪車,還都要是最新款。提了新車,頭一件事就是開回老家,停在村口最顯眼的地方。他要讓村裡人都看見「我今天開這個車,明天開那個車」。
「面子害死人。」覃道欣說,「有個朋友,以前家裡也窮,後來也賺了很多錢,他墮落之後提醒過我。但我那時候聽不進去。」
彼時,他的心離生意越來越遠,賬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薄。他還記得最後一家店倒閉那天。那是一家開了七八年的老店,轉讓前,他一個人坐在店對面,看收廢品的人一趟一趟往外搬,他想了很久:「怎麼好好的東西,突然之間就沒有了?」
後來,因為父親生病,他回到了老家。他沒想好回來要做什麼,也說不清回來是為了照顧父親,還是為了讓自己有個地方可去。
剛回家不久,他聽說隔壁村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子女在外務工。老人養了一群土雞,攢了雞蛋就趕集去賣。從村裡到鎮上,來回要走四個小時山路。天不亮出門,天擦黑才回來,一筐雞蛋換不回幾個錢。

覃道欣買下八旬奶奶的土雞蛋
毛小欣便買下了所有的雞蛋,又都分給了鄰里。他將整個過程拍成短視頻發布。一條山路,一個佝僂的背影,一筐雞蛋,幾句帶著濃重鄉音的問答。一周之內,那條視頻播放量衝到了300萬。
他隱約覺得,這也許是條路。從那之後,他拍攝了一系列背山貨的視頻。鏡頭裡,他背著背簍翻山越嶺,從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粉絲量三個月漲到一百萬。他不滿足。有一種強烈的想法推著他,希望粉絲數越來越多。「粉絲給了我流量,我把流量變成力量。」
「這種慾望,跟賺錢的慾望不一樣。」覃道欣說。他承認錢要賺,但賺錢不再是唯一的尺子,而自己的心也不會再被錢牽著走。他的心跟著山路轉了幾道彎,一直延伸到深山裡的小村落。
山裡大多是六七十歲以上的老人,老人們說,他們幾十年都沒遇到過背貨郎了。以往,他們只能背到山下的集市上賣。山路崎嶇,趕一趟集來回就是一天。賣得掉是運氣,賣不掉是常事。「賣不脫的,拿回來餵豬。」
自從有了覃道欣背貨,老人們每個月都會攢一批山貨,等他上門來收。一樣一樣過秤,當場點錢,錢貨兩訖。

覃道欣(右)和山裡的村民們
他收上來的貨,基本靠熟人圈消化。最開始沒經驗,收回來的貨有好有壞,售後問題一個接一個。他定了一條規矩:退款不退貨,損耗算他自己的,絕不歸咎於農戶。也是因為這條規矩,最初那段時間,他虧掉了20萬。後來,收得多了,看得准了,才一點一點把窟窿補上。
有人收貨,老人們也有動力做事。地里不荒了,雞也多養了幾隻。他們的兒女多在城市打工,老屋空落落的,電視開著也填不滿。但只要手裡有活干,日子就有了盼頭。」一位失獨老人對覃道欣說:「感覺你身上有一道光能照亮到我。」
等不到他上門的時候,有的老人會在抖音給他發消息:我家有乾菜,你什麼時候來收?發完了,又怕他看不見,隔兩天再發一遍。
覃道欣的私信里,攢了一堆這樣的消息。有時候他到了村裡,老人迎出來,第一句話是:「我給你抖音發私信了,你看到沒?」他說看到了。老人臉上露出笑意,像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消息發出去,真就有人來了。

覃道欣的到來,讓山裡老人的生活變得不一樣
等待覃道欣來收貨的日子里,村子也比從前熱鬧。石門縣離張家界不遠,經常有遊客根據@毛小欣 的視頻找過來。老人們坐在門檻上,看外地車牌的車子從門前過,一輛接一輛。鎮上的飯店都坐滿了,村裡有人把空屋收拾出來,支幾張桌,山裡就這麼有了人氣兒。
覃道欣的私信里,也有來自年輕人的消息。他們在外地打工,刷到他的視頻,說想回老家,想學他的樣子拍短視頻、收山貨。有人問怎麼漲粉,有人問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這就證明我走的這條路是有價值的。」他的存在讓在外的年輕人看到另一種可能,回鄉並非退路,也可以是出路。一人先走通,後來者便有跡可循。

