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亂成一鍋粥,年輕人集體上街!這背後,是一場老人與年輕人的搶錢之戰…..
10月17日,周六。
這一天,巴黎共和國廣場(Place de la République)上濃煙滾滾,廣場中央的雕像被人套上了一件黃背心(gilet jaune);馬賽的年輕人衝進市政廳大堂,砸毀了裏面的傢具;波爾多的省長官邸被洗劫一空。

(法國騷亂照片)
最觸目驚心的一幕發生在利摩日(Limoges,法國中南部城市)。一群蒙面人先在市政廳門口燒了一輛警車,又砸窗闖進樓里放火。這座1883年落成的市政廳燒了整整一夜,屋頂塌了,鐘樓倒了,外牆三分之二化為烏有。所幸沒有人員傷亡。

(法國騷亂照片)

(法國騷亂照片)
這一天,全法約有55萬人走上街頭。法國經歷了多年來最嚴重的街頭暴力,已經有3000多家商鋪受損,近2400人被捕,將近1000名警察和憲兵受傷。
當然,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這場騷亂也不是一夜之間突然爆發的。
具體是為什麼呢?
如果你當天前往共和國廣場,會看到一支非常奇怪的隊伍:高中生、大學生、老師、家長、工會成員、工人、農民、退休老人,還有穿著黃背心的人。
他們年齡不同,身份不同,訴求也不同,卻不約而同地選擇在這一天站了出來。矛盾於是集中爆發,徹底點燃了巴黎。
其實在9月中旬,學生的抗議就開始了。
一切的起點,是巴黎東南郊克雷泰伊(Créteil)的一所普通高中。
這所高中叫聖埃克蘇佩里高中(Lycée Antoine-de-Saint-Exupéry),有1500名學生,坐地鐵到巴黎市中心只要半小時。

(聖埃克蘇佩里高中)
它建於1990年代末,如今已算得上年久失修,外面只要一下雨,裏面就跟著下雨。屋頂漏了好幾年,嚴重的時候樓里到處擺著桶,接雨用的。
但漏雨已經是這所學校最微不足道的問題了,更嚴重的問題是缺人。今年開學時,學校的副校長空缺,13個教師和教學輔助崗位也空缺,負責安排學生實習的人同樣沒有。甚至有一段時間,學校里一個護士都沒有,而這裡有不少學生患有糖尿病之類的慢性病,需要有人照看。
有個高三學生說,他高二一整年,居然只有三個月見過數學老師,是正常上課的;等高三開學,數學老師又缺位了,而今年他就要參加數學會考(baccalauréat)。
高考全靠自學,成績能好就有鬼了。

(學生接受採訪)
然而以上問題,校長根本解決不了,光手續就麻煩得要死。
這裏稍微科普一下,法國的制度有點亂,按他們的規定,招老師、護士這類人事問題,是歸國家教育系統下轄機構「學區」(rectorat)管;另一邊,修屋頂、廁所這類設施問題,都歸地方政府「大區」(région)管,因為學校的樓都屬於公共財產。
所以明明是一所學校的問題,卻得分頭去找兩個部門,校長夾在中間,什麼也做不了主。
開學剛兩周,老師們就忍不下去了。9月17日,全校260名教職工里有60人鬧起罷工,他們在校門口拉起橫幅,給來上課的學生髮傳單,列出學校缺人缺錢的種種問題。而這些傳單最終被學生帶回了家,也傳到了家長耳朵里。
第二天,有一位老師早上到校上班時,發現一小群學生把校門堵上了。他們拖來垃圾桶,加上從附近工地撿來的鐵柵欄將校門死死圍住。後面來上學的學生越聚越多,更是有人舉起了聲援老師的橫幅。

