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守維:票證年代的歷史見證
作者:薛守維
幾年前,我回了一次鄉下老家,在整理東西時,偶然發現一本1982年用過《供銷社分配物資供應證》。此證長10厘米,寬9厘米,共6頁12面,首尾兩頁是一種薄薄的、劣質的牛皮紙。封面除了表明這個小本子是《物資供應證》外,還有戶長姓名、地址、指定供應點、填發單位、發證日期,封底是「供應說明」。內頁分別用於記錄購買煤油、火柴、食糖、肥皂,還有其他指定的商品。
我細細翻看這本30多年前的《供應證》,努力搜索上面所提供給我的信息量。這本《供應證》戶主是我的妻子,上面留有數次購物記錄。其中有一面是記載購買食糖的記錄,四次共5斤,在第四次旁有個「完」字。這一面的欄目有12個月份,每月有6次記錄的空格。當時全家五口都是農業戶口,一年有5斤食糖供應,說明每個人一年食糖供應量是1市斤。從最後一面「供應說明」中,我知道物資「分配定量」,必須「到指定供應點購買」;人口變動「須經生產大隊證明、商業部門登記后」,才可以辦理;證里所規定品種「按貨源情況來決定,不能算為硬性供應」;本證「遺失不予補發」,但損壞可以補發;塗改偽造要依法處理;本證收成本費2分。以上「說明」中規定「遺失不予補發」,而且連每家2分錢的證件成本費都要收取,這確實不近人情。一本小小《供應證》,見證了計劃經濟年代票證的歷史,同時勾起我對當年令人心酸往事的回憶。
建國初期,由於糧食產量低,國家實行糧食統購統銷,1955年又實行糧食「三定」(定產、定購、定銷),而後又遭遇自然災害,物質極度匱乏,國家只得對糧食和生活用品實行計劃定額供應。如除了買米要糧票外(主要供應城鎮居民戶口),還按人口發放布票、油票、煙票,買肥皂、火柴、煤油、毛巾、棉花等也要憑《供應證》,其它諸如手錶、自行車、電視機、縫紉機等工業品那就更要憑票了。遇到重要節日,供銷部門還會發給肉票、魚票、蛋票、酒票等。那時,在這樣一個人口龐大的國度幾乎無所不票。
鄉下人沒有糧食供應,自己種田卻吃不飽。記得為了度過飢荒,母親會把番薯渣晒乾,然後磨成粉,做菜糊或者麵條。更令今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甚至把爛番薯浸泡在清水中,等到沒了臭味,再撈起來晒乾、磨成粉、做成面。總之,只要能填飽肚皮,大家都想著法子做。
現代人要求飲食只能幾分飽,而那個年代卻不知道飽是什麼滋味。有一次生產隊挑選花生種子,婦女們邊選種邊津津有味地談論油餅,後來話題轉到打賭,說誰能吃10塊大油餅,就白吃不要出錢。結果有一個名叫奕玉嫂的婦女自告奮勇,雖然她把10塊大油餅艱難地吞進肚裏,但由於撐的太飽,回家后大病一場。此事後來一直作為村裡人回憶困難時期的談資,令人難以忘懷。
糧食實行定量供應,一般居民每月定量27斤。如果有人出差,先要拿著出差介紹信和《城市居民糧油供應證》,到糧店換糧票,糧店根據出差的天數和地點發給省內或全國通用糧票。 1983年,我的妻子進城做工,兩個女兒也從鄉下跟來念書,27斤糧食哪裡夠吃?為了減少家庭開支,我們除了每頓喝稀飯外,還要到市場上買高價糧添補。在妻兒沒進城前,為了多節省些口糧,我買了一個煤油爐自己開飯,所需煤油就到計委批條子買幾斤。後來家裡人多了,就改燒煤球,也是到計委批一點煤,買回來自己動手印成蜂窩煤。那陣子,我們這些農村來的幹部生活特別艱難,買肉要肉票,想改善生活就用肉票買些豬碎骨回家。
記得在1959年至1961年三年自然災害困難期,大家都吃不飽穿不暖,好些人因營養不良得了水腫病,有的還失去了生命。那時我和弟妹都是在長身體的小孩,由於經常以包菜葉充饑,一個弟弟也得了水腫病。我的母親聽人說吃米糠可以治愈,但買米糠也要有批條,還費了一番周折才弄到一些。
再說布票吧,這就會牽涉到穿衣問題,當時流傳一句話「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我家有六個兄弟、一個妹妹,老大穿舊了給老二,老二穿舊了給老三,一個一個傳下去,直到打上不少補丁還在穿。一個妹妹就檢媽媽穿破舊的衣服改了穿。那時,無論大人、小孩都穿過補的衣服,而且特別容易生虱子,但司空見慣,也沒人會取笑。
1980年,中國銀行還在國內印發了《外匯兌換券》,當時我的岳父是華僑,每年會寄一些錢幫我們,我到銀行領的就是這種與人民幣等值的外匯券,俗稱「華僑頭」。擁有這種「華僑頭」,你就可以到華僑友誼商店專門開設的僑匯專櫃,憑藉僑匯券購買當時緊俏的商品,如電視機、電冰箱和自行車這些稀罕的「三大件」。 我家住在鄉下,每個星期從縣城回家有30幾華里路程,很需要一部自行車。我沒有那麼多「華僑頭」,後來我設法弄到一張《自行車供應券,》才解決了這個大問題。
由於日常生活用品樣樣都要票證,因而就出現了地下票證市場。雖然票證是「無價證券,嚴禁買賣」,但人們還是會根據自己所需私下買賣交易,尤其是家庭困難的人,往往會把自家的票證出賣,變現為錢,以解燃眉之急。
斗轉星移,隨著改革的深入,經濟迅速發展,糧食増產,物資豐盈,各種票證逐漸退出歷史舞台,憑票證購物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但那一段艱難困苦的日子,留給我的印象永遠難以磨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