秦嶺南麓的秋天,阿改蹲在地頭,把一株黃豆連根拔起。根須上掛著土,豆莢從下往上黃,最底下幾莢已經鼓得快要裂開。他用指頭一捏,豆粒硬邦邦的。
收完的黃豆,沒有運進倉庫、等著商販來收,而是都送進了工廠。廠里先下了訂單,農民只管種,種多少收多少。
車間門口,三輪車、拖拉機、小皮卡排著隊。質檢、過磅、入庫。用不了多久,這批豆子就會變成新鮮的豆皮,自然晾曬過後,裝進印著「鄉農阿改」的包裝袋,很快被發往外地。
阿改本名叫廖建,4年前,結束了長達15年的漂泊回到老家。

阿改
回鄉前,他換過十幾份工作,端盤子、跑裝修、學設計、賣燒烤,最短一份只幹了半年。他總是想活成父母想象之外的樣子,梗著一口氣漂泊了很久,發現自己走了很遠的路,卻還是在原地。
賣菜是他做得最久的一份工,凌晨去批發市場,搬菜、碼菜、吆喝,日復一日。賣菜的第五年,他33歲,坐在菜市場的攤位里刷到抖音上跟自己出身差不多的山裡人,拍些尋常瑣事,竟然有幾萬粉絲。
在回不去的故鄉和進不去的城之間,他似乎看到了一種新的可能性。
他揣著賣菜攢下的錢,一頭扎回了山裡。那時他的想法很小,「做個幾萬粉絲的賬號,一個月掙個萬兒八千,就知足了」。但後來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料想。
他拍陝南的美食,冬天的一鍋洋芋豆角鍋巴飯,或是夏天一碗酸酸涼涼的面魚兒。有人留言說「看視頻解了思鄉愁」,說「這碗飯像我媽做的」。粉絲量也從幾萬漲到幾十萬,再到百萬。

阿改做的安康美食
阿改的賬號火了,村裡人看在眼裡。人人都知道抖音上能賣東西,於是,消息一個一個地傳過來。有人在地頭攔住他,有人把黃豆拎到他家。
在安康農村,許多農戶種植黃豆。採收后,商販進村收購,地頭價隨行就市,有些農戶觀望太久,最後只能賣去做飼料。村子里好些人把黃豆地拔了,改種其他,或者把地包出去,人去了城裡的工地。剩下還在種的人,並不知道收上來要賣給誰。
阿改也想過,給抖音的視頻掛上個鏈接,幫老鄉把黃豆賣出去。但黃豆除了打豆漿,大多數人家想不出第二種吃法。
他曾經拍過一條做豆皮的視頻。本地黃豆磨成漿,小火慢慢熬,豆漿在鍋里翻湧著熱氣,表面慢慢凝出一層薄皮,用竹籤挑起來晾著,鏡頭裡他話不多,鍋里的熱氣往上冒,豆皮一張一張掛上竿子,有粉絲問:豆皮能不能郵寄出售?

阿改做的炒豆皮
兩相結合,做豆皮吧,他想。他用自己的抖音昵稱「鄉農阿改」註冊品牌,把個人名譽和產品綁定在一起。「東西做不好,人家會說鄉農阿改不好。」他說。
他帶著想法拜訪了當地一家頗具規模的豆製品加工廠。這家工廠常年供應餐飲店,批量出貨,都是大袋包裝。但阿改想做的分量和豆皮形狀,跟廠里生產的都不一樣。
阿改考慮的是他的粉絲群體。大部分是年輕人,下班回家能不動火就不動火。「你讓他們買回去一把豆皮,還得自己切,那基本等於勸退。」他的想法是,豆皮的形狀就按火鍋涮菜的標準來,開袋直接往鍋里下。涼拌也簡單,溫水泡發就能吃。
廠長把阿改帶來的豆皮樣品翻來覆去地看,又拿自己廠里出的貨比了比,阿改看得出他在猶豫什麼,「賣不動怎麼辦」。做一批貨,設備要調,工人要重新適應,備了庫存要是壓在倉庫里,算誰的?
阿改把合同拿了出來,跟廠長說,你按我的要求做就行,賣得動賣不動,我來扛。豆皮第一次在抖音上架是在2024年5月,彼時@鄉農阿改 的粉絲數剛過40萬,很快一千多單全部售罄。後來,粉絲變得更多,一條視頻發出去,兩萬單跟著就來了。