(學校大門被堵)
原來,學生們見到老師在罷工,也決定即刻參團。不過這群學生並沒有鬧事,只打算進行一場和平抗議。他們自己印了傳單,上面寫著:請不要製造混亂,不要破壞任何東西。
到下個周一,幾百名學生聚在校門口,高喊「教育是一種權利」抗議。家長們也一早就趕到現場,和老師一起維持秩序,還主動聯繫了警察。唯一不和諧的事件就是中途有人放煙花炮,炸傷了兩個人,但肇事者也很快就被抓了。總之大家雖然心有不滿,但方式基本都是理性的。
就在同一天,大約一百名老師、學生和員工在警察護送下來到了學區。他們本以為會吃閉門羹,就算有結果應該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沒想到學區態度居然挺不錯的,當場就接待了他們。
沒過幾天,副校長、負責實習的老師、護士,全部安排到位,或至少有了眉目,學生也終於可以去企業實習了。
抗議僅兩周后,學生們覺得目的已經達到,紛紛恢復了正常的學習生活。
照理說,故事到這裏就該結束了。可問題在於,這一切都被別的學校看在了眼裡。
學生們堵門的視頻,從一開始就在網上傳開了。9月24日,一家說唱媒體採訪了這所學校的八個學生,他們說,住在郊區的孩子沒人管,所以他們決定堵門;其中一個學生在視頻最後對著鏡頭說:我號召所有高中都這麼干。最終,這條視頻在TikTok上斬獲了150多萬播放量。
大約同一時間,政客們也過來添了把火。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領導的激進左翼政黨「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是法國議會裡最大的左翼政黨,它的一位議員親自來到校門口聲援學生,對著鏡頭警告馬克龍說:這些被你遺忘的、被你看不起的年輕人,遲早會反過來找你算賬!

(政客來到學校)
反正別管政客們的目的是啥,油都澆到了火上。其他學校一看:原來只要鬧一下,問題就可以迅速得到解決。成功的例子近在眼前。
那還等啥?
9月25日,周邊又有十來所高中的學生髮動了類似的堵門抗議;不到一周,到了10月1日,全法約3700所高中里已有1027所卷了進來。

(全法各地學校紛紛響應)
運動能一呼百應,是因為聖埃克蘇佩里高中的處境一點也不特殊。事實上,有些學校的情況,比它還差得多。
在巴黎北郊的聖但尼(Saint-Denis),保羅-艾呂雅高中(Lycée Paul-Éluard)的學生連著堵了三天校門。17歲的努爾(Nour,化名)說,她們班有31個人,卻沒有31把椅子,有些同學只能坐在地上上課;全校只有一個護士,還是兼職的;也沒有專門的社工,廁所髒得沒法用,經常要爬好幾層樓才找得到衛生紙。
她考法語會考那年,老師在休陪產假,兩個月連個代課的都沒有。
她的一個學長更慘,高三整整七個月沒有哲學老師,就這樣上了會考考場。
老師不夠,班級就只能越塞越滿。法國高中平均每班30個人,這在發達國家裡已經偏擠。
另外學生們(自認為)課也排得很滿,很多學生稱自己一天的生活是「早八晚六」,「苦不堪言」。理由是法國高中生每周的必修課在26到29個小時之間,一年下來在教室里的時間,比歐盟平均多出四分之一還多。
努爾的夢想是當醫生,她想去巴黎市區的索邦大學讀醫科。但她心裏其實沒什麼底氣,原因在於法國的大學錄取系統Parcoursup。

(學生很多都討厭Parcoursup這個系統)
Parcoursup是法國統一的大學申請平台。它和我們熟知的高考很不一樣。高考看的是幾門考試的分數,Parcoursup看的則是學生高中幾年的平時成績、法語會考的成績和老師的評價。
問題就出在平時成績上。每所高中打分有松有緊。同樣的分數,在名校和在郊區學校里,含金量未必一樣。於是,不少選拔性的專業,尤其是名校預科班,會參考學生來自哪所高中,對成績做一番「校正」。
至於具體怎麼校正、校正多少,幾乎從不公開,反正同一批學生在不同的標準里,排名可能完全不同,那當然是名校生普遍更佔優勢了。
對努爾這樣的學生來說,Parcoursup這樣不透明的黑箱機制本身就是一種壓力。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數會被怎麼「校正」,只知道自己來自一所破舊的郊區高中。
運動一鋪開,各個學校攢了多年的不滿也都冒了出來。只不過各校情況不同,訴求也五花八門:有的抱怨老師走了沒人補,有的抱怨班級太擠、課表太滿,有的說學校缺護士、缺社工、缺輔導員,還有的抱怨廁所太臟、教室太熱、Parcoursup壓力太大。

