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非洲淘金的男人們:帶走錢,留下「混血娃」

過去二三十年,隨著中非之間的經貿往來日益密切,越來越多中國人跨越重洋,來到非洲這片貧困與機遇並存的土地,打工、經商、淘金,一待就是許多年。
漫長的駐外生活中,有部分男性因為耐不住寂寞,與當地的非洲女性戀愛、同居、搭夥過日子,甚至生下孩子。可當工程竣工、生意結束或簽證到期,他們登上回國的飛機,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那些曾經發生在異國的關係,也隨之中斷。
有人給孩子的母親留下了一筆錢,有人只留下一個很快變成空號的電話號碼,還有人甚至沒有留下真實的中文姓名。男人可以把那段往事留在幾千公里之外,女人和孩子卻要繼續留在原地,面對貧困、流言和漫長的生活。
今年38歲的林宇是東非一家中資企業的物流經理。在非洲工作的這些年裡,他見過不少這樣的孩子——他們有著當地人的膚色和捲髮,眉眼間卻帶著明顯的東亞特徵。一些人生活在礦區和貧民窟里,很多人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父親,只知道那個早已消失的男人來自中國。
隨著年齡增長,他們開始追問:我的爸爸是誰?他去哪兒了?為什麼沒有回來?
2023年起,林宇開始利用業餘時間,和當地華人一起,為這些孩子提供生活幫助,並嘗試尋找他們失聯的中國父親。
他後來漸漸明白,跨越萬里找到一個人很難,讓一個人承認並面對自己留下的責任,更難。
以下根據林宇的講述整理。

我叫林宇,今年38歲。
2009年,我開始參与和非洲有關的項目,後來成為東非一家中資企業派駐海外的物流經理,在這片貧瘠與生機交織的大陸上,駐守了很多年。
這些年裡,我見過一批又一批中國人來到非洲。有人跟著工程隊修路、建廠,有人在當地開餐館、做貿易,也有人聽說這裏遍地是機會,一頭扎進礦區淘金。在很多人眼裡,非洲既遙遠、陌生,也意味著國內難以獲得的機會。只要肯吃苦,就有可能賺到更高的收入,改變自己和家人的生活。

非洲貧民窟
來到這裏的人,大多是男性。很多人背井離鄉,一年甚至幾年才能回一次家,平時的生活幾乎只有工地和宿舍。絕大多數人一門心思掙錢,熬到項目結束,就帶著積蓄回國。但也有少數人耐不住長期駐外的孤獨,會和當地女性戀愛、同居,甚至生下孩子。
我雖然打心底里不齒這種管不住下半身、毫無責任感的行為,但只要不影響工作,我很少過問別人的私生活。大家都是出來打工的,我奉行的生存法則一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直到有一天,在烏干達中部一個水電站工地旁,我遇到了一個男孩。
那天下午,我去舊工區核對一批三年前遺留下來的建材。剛走到銹跡斑斑的鐵門前,褲腿突然被一隻乾枯的小手死死拽住。
我低下頭,看見一個很小的男孩。
他有著一頭非洲孩子特有的細密捲髮,但那稍顯圓潤平和的五官和偏黃的膚色,無一不在昭示著他身上另一半的亞洲血統。他的四肢瘦得只剩一層皮,肚子卻異常鼓脹。在當地待久了的人都知道,那是極度營養不良導致的水腫。
男孩沒有向我討要食物。他費力地喘著氣,顫巍巍地舉起雙手,遞給我一頂已經發黃的安全帽。帽檐磨損得很嚴重,內側的塑料調節圈上,用黑色記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漢字:「趙XX」。
他仰起頭,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我。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用音調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頓地問:「你認識我爸爸嗎?」
那一瞬間,周圍震耳欲聾的蟲鳴彷彿都消失了。可能是因為自己也有孩子,我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工友老李推開鐵門走了出來,熟練地遞給他一個麵包。男孩接過麵包,卻沒有離開,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頂安全帽。
這位四十多歲的河南老鄉深深地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我講起了這個孩子的身世:「林經理,莫管他,聽說是前兩年撤走的一個工程隊留下的混血娃兒,不知道是哪個的孩子,女的根本沒能力撫養,就把這孩子丟在了咱們工程隊的門口。」
男孩年紀太小,只能靠附近工人偶爾給的一塊麵包、一點剩飯活下來。他每天守在鐵門外,只要看見長著亞洲面孔的人,就會衝上去問同一句話:「你認識我爸爸嗎?」
那天晚上,我整夜沒有睡著。

隨手拍下的中非混血小女孩
過去,我也見過工友把他們在當地生下的孩子抱到工地上玩。大人逗一逗,塞給孩子幾顆糖,大家笑一陣,誰也沒有認真問過,如果有一天工程結束,父親離開,這些孩子怎麼辦?
現實是,男人們走得乾脆,連頭都不會回。被留在原地的婦女和孩子,在當地殘酷的生存法則面前,卻連活下去都成了一種奢望。

