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中國做代購，外國人賺翻了
飛機落地廣州時，是10月16日早上，東八區剛過八點。這是南美採購商Olle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同一時刻，地球另一端他的城市還是10月15日的晚上，街燈亮著，南半球的春天已經過了大半。
幾個小時后，Olle站在了第140屆廣交會服務機器人的展區。
會遞東西、會握手的人形機器人，自己認路繞開人群的機器狗，一戴上就能把對方說的話自動翻譯成中文的AI眼鏡……眼前的中國產品，像煙花一樣「砰」地炸開。
「Blow my mind!」Olle對鹽財經記者驚呼。
10月19日，第140屆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以下簡稱「廣交會」）第一期落下帷幕。一期以「先進位造」為主題，參展的大多是專精特新、高新技術優質企業，除草機器人、沙灘機器人、外骨骼機器人、AI眼鏡等科技展品均在這一期亮相。據中國對外貿易中心統計，截至當日，共有來自214個國家和地區的18.9萬名境外採購商到會，比上屆同期增長13.3%，到會規模創歷史新高。
廣交會展館內人山人海/鹽財經郭嘉亮 攝
而這也是廣交會舉辦的第70年。70載歲月流轉，廣交會展台上的展品迭代不息。展品之變，映照著中國製造業以規模擴張、技術追趕為主，逐步轉向創新驅動發展，從融入全球產業分工到不斷拓展國際競爭優勢的發展歷程。
就像Olle向鹽財經記者感慨的那樣：「這還是我認識的2026年嗎？」
「未來是不是就在這裏？」
輪椅上的蘇珊娜站起來了
談論科技與未來，人們最終關心的是它會怎樣改變和作用於自己的生活。對一些人來說，這種改變從「可以重新使用雙腿走路」開始。
10月17日下午，蘇珊娜·埃利奧特被兒子馬克斯推著輪椅走進展館。他們從英國來，這一天的行程原本很簡單：採購工業用品，看樣品，互發名片或者互加好友。
走到杭州太希智能的展台時，人潮堵住了去路，輪椅只好停下。工作人員注意到她，拿出一個外骨骼機器人，詢問她，要不要試試？
綁帶一條條扣緊后，機器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外骨骼先動了，然後是她自己——一種陌生的、來自金屬的力量，穩穩托住了她的腿，慢慢地，把她從座位上抬了起來。
蘇珊娜·埃利奧站起來后
中風之後，蘇珊娜·埃利奧特有2年的時間都坐在輪椅上。這一刻，她站起來了。
抬腳，邁步。
左腳，右腳。
這是久違的、腳踩地面的感覺。
蘇珊娜·埃利奧特走了一圈，眼淚止不住地流。在現場，有許多人和她一樣淚流滿面。
她的兒子馬克斯當即決定買下，送給母親。這類穿在身上的機器人，可以用來鍛煉，也可以輔助行走。對行動不便的人來說，多一點助力，可能就多一些自主活動的機會。
第140屆廣交會服務機器人專區，參觀者諮詢外骨骼產品/新華社記者鄧華 攝
杭州太希智能總裁助理韓瑩睿介紹，廣交會前兩天，公司已賣出十多台產品，正在與海外代理商洽談。考慮到國內外使用者的體型差異，外銷產品也要調整。接下來，設備還要做得更輕，讓人穿起來更合適。
如今，製造業創新的著力點正進一步向實際應用、解決人類需求的方向延伸。
山西嘉世達機器人CEO牛立群14年來只做擦窗機器人，當初選擇這個方向，是因為注意到了高層擦玻璃的困難和危險。高層窗戶的外側不易夠到。人上了年紀，原本熟練的家務，也可能變得吃力。
牛立群發現，一些用戶買了機器人后，擦窗的頻率提高了。過去嫌麻煩，一年可能只擦一次；現在下雨後覺得髒了，就擦一側，周末有空再擦另一側。
山西嘉世達機器人展廳/圖源：嘉世達機器人
但要讓這種便利能夠適配更多家庭，還有許多細節需要解決——玻璃上的砂石可能留下划痕，老化的膠條需要保護，北方春節前擦窗，還要考慮低溫打滑。牛立群這次帶來的新產品，改進的正是這些使用中的問題。
當機器走進庭院，又要面對新的環境。據科沃斯機器人公關總監馬憲彬在廣交會上介紹，美國一些家庭草坪較大，歐洲有較多小型草坪，日本部分住宅則空間小、傢具密集……那麼，機器做多大、一次能處理多少面積、怎樣轉彎，都得相應調整。企業在產品開發前要做市場調研，產品推出后，還要到用戶家中了解使用情況。