(遊行的學生們)
一千多所學校,一千多種聲音,政府聽都聽不過來。於是到了10月5日,幾個全國性的高中生和大學生組織湊到一起,把這些零零散散的訴求匯總成了一份全國統一的清單,起名叫「青年10項緊急措施」(10 mesures d’urgence pour la jeunesse)。清單一發出來,一周之內就有8萬多人聯署。
這份「緊急措施」,基本就是想辦法把各校的抱怨逐一解決:學校漏雨、夏天悶熱、冬天凍人,那就把樓修好,讓廁所能用;學校里沒有護士、沒有社工,那就每500個學生,至少配一名護士、一名心理諮詢師和一名升學顧問;一天從早坐到晚,那就把午休延長到至少一個半小時。還有Parcoursup,學生們要求別再用演算法來篩選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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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這場運動鋪得太快,很快就混進來一些唯恐天下不亂之人。
首先,在各個抗議學校,都有一些不速之客出現。他們戴著頭套、穿著黑衣,帶著煙花炮,有時還揣著裝鹽酸的瓶子,在一個個校園之間流竄。聖但尼那所高中的員工說,好些跑來點火的人,其實壓根不是本校的學生。
這群身份不明的社會人士明顯就沒想干好事,很快就有惡性事件發生,比如馬賽有學校員工被潑了汽油,南特(Nantes)一所高中的門廳被人燒了。
惡性事件一多,警察的參与也就越多,下手也越來越重,而挨打的往往是那些學生。
9月28日,在巴黎西北郊的聖旺洛莫訥(Saint-Ouen-l’Aumône),一個14歲的男孩在學校門口被警察發射的催淚彈擊中面部,下頜和好幾顆牙齒被打碎……

(相關報道)
又過了兩天,在圖爾(Tours),一個16歲的少年疑似被橡膠子彈打中頭部,右眼失明。10月1日這一天,全法國就有近2000人被捕,300多名警察受傷,學校里也有65名員工、160名學生受傷。
10月5日,在北部的朗斯(Lens),又有一個15歲的少年被警方的震爆彈炸掉了一隻手。

(相關報道)
這下好了,本來只是高中生的抗議活動,經過這些暴力事件,性質徹底變了。人們開始抗議警察暴力執法,上街的人不再止於學生、老師和家長,更多普通人加入了戰團,剛好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訴求,既然上了街,那就都一起抗議一下吧。
然後整個晉西北直接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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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學生們,大人們的訴求反而簡單一些,說白了就是錢的問題。
今年3月,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全世界的油價跟著上漲。到4月份,歐洲的柴油已經比開戰前貴了三成以上。
對法國人來說,這一刀直接砍在了大動脈上。法國路上的車將近一半是柴油車,但法國自己的煉油廠只能煉出大約一半的柴油,剩下的全靠進口。國際市場一緊張,法國的柴油總是第一個漲、第一個斷。
到9月下旬,法國柴油價格已經漲到每升2.41歐元,創了歷史紀錄;汽油價格也超過了2022年的最高點。
油價一漲,對生活的影響是立竿見影的。住在大城市還能坐地鐵,可對於更多住在農村和小城鎮的人來說,幹啥都得開車。據法國國家統計局(INSEE)計算,按現在這種油價,全法國會有470萬戶家庭一年光油費就得搭進去一個月工資。
比如馬賽一名護士克里斯托夫(化名)說,他每天都要開120公里,5天就得加一次油。以前加滿一箱油是40歐元,現在要60歐元,漲了一半。

(相關報道)
油價一漲,各種東西的運輸成本都跟著上去了,物價肯定也跟著漲。漁民和農民最先坐不住,開始堵油庫、堵港口,上街抗議。到了9月初,網上又有人號召10月17日全國上街,號召越傳越廣。
很多法國人一看,就想起了2018年。那年,法國政府宣布上調燃油稅,引發了一場席捲全國的抗議,參加的人都穿著黃色的反光背心上街,這就是「黃背心運動」(mouvement des gilets jaunes)。結果,那場運動只用了不到三周,就逼得政府取消了加稅。
所以在法國,上街是真的管用。這次的號召一傳開,當年黃背心運動的一批老面孔又站了出來。他們說,現在的日子比當年還難;而且這回,他們還要替被警察打傷的孩子出頭,有人號召大家站到學生前面,擋在學生和警察中間。
學生的委屈,大人的怒火交匯在一起,於是就出現了文章開頭的一幕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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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嫌學校破,大人嫌油價貴,看起來是兩碼事,但其實是同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說起來也很簡單:法國沒錢了。
法國到底欠了多少錢?截至今年6月底,大約3.6萬億歐元,相當於全國一整年GDP的119%。上一次法國欠債欠到這個地步,還是二戰剛結束的時候。
欠得多,利息自然就重。明年,法國光是還利息就要花掉約910億歐元,而整個國家花在中小學教育上的錢,只有約630億歐元。
更糟的是,這筆利息還在越滾越大。市場對法國越來越沒信心,擔心它還不上錢,於是要它付更高的利息。如今不光是德國,連義大利、西班牙,甚至十幾年前差點因為債務危機破產的希臘,借錢都比法國便宜了。