粉絲們在評論區分享豆皮的吃法
阿改的豆皮,用的都是安康本地黃豆。剛開始,他找村裡種豆子的人挨家挨戶收,一家幾十斤、幾百斤地湊。
第一年的豆皮賣得好,收豆子的價格也好,種豆的村民跟著多了不少進項。消息在周邊幾個村子傳開,有人來找他,說今年打算多種幾畝,問他能不能收。阿改說,只要質量過關,你種多少我收多少,並且收購價總是會比市面上高出10%左右。
現在,十里八鄉的黃豆種植戶都知道,只要種出來,就有銷路。他們終於可以只管天時,盼一場好雨,曬一個好太陽。
豆皮的模式跑通后,阿改把同樣的路子搬到臘肉和魔芋等其他產品上。他做的涼拌雪魔芋干帶來超6萬單銷量,村子里不少人開始種魔芋,甚至有人從外地返鄉,把荒了多年的地重新翻整,全種上魔芋。
阿改在魔芋地里

阿改在魔芋地里
再過一個月,新一季的魔芋就要成熟,種下它們的人或許剛剛返鄉不久,即將迎來人生第一次秋收。他們中的有些人,幾年前可能還在城裡的工地、餐館、流水線上,如今回到村裡,在那些荒了又綠的田裡,靠著春華秋實,把日子過出了盼頭。

嶺南的秋天來得遲。九月,暑氣還沒褪去,晨光把藤蔓照得發亮,百香果密密匝匝地掛在上面。這些百香果經過精細的剪枝、疏果、控水、施肥,株型緊湊,果型碩大均勻,果皮乾淨清爽。

@歐家長姐 的百香果園迎來大豐收
歐婧怡一早便進了園子,她戴一頂舊草帽,一手端塑料桶,一手撥開藤葉,認準一個,輕輕一擰,果子落進桶里,發出一聲悶響。
為了拍清楚採摘手法,鏡頭聚焦在她的手上。那是一雙黑瘦干皺的手。那雙手能把一根病枝從老樹上利落折下,能輕鬆剝開樹皮。由於多年過度勞作,指節粗大,手背的筋絡綳起,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口。

@歐家長姐 手部特寫
那是一雙果農的手,也是一雙長姐的手。歐婧怡的父母早逝,她是六姐妹中的老大,靠著經營果園拉扯大5個妹妹。這也是抖音昵稱「歐家長姐」的由來。
「我經常說,姐姐有著80后的年齡、70后的靈魂和60后的身軀。」歐婧怡的四妹雪梨說。
歐家有200畝果園,其中最多的果樹是荔枝。一棵荔枝樹從栽種到坐果,再到量產往往要10年之久。但市場品種更替得快,今年搶手的,過兩年可能就沒人收了。要跟上市場口味,嫁接繁殖是最快的辦法。
嫁接就是把老枝鋸掉,接上新芽。說起來簡單,鋸哪一根、留哪一根、什麼時候鋸、什麼時候接、怎麼綁、怎麼澆水……每一步都馬虎不得。
在果樹種植這行,很多老一輩有「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想法,有人來問,就含糊幾句。年輕時的歐婧怡就跟著這些老師父去當免費學徒。
師父上山,她跟著上山;師父下地,她跟著下地。幫師父斟茶遞水,什麼錢都不拿,就要學技術。「當果農很累的,要爬山,要涉水,還要爬樹,還日晒雨淋的,就是非得把這些技術都學會。」
嫁接要動刀。砍枝,伐葉,削穗,一刀一刀下去。她的雙手經常受傷。即使這樣,她也只是在草地中找些能入葯的野草敷一敷,用葉子一包,就繼續幹活。地里的活不等人,她不想為了這點疼耽誤時間。
幾十年下來,歐婧怡積累下不少技術。這些技術,大多隻在本地鎮上口口相傳,外人難以觸及。直到六妹開始記錄她在果園的日常。
剛開始,歐婧怡面對鏡頭總有些不適應,說話時,手和聲音一起抖。「我姐是個很倔的人。」六妹說。可只要跟技術相關,她就肯下功夫。講一遍不清楚,就講第二遍;這條拍不好,就重來。像當初學嫁接一樣,一點一點磨。