後來,在一次工作交流中,我又認識了阿米娜。
五年前,尚未成年的阿米娜在超市做保潔時,認識了一名比她大二十多歲的中國管道工。男人告訴她,自己是個「大老闆」,在國內有別墅和豪車。等工程結束,他就回國辦簽證,再接她去中國生活。
阿米娜相信了。
項目竣工后,男人跟著隊伍離開,從此失去聯繫,留給阿米娜的電話也很快變成了空號。
男人走後,阿米娜發現自己懷孕了。在她生活的地方,未婚先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孩子的父親又是一個已經離開的外國人,她成了周圍人議論和嘲笑的對象。
為了養活孩子,她離開原來的村莊,後來輾轉到一個偏遠礦區,靠撿拾礦渣換取微薄收入。

大象在垃圾山上翻找食物
我第一次走進阿米娜住的窩棚時,她正坐在一張發黑的舊床墊上咳嗽。
屋頂和牆壁都是用廢棄鐵皮拼起來的,白天熱得像蒸籠,到了晚上,風又會從縫隙里灌進來。長期吸入礦區粉塵后,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她抓住我的衣角,指著門外玩泥巴的兒子,對我說:「林,我不怕死。但我死了,他會被人活活打死的,你們這些外國人總喜歡騙我們這裏的姑娘,為什麼這麼壞?」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當然知道,絕對不是所有來這裏工作的人都會這樣。但親眼看見了阿米娜的遭遇后,我覺得這句辯解顯得太過於蒼白。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心裏冒出了一個念頭——我想幫這些孩子找到父親。
經人介紹,我接觸到一個由當地華商、工程從業者和翻譯自發組成的互助群體。
它沒有正式的辦公室,平時主要靠微信群聯絡。最早參与救助的,是內羅畢一個開中餐館的東北大姐。她不忍心看一些女人帶著孩子在垃圾堆里找食物,每天早晨都會把餐館剩下的包子裝進紙箱,遇到一個女人,就塞給她幾個包子。
慢慢地,幾個在當地開超市的華人老闆加入了。接著,幾家中資企業里的工程師、翻譯員,甚至中國援非醫療隊的醫生,也陸陸續續以個人的名義加入進來,捐錢的捐錢,出力的出力。

林宇放假時在某小學參觀
「我們不懂什麼國際人道主義大道理。」領導者之一是一位在非洲幹了十年五金批發的華商老丁,他對我說:「咱們中國人在這兒修了最漂亮的路、架了最高的橋,咱們掙的是體面錢!個別人因為管不住自己、犯了混,拍拍屁股跑了,他們不要臉,但咱們這些留下的中國人,得要這個臉。」
而我則根據這些非洲母親留下來的舊照片、電話號碼、工作牌和項目名稱,嘗試尋找那些已經失聯的父親。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把人找到,很多事情就會迎刃而解。
後來我才知道,我把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

父親的離開,不會讓時間暫停。
那些出生時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會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發現,自己長得和周圍人不一樣,並開始追問父親是誰、去了哪裡。他們也會慢慢意識到,這個從未出現的人,可能永遠不會回來。
在安哥拉首都羅安達的貧民區里,我認識了一個叫卡洛斯的男孩。
卡洛斯出生在2013年前後。當時,安哥拉戰後重建仍在繼續,道路、住宅、機場、商業樓四處開工,許多外國工程人員來到這裏工作,卡洛斯的母親也是在那段時間認識了他的中國生父。
直到現在,卡洛斯也不知道父親究竟是什麼身份。母親只告訴他,那個男人曾在羅安達的一處工地工作,自稱是個「大老闆」。
兩個人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卡洛斯的母親懷孕后,男人給了她一筆錢。孩子還沒有出生,他就離開了。
小時候,有孩子叫卡洛斯「中國佬」,故意扯他的衣服,拿石頭砸他。在一個貧窮、混亂、暴力隨時可能發生的社區里,一個沒有父親保護、外貌又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孩子,很容易成為最先被欺負的那一個。
卡洛斯後來學會了一件事——如果不能讓別人喜歡你,就讓他們怕你。
他開始跟著街頭上的年輕人混社會。最初只是替人跑腿、望風,後來開始打架。
有人問他是不是中國人的孩子,他會立刻否認。

