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強厄爾尼諾到來，世界已進入危險區域
一切如倒帶重放。
30年前初冬，南美洲秘魯向北的海上，海鳥像烏雲一樣，追著漁船盤旋。
漁民激動落淚，在船上叩拜，叩拜「聖嬰」沒有出現。
那些海鳥，是因魚群聚集，深藍的海面之下，黑壓壓的鯷魚群正如軍隊般行進。
鯷魚喜歡冷水，追逐寒流，寒流能把海底鹽分翻起，滋養浮游植物，最後成為鯷魚的食物。
鯷魚比手指長不了多少，卻是全球產量最大的單一魚種，年產量1000萬噸。
那些追逐海鳥的漁民，打撈鯷魚，送入工廠，磨成魚粉，發往全世界。
中國是進口大戶，國內超市裡的魚蝦，背後都遙遙指向秘魯那片海。
秘魯也將其視為國家財富，行情好的年頭，僅靠鯷魚，秘魯就能獲利30億美元，養活25萬人，庇佑無數沿海漁家的生活。
然而，年年在海上巡遊的漁民發現，每隔幾年，海中就會出現怪事。
海水會無緣由升溫，魚群也因此消失不見。孤零的海鳥寂寞遊盪，對漁民而言，那就是無解天災。
他們統計過，天災沒規律，但常在聖誕節后發生，於是起名為「聖嬰」。西班牙語譯成中文，叫厄爾尼諾。
聖嬰的傳說在漁家代代流傳，但遲遲未入氣象學家視野，更無人想過，它將改變世界的命運。
30年前，鯷魚的豐收喜悅，僅僅維持了3個月，1997年4月，厄爾尼諾驟然爆發，秘魯的外海開始發燒。
此後海水溫度史無前例連漲8個月，12月時，赤道中東太平洋海表溫度，比往年升高了2.8℃，一個世紀以來最強。
變暖的海水，從底層撼動世界的根基。暖水湧入外海，壓住洋流，斷供營養，藻類死亡。
鯷魚因此遠走深海，漁民追不上，捕撈量不足五分之一，港口停工，碼頭蕭條，失業者衝上街頭，放火焚城。
他們的憤懣還沒釋放結束，惶恐便填滿生活。
從秘魯到厄瓜多，強對流天氣開始肆虐，暴雨連綿數月，山洪沖毀莊稼、道路和橋樑，上千人洪災落難，數十萬人流離失所。
洪災退去后，霍亂和瘧疾又蔓延開來。親歷者在晚年回憶錄中寫道：最開始只是漁民抱怨，後來是無休止騷亂。
我們沿路遷徙，尋找食物，大雨像倒水一樣沒有停歇。
洪水在夜裡到來，衝垮了教堂墓地，水中飄著棺材。
我不明白，厄運為何只盯著我們的國度。
那名親歷者並不知道，厄運並非只盯著他們的國度。
二
那年秋天，災難越過了太平洋。
在秘魯和厄瓜多的國民詛咒暴雨時，大洋彼端的印尼，人們在祈雨。
1997年的開年，印尼三家橡膠公司為搶地盤，開拓新植物園，在多個森林邊緣燒荒墾地，當地人稱為「燒芭」。
此後，50多家公司加入，全國燒芭，一路燒到各個荒島上，9月，燒荒公司激增至180家。
如果在往年，這不過是急功近利商人主導的鬧劇。然而，厄爾尼諾跨海來了。
聖嬰到來，暖水東去，印尼上空雨雲難尋，1997年，印尼遭遇50年不遇的乾旱。
乾旱讓燒荒的大火失控。在印尼最大的兩個島，蘇門答臘島和加里曼丹島，大火熊熊燃起。
濃煙從東到西蔓延3200公里，籠罩馬來西亞、汶萊、菲律賓、新加坡等國約2億人。
吉隆坡白夜如晝，汽車要開燈行駛，時任馬來西亞國會議員旺朱乃迪回憶：古晉被煙霧籠罩，我開車時，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車。
1997年9月26日下午，印尼棉蘭上空煙霧瀰漫，一架A300客機因能見度低，在附近墜毀，機上234人全部遇難。
當日，印尼政府宣布，大火為國家災難。
強大的氣旋以太平洋為中心盤旋擴大，全球氣候陷入集體紊亂。
大洋洲的澳大利亞陰雨連綿，而鄰近的巴布亞紐幾內亞，河流乾涸，一百萬人面臨飢荒。
東非暴雨，西非乾旱，索馬里、肯亞、衣索比亞旱澇無常，數十萬人離開家園。