@歐家長姐 講解果樹嫁接
在這些視頻中,她不僅示範嫁接動作,還詳細解釋土壤配比、濕度控制、嫁接膜用法。對於果農們來說,國際前沿的技術探索與他們無關。他們需要的是能落地的東西,歐婧怡講的,恰好就是這些。
2024年,歐婧怡獲評廣東省農村鄉土專家。2025年,她又被評為廣東省鄉村工匠。「我要做就做真真正正的技術人員。」她說。
傳統的農技推廣,常常依賴農業技術員人盯人的方式。一個技術員管幾個鎮,跑不過來。或者開培訓會,台下聽完就散。再不然印手冊,發下去,果農翻兩頁就擱下了。
@歐家長姐 的抖音評論區提供了一個隨時提問的地方,單向輸出變成了雙向交流。有人問:這棵樹為什麼只開花不掛果?有人拍了照片發上來,問:葉子發黃是缺什麼?歐婧怡能回的當場回,拿不準的記下來,下次進園子再講。
提問的人里,也有很多年輕人。他們不種樹,也不住在村裡,拋出的問題稀奇古怪。

@歐家長姐 和粉絲互動
有人問:「姐姐,如果我穿越了,可以用什麼代替保鮮膜嗎?」
歐婧怡回:「如果你不小心穿越到普通家庭,就用泥土拌禾稈草做個模具,或者蠟和麻繩都可以。但如果你那時穿越到富貴人家,就用油紙吧,方便。」
這一代年輕人可能永遠不會去種地,但他們會因為持續關注一個三農達人的日常,而對「糧食從哪裡來」這個古老問題產生此前不曾有過的關切。
人們的「好奇」讓農業從背景變成了前景,讓地里的收成,有了走出大山的路。
秋分已過,倉廩漸盈。9月23日,第九個中國農民豐收節到來,「抖音美好豐收節」也在線上線下以各種形式慶祝這個收穫的季節。
也是在這個日子,位元組跳動發布了2026年的助農數據報告。報告顯示,過去一年,抖音上的鄉村視頻新增了15.8億條,超過2億網友在這裏記錄和分享鄉村日常。這些數字勾勒出的是一幅正在被重新書寫的鄉村圖景:產地被看見,勞動被看見,消費者與土地之間的信任,也找到了更短的建立路徑。曾經只知埋頭種地的農人,如今直起腰、抬起頭,把自己身邊的人和景展現給全世界。
數字背後,人的變化更值得關注。報告中提到,抖音萬粉以上的三農創作者已接近19萬人,30歲以下的年輕創作者數量同比增長了近三成。他們可能就是下一個木嘮嘮、毛小欣、阿改、歐婧怡……講述鄉村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年輕。古老的土地再次成為被選擇、被耕耘、被託付的故鄉。

木嘮嘮(前排左三)和孫家溝的村民們
秋風一天比一天緊了,山裡的顏色一層一層地深下去。木嘮嘮是孫家溝村最後一戶結束秋收的,鄰居們宰了一頭羊,圍坐在她親手搭起來的小院里,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村裡的事: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誰家孩子要回來。
覃道欣的幾家線下門店陸續開了業,石門、常德、長沙,掛上「毛小欣山貨郎」的牌子,山裡的乾菜、臘肉、土雞蛋也都有了更穩當的銷路。
鄉農阿改正籌措搭建直播間,在他的設想中,直播間不必熱鬧,只要產品是真的,說的話是真的便足矣。
嶺南的溫度降下來了,歐婧怡的果園又到了最忙的時節,嫁接的窗口期就這幾十天,她蹲在荔枝樹下,一手握刀,一手拿著膜布,手機架在旁邊錄著,講給屏幕那頭的幾十萬人聽。
天時歸倉,人心歸田。日子就這樣一季一季地接上了。土地沒有辜負汗水,時代也沒有辜負那些願意往前走一步的人。這是最美好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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