有些機器的工作，則發生在人們不常留意的地方。派寶機器人副總經理舒緒瓊介紹，公司的巡邏機器人可以在園區、停車場等場所按路線巡查，識別高溫、煙霧、非法闖入等異常情況，再通過手機應用、電話或簡訊通知工作人員，由人進一步處理
派寶機器人/圖源：PadBot派寶機器人
這也在補充人的感知。熱成像攝像頭能夠發現肉眼不易察覺的溫度異常，現場畫面則可以遠程回傳。安保人員據此查看情況、判斷是否需要到場處理，巡查不再完全依賴人工逐處走動查看。
透過廣交會這扇「窗」，全球的人們越來越能感覺到，所謂「智能」和「科技」，正藏在這些日常的產品之中。而展台上看得見的變化，背後是中國數十年製造能力的積累、中國經濟社會蘊藏的巨大活力。
「順差在中國，利益在各方」
很長一段時間內，中國在全球貿易體系裡被看作是「世界工廠」。這是一個抽象的稱呼。人們容易由此想到龐大的廠房、密集的生產線，以及不斷運往海外的商品。但讓一件產品穩定地、規模化地生產出來，需要工程人才、設計開發、零部件供應和物流運輸等許多環節相互配合。這一切來之不易。
成為世界工廠的第一步，只能先遵照別人的產品要求去進行生產。已經連續24年參展的科沃斯，對此深有感觸。
科沃斯最早是做OEM代工給海外品牌生產吸塵器。馬憲彬回憶：「當時在廣交會現場，海外客戶會直接問我們，『我們需要多少台產品，每台給多少錢，你們做不做？』」
科沃斯展廳
企業要發展，有訂單就做。但技術和渠道掌握在對方手裡，產品做成什麼樣、採用什麼標準，並不由自己掌控。20多年過去，科沃斯已經迭代，形成了覆蓋掃地、除草、擦窗、泳池清潔等多品類矩陣。其中，其擦窗機器人全球市場份額近六成，近三年每年增速都在50%以上；而在中國掃地機器人市場已經連續11年保持規模第一。
馬憲彬表示，以前海外採購商來展位，都是問能不能做貼牌，價格能不能再低一點。現在，科沃斯給的答覆是：「我們已經不做了，只做自主品牌。」
漸漸地，全球的採購商都很清楚，新興的服務機器人品類，幾乎都是中國企業在做，海外沒有能匹配的供應鏈。
相比于其他國家，中國有著更為成熟的供應鏈。而作為行業頭部的服務機器人公司，科沃斯的供應鏈更為密集。
科沃斯除草機器人
馬憲彬告訴鹽財經記者：「我們在蘇州培育了大概有800家供應鏈企業，現在整個的供應鏈產業鏈都聚集在國內。這會形成一個滾雪球的效應，越滾越快越滾越大，也讓我們的技術迭代速度比海外同行快1到2年。」
談起與海外客戶的關係，馬憲彬說：「原來我們是靠別人的，現在是海外的客戶靠我們掙錢。」
這種變化並非個例的現象。
10月14日下午，國務院總理李強在第140屆廣交會開幕式上發表主旨演講時指出，今年恰逢廣交會創辦70周年，「現在一些人談及中國貿易，往往只看到進出口數字，而沒有關注到背後的真實效應」。
廣交會圍觀機器人表演的觀眾們/鹽財經郭嘉亮 攝
李強指出，中國既是「超級賣家」，也是「超級買家」。
作為「超級賣家」，我們給各方帶來的更多是「惠鄰效應」。無數勤勞的中國勞動者用汗水智慧鑄就的高性價比商品，大幅提升了全球消費者的實際購買力，提高了各國民眾生活質量，增強了相關國家的產業發展能力。
作為「超級買家」，我們給各方帶來的更多是「富鄰效應」。很多國家的農產品、工業品、消費品源源不斷銷往中國，轉化為當地企業利潤、居民工資和政府稅收。中國從不刻意追求順差，更何況現在很多時候是「順差在中國，利益在各方」，大量在華外資企業產品出口全球、獲得豐厚收益。
對於企業來說，「真實效應」最直觀的體現，是行業話語權的增強。馬憲彬告訴記者，公司參与主導了擦窗機器人行業標準的制定，之後還計劃推動相關國際標準的出台。這是一個極大的轉變，當標準制定權、產業鏈主導權、產品定義權都握在自己手裡時，企業自然更容易擁有最大的議價權，此時此刻的中國企業，已經不再是從前只能被動跟隨的代工者。
在第140屆廣交會上，參觀者和機器人打乒乓球/新華社記者鄧華 攝