(示意圖)
於是法國9月公布的2027年預算,核心就一個字:省。
政府打算通過節支加增收,湊出約540億歐元。公務員工資不漲,家庭補助凍結,住房補貼也不再上調,唯一大幅加錢的是國防。
省錢省到學校,首先就是減人。今年和明年兩份預算加起來,一共要砍掉五千多個教師崗位。政府的理由是孩子越來越少。按教育部的預測,到2035年,全國中小學生會比現在少170萬左右,還留那麼多老師有什麼用呢?
這個理由聽上去有道理,但有個漏洞:現在變少的那撥孩子都差不多是20后了,要過好幾年才會升上高中,眼下高中生可還是10后,人數並沒少多少。現在就把老師減掉,結果自然就是學生多老師少的局面。
總之錢就這麼多,總得有人少拿。那誰來當這個倒霉蛋?
在法國,這個問題繞來繞去,最後總會繞到養老金上。法國花在養老金上的錢,相當於GDP的13.9%,在法國官方拿來比較的發達國家裡,僅次於義大利。
可在法國,動養老金幾乎等於政治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2024年,時任總理巴尼耶(Michel Barnier)只是考慮讓養老金不再跟著通脹上調,就丟了總理的位子;一年後,接任的總理貝魯(François Bayrou)又想讓「趕上了戰後好日子」的那一代人多出點錢,同樣沒能成功。

(示意圖)
今年8月,法國經濟部長又一次動了凍結養老金的念頭,結果左翼和極右翼幾乎同時開炮。等到9月預算真正出爐,政府也只敢讓養老金少漲一點。
為什麼誰都不敢動這筆錢?因為退休的老頭老太太投票最積極了。
他們大約只佔選民的三分之一,卻能在全國選舉里貢獻四成的選票;年輕人則正好相反,壓根不怎麼關心政治,到投票時說不去就不去……
誰想贏大選,都得罪不起老人,年輕人卻缺乏這樣的分量。
選票的流向決定了錢的流向,老人得罪不起,那就要苦一苦年輕人了。
老人的開支越來越多,花在年輕人身上的錢卻越來越少,砍掉的老師崗位就是一個例子。凍結的家庭補助、不再上調的住房補貼,落到的也多是有孩子的家庭和年輕人頭上。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法國又趕上了大選。
2027年4月,法國就要選總統了。本來就沒人敢得罪老人,大選在即,就更沒人敢動養老金,也更沒人願意在這時候推動要花大錢、要得罪人的改革。
比如法國教育部長就明確表示,學生們最在意的課時改革,要留到總統大選時再討論。

(馬克龍)
更麻煩的是,就算有人想改,也很難改得動。2024年議會選舉之後,法國沒有哪個陣營拿到多數,政府想通過一份簡單的預算案,都得在一個四分五裂的議會裡求爺爺告奶奶式地討價還價。偏偏學生們要的老師和校舍樣樣都要花錢,而錢是法國現在最缺的東西。
積壓多年的不滿,一場近在咫尺的大選,一點火星,就足以燎原。
面對這場亂局,政府也不是什麼都沒做,只是大多都是些修修補補的工作——大選在即,什麼改革都不如大選重要。
目前,法國政府已經決定將3024名手頭沒課的代課老師調去最缺人的學校,但工會認為這隻是臨時拼湊;油價方面,政府決定11月1日起投放1000萬桶國家儲備柴油,但據估計,這頂多能讓每升的油價便宜十幾歐分。
至於學生們最在意的課時改革,如前文所說,直接被避之不談,推到了大選之後。
10月17日的騷亂之後,馬克龍在電視講話里說,搶了東西的人必須賠償,他也理解高中生和大學生。可就在這一周,巴黎、里昂、里爾、尼斯、波爾多等城市已相繼實行宵禁,學生組織號召繼續上街,黃背心也準備周六再來一次全國遊行。
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聖埃克蘇佩里高中靠一場抗議解決了自己的問題,但全法國的問題,顯然無法用一場抗議神奇地消滅。
這一切,恐怕還未到結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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