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圍剿」羅永浩?

用謠言指控別人造謠,用流量批判別人流量,這場圍剿從第一天起,就沒有贏家。
連日來,羅永浩正經歷他有史以來,最密集的一輪火力覆蓋。
9月18日,我曾供職的老東家人民網發表銳評《批評是一種權利,謹防成為「流量權力」》,指出當羅永浩一句「難吃」把「野人先生」送上熱搜時,「先『慌』的不是品牌,而是評論區」。
文章點出了一個核心判斷:千萬級粉絲的公眾人物,發出一句主觀口味評價,經過傳播放大,足以對一家品牌形成巨大衝擊——「這種力量本身,就值得審視」。
兩天後,西貝創始人賈國龍在一場論壇演講中呼籲監管部門「釐清高流量網路賬號的言論邊界」,區分正常輿論監督與「惡意貶損、商業詆毀、網路軟暴力」。他給這番發言冠以「守護民營企業安穩的營商環境」的帽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所指為誰。
又過了一周,9月27日晚,紫輝創投創始人鄭剛在韓國首爾通過微博發布實名舉報,指控羅永浩及「交個朋友」涉嫌通過數十家空殼有限合夥企業進行「重大偷稅漏稅和洗錢」,並懸賞最高約9000萬元徵集線索,翻查鎚子科技約十五年舊賬。羅永浩當夜回應,定性為「誣告」,並反指鄭剛已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疑似非法出境。
三件事,七天內接連發生。這不是巧合。
先看賈國龍。2025年9月,羅永浩一條微博吐槽西貝「幾乎全是預製菜,還那麼貴」,賈國龍當即強硬回應「一定會起訴他」。此後西貝的代價是慘烈的:2025年9月至2026年3月累計虧損超過6億元,2026年一季度關停102家門店,約佔當時門店總數的30%,涉及約4000名員工。一個餐飲帝國被一條微博撼動了根基。賈國龍選擇在央媒定調之後發聲,與其說是維權,不如說是等風來。
再看鄭剛。他和羅永浩的恩怨更久,核心是一筆1500萬元的借款糾紛,2025年6月二審落槌,法院支持了鄭剛主張按年利率6%支付資金占用利息的訴求。但鄭剛選擇在微博而非稅務部門進行「實名舉報」,本身就值得玩味。舉報偷稅漏稅,如果證據確鑿,遞交稅務部門是最短路徑;如果證據不足,那就是以輿論代替法律。無論哪種,鄭剛的目標都不是稅務,而是羅永浩的人設。
但真正值得審視的,不是鄭剛或賈國龍的動機,而是「圍剿」得以發生的結構性條件。動手的是好幾撥人,各拿各的刀。「理記」要爆料的熱度;西貝要翻一年的舊賬;老羅英語時期的早期合伙人黃斌翻起二十年前舊事;普通網友要情緒出口;官媒則在談另一件更大的事。
他們只是在同一個九月,撞進了同一個靶心。這不是陰謀,是合流。陰謀可以破案,合流只能解釋。而解釋的核心只有一句話:羅永浩替所有人驗證過一件事——一句話,可以搖動一家企業。這句話去年被他用來砸西貝,滿堂喝彩;今年輪到別人用類似的方式砸他,他叫屈。
刀還是那把刀,看它砍誰?
人民網評論給出了關鍵詞:「流量權力」。當一個人擁有千萬級粉絲,他的隨口一句評價就不再是個人感受,而是一種准公共權力。這種權力沒有經過任何制度授權,也不受任何程序約束,卻能對一個企業、一個品牌、甚至一個行業的命運產生決定性影響。西貝半年虧6億、關店102家的數據,就是這種權力殺傷力的量化呈現。
而與此同時,「交個朋友」2026年上半年凈利潤預計增長52.6%至65%,營收約7.71億元,直播間銷售額在風波中不降反升。賈國龍對此的不滿溢於言表:「西貝斷崖式虧損,羅永浩的直播間據統計銷售額增加了五倍」。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羅永浩的批評權本身沒有問題,但當他一邊行使「消費者批評權」,一邊從批評帶來的流量中獲取商業利益時,批評與商業之間的邊界就變得模糊了。
他在直播間里指責其他企業,同時自己的直播間因此獲得更高的關注度和銷售額。這不是單純的言論自由問題,而是一種商業模式的倫理困境。
權利人人都有,但權力需要邊界。更值得警惕的是圍剿的下一層邏輯。
賈國龍和鄭剛的時機選擇,與央媒定調之間存在精確的先後關係。賈國龍和鄭剛在央媒批評羅永浩、給其定性「流量權力」后發起新一輪攻擊,既是「順勢而為」,也是希望「給羅永浩更致命的一擊」。
這意味著,圍剿羅永浩的驅動力,已經從個人恩怨升級為一種制度性信號釋放后的「站隊效應」。當監管層和央媒開始審視「流量權力」時,那些曾經在流量面前忍氣吞聲的企業家和投資人,嗅到了反擊的窗口期。
這才是「圍剿」二字真正的重量。它不是幾個人對一個人的私仇清算,而是流量經濟從野蠻生長走向制度規訓過程中,必然出現的一次權力再分配。羅永浩不是第一個被審視的流量大V,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賈國龍們要的,也不是羅永浩的道歉或賠償,而是一個更根本的東西:讓流量回到流量的位置,讓企業回到企業家的位置,讓批評回到批評的邊界之內。
還有一組數字,被圍剿的喧嘩蓋住了。野人先生被羅永浩點名「難吃」,全程不接招。結果:品牌視頻賬號單日漲粉近3萬,近30天累計漲粉超40萬。去年打西貝,一擊致命;今年打野人先生,沒打疼。差別不在羅永浩,在接招的人。
市場學會了:沉默比聲明便宜,冷靜比起訴省錢。西貝輸在接招——開放后廚、連夜自證,把家底翻給全國看。當所有品牌都學會不接招,「大V一句差評定生死」的傳說就開始失效。這才是圍剿者真正的焦慮:他們怕的不是羅永浩本人,是「羅永浩時代」的定價權。這個時代把一句話的價格抬到了天花板,接下來所有人都要學著接受降價。
羅永浩的十字路口,也是流量經濟的十字路口。他暫停了播客,說「卷進輿論漩渦期間,為了避免連累嘉賓,原則上是不播的」。這個姿態是對的。但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播不播,而在於——當一個人的聲音足以讓一家企業半年虧掉六個億時,這個聲音本身,是否需要一套與之匹配的責任框架?
而在圍剿之前,司法已經動了手。2026年3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依法懲治網路暴力典型案例:網路主播「柴懟懟」惡意詆毀胖東來,被判停止侵權、賠償260萬元並公開道歉。這批案例確立的規則就一句話——
網路言論有邊界,侮辱誹謗要擔責。立法層面,2026年2月6日,預製菜國家標準徵求意見稿公開徵求意見,首次給預製菜劃出全國統一定義。羅永浩去年呼籲的「立法強制標註」,官方沒有照單全收,走的是「自主明示」。但方向是清楚的:這場仗該從熱搜里撤出來,搬進標準和法庭。
圍剿羅永浩,本質上是在回答一個問題。答案不在鄭剛的舉報信里,不在賈國龍的演講里,也不在羅永浩的微博回應里。它應該在法律里,在監管規則里,在一套讓批評有力量、也讓權力有邊界的制度設計里。
至於圍剿他的人——同樣要回答這個問題。用謠言指控別人造謠,用流量批判別人流量,這場圍剿從第一天起,就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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