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國吾民：退休后，你回農村老家嗎？
今年清明帶娃回老家。
有幸吃了一次席。
十多年沒在農村看到過這麼多人了。
尤其還有小孩兒，玩的很開心。
還是老傳統，給了禮金，記下名字，回一個紅包。
在座的都是大爺大媽們，打牌嗑瓜子…
偶爾有個年輕人也是低頭玩手機。
02
我媽是鄉村醫生。
負責村剩下的一千零五十個老弱病殘的醫療檢查。
趁大家打堆，趕緊量血壓、測血糖…
拍照留痕…
晚上回家上傳到醫療系統里。
我媽也老了，
上傳各類資料，要花很多功夫。
十來年前，農村醫療改革，為了支持她工作，5000塊錢給她拉了網線，三千塊給她配了台式電腦，又買了計算機基礎書。
我媽就靠著這點設備，從一個打針吊水的赤腳醫生變成了掌管全村生老病死的陳醫生。
我真佩服我媽，她從未被磨難壓垮過。
每次她都對我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怕啥子嘛！」
03
很多年沒有吃過這種壩壩宴了。
農村特有的風俗。
紅白喜事，做上一場，人情往來。
大不過民以食為天。
大部分主廚的都是男人，女子打下手。
味道很不錯。
擺盤也有講究：
逢年過節吃席必須有盆子才算正宗。
04
農村早已沒了二三十年前那種飢餓感。
小時候，家裡一般一個月才能買一次肉。
一次我媽買了條五花肉，肉都下鍋了，蒜苗還在地里，讓我飛奔去扯蒜苗。
我踏著溫暖的陽光，奔在田埂上，風鑽過我的衣裳，水田波光粼粼，肥肉滋出的香味隔了兩塊水田依然肆無忌憚往我鼻子里鑽。
那天如何吃的肉我忘記了，但那香味，那春光，時隔幾十年仍戀戀不忘。
05
每座新屋的旁邊，一般都還能看到老屋。
歷史的痕迹還沒有完全被抹去。
過去的老屋，一般都是木板房或者土坯房。
06
吃完飯，我帶娃去看我爸。
我媽說今年有兩頭春，屬鼠的人不適合上墳。
我不在意，也不反駁。
沿路走，幾乎所有水田都承包出去，變成了魚塘。
已是魚塘的水田
秧苗青青的場景再也看不到了。
以前插每到農忙，都得請上七八個鄰居，一天幹完一家的活。
殺雞燉肉，滿滿一大桌，招待幫忙的人。
有次插秧，我放學，跑了十多里山路，回到家渴得嗓子冒煙，見桌上一碗冰涼的米湯，端起就幹了，睡到半夜醒來，才知道是別人融了一根冰淇淋在酒里。
還有次打穀子，回到家見到桌上一大盆白嫩嫩的肉，我媽讓我嘗嘗，我吃了一節，滑嫩無比，一口氣炫了一碗。
「媽，這黃鱔真好吃。」
「今天打穀子，抓到幾條水蛇。」
每次打完穀子，把水潑出去，把淤泥掏起來圍成一個個圈圈，哪裡有氣泡或者動靜，使勁按下去，一般就能抓到魚或者泥鰍、黃鱔。
至今懷念那炸的酥酥脆脆的小魚乾，再也沒嘗過那種味道的魚了。
07
到了老屋，仰面還能看到這顆芭蕉樹。
上面還結了兩串芭蕉：
小時候吃香蕉是奢侈的事。
我媽把芭蕉割下來埋在穀子里，過段時間會軟很多。
有時候我等不及，澀澀的，也能下肚。
走到拐彎處，上面是鄰居的吊腳樓。
以前我們的牛就栓在木樓下，每次去牽牛，都怕房子塌了，結果到今天都沒塌。
有年夏天播放《雪山飛狐》，周圍只有他家有個黑白電視機，只要聽到主題曲從這個窗口飄出來，我和我媽就飛奔而出…
有次剛奔到門口，說已經放完了，是結尾主題曲。
現在想起來好好笑，但當時我媽眼神里的失落，刺了我。
08
曾經的老屋已經變成了泥土，栽上了很多香樟樹。
依稀能見到凸起一點點的地基。
只有那個爛瓷盆見證了歲月變遷：
但夢中的家只有老屋，屋裡所有的布置都歷歷在目。
牆上貼著老爸寫的對聯：「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知識就是力量」
這都是記憶最深刻的句子。
09
08年地震把老屋的土牆震歪了。
那時我已經工作兩三年，有幾萬塊積蓄，我爸媽再東拼西湊借了，終於2010年國慶把新屋修好了。
可惜，還沒搬進來，我爸就病倒了。
在醫院過的年，第二年秋走了。
爬到半山腰，就看到我爸的墳了。
我爸說這地兒風景好，對面就是天天看著的山和忙活的莊稼地。
還在路邊，隨時能聽到大家擺龍門陣。
看著小小的一抔土，長滿了荒草：
10
新的自建房都是兩層小樓。
安靜，甚至是寂靜，很久看不到一個人。
早上都沒聽到公雞的打鳴聲。
隨便坐在一個什麼地方，都可以看樹、看雲，可以什麼都想，也可以什麼都不想。
極大的自由，也極大的孤獨。
在農村沒有社會關聯，一個人享受孤寂是很痛苦的事。
11
生活習慣也不同了。
每次回家都要忍受著很多不便，沒有自來水熱水器就算了，忍著幾天不洗澡也行，關鍵想買個東西要騎電瓶車半個小時才能到最近的鄉鎮上。
我媽也絕對沒有什麼農家的詩情畫意，地兒能用的都要用上，雜物都有自己的位置。
想開闢個小角落給娃寫作業，也必須被我媽的寶貝佔據半壁江山。
所以，每次娃拿回來的作業基本都是原封不動拿回去。
大部分時光就是用我媽的電腦看電影。
堂屋門前，永遠堆著各種當季農作物。
12
我已經不適應我媽的生活方式。
但我從不多嘴。
我完全理解她。
我只是適應了城市生活。
所以，我退休後會回老家嗎？
不知道。
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
對於我來說，人不在，有個屋子也是家，能回。
屋子沒了，墳頭還在，也是家，能回。
但下一代？
娃每次回老家是興高采烈的，也能入鄉隨俗，隨遇而安。
但我肯定，她不會回來的。
13
路通了
回鄉的人
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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