林宇乘坐的當地大巴車
那個年紀的孩子,本來應該坐在教室里寫字,在空地上踢足球,爭論誰能把球踢得更遠。但卡洛斯已經學會了怎樣握刀,怎樣在街頭保護自己。
他把自己訓練得比身邊所有同齡孩子都兇狠。好像只要看起來足夠危險,別人就不會再把他當成那個沒有父親、長著一張異族面孔的可憐兒。
2025年底,羅安達一處貧民區附近發生了一次嚴重的街頭衝突。兩個年輕人團伙械鬥,卡洛斯也被卷了進去。幾個比他年長許多的人追著他,把他堵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對方的砍刀落下來時,這個12歲的孩子來不及思考,本能地抬起雙臂護住頭。
後來,一名參与送醫的華人朋友告訴我,卡洛斯被送到診所時,渾身都是血,兩條手臂傷得很重。貧民區的診所沒有像樣的手術室,也缺少醫療設備。醫生只能先替他止血,再想辦法把他送到條件更好的醫院。
卡洛斯醒過來以後,沒有哭,只問了一句:「我以後還能不能幹活?」
聽到這個故事,我無言,沉默了很久。

從2023年開始,我利用業餘時間,陸續走訪了一些曾經有中國務工人員駐紮過的地區。
最開始,我以為尋親只是一個技術問題。只要知道名字、公司和項目,就可以順著線索把人找出來。真正開始以後,我才發現,大多數孩子手裡的信息少得可憐。
他們只知道父親是中國人,不知道完整姓名,不知道來自哪個省,也不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裡。
母親能夠留下來的,往往只有幾張舊照片、一個早已無法接通的電話號碼,或者一張字跡已經模糊的工作牌。
一個名字,可能對應幾十個人。一家公司幾年後可能已經更換名稱,甚至不復存在。項目結束后,隊伍解散,工人各自回國,原來的聯繫方式很快失效。
我們花上幾個月,好不容易找到一名當年的工友,得到的回答可能只有一句:「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和我們聯繫了。」
但比找不到更困難的,是找到以後怎麼辦。
我曾經在尚比亞的一個銅礦區接到過一次求助。女孩的母親保存著一張2017年前後的舊工作牌,工作牌上的照片已經模糊,名字也看不清楚,只能勉強辨認出公司名稱。
我們順著公司、項目地點和當年的人員信息一點點排查,前後花了幾個月,終於找到一個身份高度吻合的中國男人。
找到他的那一刻,我很激動,多年的努力終於沒有白費。
電話撥通后,我告訴他來意,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的第一句話是:「你是誰?」
我解釋了自己的身份,也把女孩和她母親的情況告訴了他。我說,孩子並不是想立刻得到多少錢,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父親究竟是誰。孩子的母親也想和他重新建立聯繫。
他再次沉默。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現在已經有自己的家庭了。」
我勸他,至少和孩子聯繫一次。哪怕只是聽聽她的聲音,哪怕只是告訴她,自己知道她的存在。
他拒絕了。他說,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他不希望這件事影響現在的生活。至於自己離開前留下的那筆錢,他認為,他已經盡到了義務,做了他當時能做的一切。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後來我再次聯繫他,他沒有接。再後來,那個號碼也無法撥通了。
我一個人坐在營地外面的台階上,看著手機屏幕一點點暗下去。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最難找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地址,而是一個人願不願意麵對自己的責任。我們可以花幾個月,甚至幾年,為一個孩子,找到他生理意義上的父親,但我們沒有辦法讓一個不願意回頭的人回頭。

非洲某高鐵站
跨國工程會結束,項目會撤場,簽證會到期,外派人員也終究會回到原來的生活。孩子的父親登上回國的飛機后,可以把那段經歷留在幾千公里之外。孩子卻要帶著他的血緣、他的面孔,以及他的缺席,繼續過完自己的一生。
經歷這些事情以後,我們不再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找到生父」上。如果能夠找到,我們會儘力聯繫;如果對方願意承擔責任,我們就幫助雙方溝通。
如果對方拒絕,或者線索徹底中斷,我們就把更多精力放到孩子眼前的生活上,送去食品和藥物,幫助他們繼續上學,聯繫當地能夠提供支持的公益組織。
雖然這些無法修復一個孩子受到的全部傷害,但至少可以先讓他活下來,不必過早地走上街頭,墮入黑暗。
有人把這群孩子統稱為「混血棄兒」。但像我們這些真正和他們接觸過的人,會一天比一天更深刻地意識到,他們不是一群模糊的面孔,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會餓,會疼,會害怕,會在深夜想起從未謀面的父親。他們不該成為某個成年人的一段風流債。
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會想起烏干達工地外的那個男孩。
他站在銹跡斑斑的鐵門前,瘦小的身體托著一個異常鼓脹的肚子,手裡緊緊抱著那頂寫有中文名字的安全帽。每當一個中國人經過,他都會跑上去問:「你認識我爸爸嗎?」
對那個離開的男人來說,這個問題或許早已被遺忘。
但對那個孩子來說,他可能要用一生等待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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