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是越南人」,跨國婚姻里的孩子怎麼辦

在中越邊境的村寨里,跨國婚姻家庭的孩子,可能面臨在兩國戶籍上都找不到自己名字的困境。
2026調研中國「四隻耳朵小分隊」的成員,走進雲南金廠鎮,深入中越邊境,走訪了有三百多戶跨境婚姻家庭的村寨,參加了老寨小學的暑期夏令營,也記錄下一個沒上過學的農民父親最質樸的教誨。
他們的調研主題是《國境線·情感線:中越跨境家庭青少年「無感認同」因何而生》。當國籍與戶籍的界限橫亘在面前,一個寫下「我是中國人」的孩子,該怎麼辦?
以下是他們的調研手記呈現——
老寨小學的暑期夏令營,本來是給小學1-6年級的學生辦的。蘭蘭(化名)已經超齡了,但她每年都來,坐在最後一排,比所有孩子都高出一頭。
她穿得很乾凈,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沒有一點污漬。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後來我們才知道,她媽媽每天都會幫她把校服縫補好。媽媽說,衣服可以舊,不能臟。
這是我們在金廠鎮見到的蘭蘭。十二歲,初一學生。她的安靜里有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像邊境線上那些不知名的野草,沒人澆水,卻長得倔強。

蘭蘭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因桌椅較矮小不得不扶著身子寫字
蘭蘭的媽媽是越南人。一歲半的時候,媽媽背著她從越南來到中國。後來媽媽改嫁,她有了繼父,有了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弟弟妹妹的名字寫在爸爸的戶口本上。
但媽媽的名字不在上面,蘭蘭的名字,也不在。
她的親生父親和奶奶,在她離開越南后,把她的越南戶籍註銷了。在中國落戶,需要親生父親的DNA鑒定,但親生父親在國境線的另一邊。繼父待她再好,在法律上,她也不屬於這個家庭。
家訪那天,我們坐在她家院子里,等父母從地里回來才開飯。這是他們家的規矩——人齊了,才動筷子。父母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媽媽一進門就鑽進廚房。爸爸是個沉默的人,皮膚曬得黝黑,雙手全是老繭,腳上穿著一雙沾滿泥的拖鞋。他沒上過學,認得的字一隻手數得過來。
等飯的時候,我們和孩子們聊起夢想。二妹說想當廚師。我們隨口接了一句:「有夢想就要為夢想努力學習呀。」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爸爸,突然開口了。他聲音不大,語氣很平:「人不是因為有夢想才努力學習。是不管怎麼樣,都要努力學習。」
這句話很短。但蘭蘭聽懂了。爸爸不是在跟二妹說話,是說給她聽的。他給不了她一個戶口,給不了她確定的將來,但他給了她一句話。
在寨子里走訪的時候,我們遇到一位繡花的奶奶。她坐在院壩里繡花,針線在布面上穿過。我們問她這繡花跟越南那邊的有什麼不一樣。她說:「一樣的。線是一樣的,花樣是一樣的,老祖宗傳下來的。」問她那邊的人跟這邊的人有什麼不一樣。「沒有什麼不一樣。就是一個村子的人,那邊是親戚,這邊也是親戚。」

隊員與調研對象合影
在蘭蘭家裡,媽媽是越南人,從來不是需要藏著的事。是爸爸腳上那雙媽媽買的人字拖,是飯桌上媽媽做的越南風味的飯菜,是視頻那頭外婆用苗話問的那句「吃飽了沒有」。寨子里有三百多戶跨境婚姻家庭。誰家娶了越南媳婦,誰家在對面有親戚,這些事都沒有人大驚小怪。
夏令營的課堂上,有個孩子說起都龍口岸的「國門街」,每周六兩邊的人都來趕集。我們問:「你們能分辨越南人和中國人嗎?」一個孩子脫口而出:「看鞋子!越南人都穿人字拖!」全班大笑。有個男孩笑得最大聲,站起來喊:「我爸爸也有!是我媽媽給他買的!」他媽媽是越南人。教室里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後來我們也去了這個男孩家裡家訪,得知這個男孩和他的姐妹們,都是跨境婚姻家庭的孩子。但在課堂上,他們從沒提過這件事。或許對他們來說,這本來就不是需要特意提的事。國境線只是一條劃開土地的線,它沒有劃開一起過的日子。
在羅家坪,中越一百九十二號界碑立在山樑上。帶我們來的是熊光斌,守邊44年,16歲上陣地,排過四百多顆地雷。如今60歲了,還在守。他站在界碑旁講那些年的事,語氣很平。就算孩子們沒來也知道,在羅家坪,在界碑旁,有一個人守了四十多年。他們每天抬頭看見的山樑,就是這個人走了一輩子的路。

羅家坪界碑
離開那天,蘭蘭站在操場邊上問我們:「明年,你們還來嗎?明年我就要上初三了,還能來嗎?我想來。我想留在教室里。」
她沒有問「我能不能上高中」,沒有問「我以後怎麼辦」。她只問了「你們還來嗎」。她不敢問更大的問題,但她在等一個答案。
從蘭蘭身上,我們看到了一個女孩在困境中依然坐得筆直的樣子。從繡花奶奶身上,我們知道了「沒有什麼不一樣」這句話的分量。
國境線看得見,情感線看不見。他們每一天都在這兩條線之間,好好地生活。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蘭蘭。想她坐在最後一排的樣子,想她寫「將來」時那個微不可察的停頓,想她問「明年還來嗎」時輕輕的語氣。

蘭蘭和弟弟妹妹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在兩個國家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卻把「我是中國人」寫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但她每天都把校服穿得乾乾淨淨,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把每一堂課聽得認認真真。
這或許就是邊境線上最真實的力量——不聲張,不抱怨,只是安靜地生長。像那些長在山石縫隙里的玉米,風來了就搖一搖,雨來了就喝一口,太陽出來了就使勁往上長。
而作為大學生的我們,原本以為自己是要去「幫助」他們的。結果發現,是他們教會了我們什麼叫「努力」,什麼叫「認同」,什麼叫「沒有什麼不一樣」。在那個邊境小鎮,我們聽到了國歌在界碑旁響起,看到了國旗在寨子里升起,也看到了一種更樸素的日常:人們只是過日子,和鄰居是越南人還是中國人無關。

隊員與苗族阿姨
蘭蘭現在的父親說:「人不是因為有夢想才努力學習。是不管怎麼樣,都要努力學習。」這句話,我們帶回了學校,帶回了課堂,也帶進了自己的日子里。
明年,我們還會來的。我們去看看蘭蘭是不是還坐在最後一排,是不是還穿得那麼乾淨,是不是有了新的變化。我們不知道答案,但我們會去。
因為在那條國境線上,還有一些名字,等著被看見,我們一直在路上。
*以上內容系網友YOYO丫米自行轉載自南風窗,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yeeyi號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