在美洲，宏都拉斯、海地和巴西赤地千里，里約熱內盧秋天溫度衝到42℃，而同一大洲的阿根廷，兩萬人因暴雨棄家出逃。
氣候學家說，所有亂象，都源於系統崩潰，災難並不只是風暴更猛，降雨更大，而是「異常天氣出現在不會出現的地方」。
聖嬰撥動著洋流，推動著雨雲，搖撼著一個個經濟體，也左右著數十億人的生活。
秘魯鯷魚消失只是開始，印尼斷供了佔比全球85%的棕欖油，非洲的玉米和木薯大幅減產，糖和可可都是緊缺品。
福建的大黃魚價格瘋漲，而香港油麻地的酒樓后廚，海鮮進貨價集體漲了兩成。
期貨市場內，價格震蕩的曲線和氣候的起伏隱隱相合，新聞里的國際風雲和衛星雲圖風雲攪成一團。
官方最嚴謹的統計中，厄爾尼諾直接致死人數已超兩萬人，全球保守經濟損失超340億。
那年信息化和全球化還未開啟，記載淹沒在史料深處，未能聯成體系，但厄爾尼諾的名字，自此成為新聞常客。
1997年年底，《自然》回望后寫道：最開始這隻是太平洋上層水溫升高，但我們最終明白，它造成的影響是全球性的。
三
《甲方乙方》中，葛優望著廊前落雪，說1997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
1997年過去了，但無人料到，災難並未結束。
聖嬰肆虐之際，中國除了北方持續高溫，並未出現極端天氣。
1998年5月，厄爾尼諾突然結束，東太平洋赤道海溫，一個月內驟降8℃。
然而，當海水冷卻，大雨卻才剛剛開始。
氣候專家顧薇曾打比方，印度洋像一塊「蓄電池」：厄爾尼諾發生時，它吸熱增暖；厄爾尼諾退去，它慢慢「放電」，把影響延續到第二年。
1998年，厄爾尼諾次年，長江流域降雨偏多的概率明顯增加。
6月12日起，主雨帶在長江南北左右橫挪，持續整整77天。
湖北宜昌接連出現8次洪峰，8月6日，荊江分洪，33萬人連夜轉移。
那個盛夏，勇士們跳入洪水中，手拉手用身體抵禦洪流。
暴雨如傾，濁浪濤濤，決口處，卡車載石衝下，煤船自沉堵缺，帶著悲壯與絕然。
1998年8月16日，長江第6次洪峰逼近荊州，江面快與指揮部五樓樓頂齊平，所幸最後時刻止漲回落。
厄爾尼諾發生的第二年，長江、嫩江、松花江同時告急，全國29個省區市受災，受災人口2.23億，直接經濟損失2551億元。
1998年，成為當時記錄里的最熱一年。此後2016年，2024年都破記錄，而且都是厄爾尼諾第二年。
2026年10月，日本氣象廳稱，太平洋海溫已高出4℃，突破1997年記載的2.8℃。
11月3日的熱搜上，中國氣象局確認：最強厄爾尼諾來了。
氣象學者稱，這是有監測記錄以來最強的厄爾尼諾事件，預計秋末冬初達到峰值，將明顯影響接下來的氣候。
寒潮、冬雪、高溫、暴雨，影響將一路持續到2027年夏天。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在聲明中說，超大規模厄爾尼諾現象的驅動力已經就位，「世界已經進入極端天氣的危險區域」。
秘魯的碼頭，漁船再次停擺，魚粉的價格已翻倍，而在隔岸的印尼，大火又一次燃燒了4個月，新加坡的高樓再次隱沒在灰黃塵埃中。
一切如倒帶重放，身在其中者，偏偏渾然無覺。
新聞里，學者已在預警，真正的考驗，可能在2027年春夏，東北、華北、江南地區降水將偏多，長江流域降水可能「異常偏多」。
1998年，是那場厄爾尼諾的第二年。
明年，就是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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