展館之外的數據，也記錄著製造業的變化。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規模以上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同比增長13.3%，快于全部規模以上工業7.9個百分點，其中工業機器人產量增長28.0%；海關總署數據顯示，同期自主品牌出口增長25.4%。
此次廣交會所展示的，已經不只是「世界工廠」的產能，而是一個正在定義產品、制定標準的製造體系。
變局中的不變：擴大高水平開放
儘管在行業里，中國企業的處境已大不一樣。但在更廣闊的全球政治和經濟格局中，仍有許多事情企業無法左右。
地緣政治衝突、保護主義與增長放緩交織，國際經貿秩序正遭遇嚴峻挑戰。僅以關稅為例。關稅名義上由進口商繳納，成本卻會沿著訂單鏈條層層傳導，最終改變買賣雙方的選擇。對身處其中的企業，尤其是有跨國和出海業務的企業來說，風浪拍到自己身上，可做的選擇並不多。
北京眾能力電科技有限公司的外貿經理李楚玲感受到了其中的壓力。其所在企業長期從事光伏清洗設備業務，她告訴記者，受關稅等因素影響，公司北美業務佔比已從約兩成降至一成五以下。
企業開始尋找其他市場的增量。比如，通過參加海外光伏展會、經營線上平台，公司接觸當地客戶，尋找代理商和清洗服務商。在亞洲，一些工廠安裝屋頂光伏后，產生了後續清洗和維護需求；在歐洲，義大利、西班牙、法國等市場的客戶也在下單。
北京眾能力電科技有限公司展廳內的外國客戶/受訪者供圖
廣交會帶來的南美客戶，則讓她看到另一處增長。按她的介紹，公司南美業務佔比已從此前約5%—10%提高到約15%。今年，光伏清洗機器人出口數量同比增長約200%。
中東原本就是公司的重要市場。與此同時，企業也沒有放棄繼續經營北美市場。在已有海外倉和跨境電商業務的基礎上，公司正考慮與美國客戶合作，將半成品運往當地后組裝。
同樣的調整，也發生在廣州成至智能機器科技有限公司。
公司副總裁張凱介紹，時局動蕩令中東各國政府增購安保類機械人，物流也逐漸恢復，美國市場受到影響后，今年東歐銷量明顯上升，中東和東南亞的銷售均增長80%以上，「這將抵消因FCC（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實施先進機械人管制禁令導致的美國市場損失」。
屋頂光伏設備/受訪者供圖
放到更大的範圍看，貿易的流向也在變化。2025年，美國新一輪關稅政策再次帶來衝擊。歐洲央行數據顯示，按美元計價，當年中國對美出口下降20%，整體出口仍增長5.5%，其中歐元區、東盟、拉美和非洲的出口均有增長。
變局之中，也有不變的東西。
李楚玲告訴鹽財經記者，今年2—3月，海運受阻，原本約20天的船期一度延長至約50天，一些貨物暫緩發出。但到了4月，沙特、伊朗客戶仍然選擇親自來到春季廣交會，雙方在現場商談、下單付款。
她所在的企業，已有越來越多業務來自廣交會積累的客戶。李楚玲告訴鹽財經記者，這些客戶貢獻的訂單佔比，從此前不到兩成，上升至超過四成。這是2023年以來歷屆參展逐漸積累的結果，企業的展位也從標準攤位逐步擴大到本屆六個展位，並做了特裝。
廣交會的參觀者們/鹽財經郭嘉亮 攝
在廣州土生土長的朱天安經營著一家外貿公司，她向鹽財經記者展示夾在證件帶上的5個徽章——這是她第5次來廣交會。當天，她要帶三位客戶逛展，分別來自印度、非洲和南美。客戶帶著不同的需求而來，她的工作是幫助他們找到合適的供應商。
她記得，之前展會上歐美面孔較多，如今接觸的客商來源更加多元，產品品類也更豐富。來自不同地方的人，都能在這裏找到各自需要的東西。
「廣交會歷經國際風雲變幻考驗，不斷煥發新的生機活力。」國務院總理李強在開幕式的主旨演講中說道。70年來，外部環境幾經起伏，這場展會卻從未間斷。
廣交會展示的機器人/鹽財經郭嘉亮 攝
廣交會因開放而生、因開放而興，國際「朋友圈」越來越大。面對複雜的外部環境，在廣交會「見面」這件事本身，成了眼下最確定的事。
對一個持續為全球買賣雙方搭建對接平台的國家而言，我們既是「超級賣家」，亦是「超級買家」，持續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就是我們在時代變局裡最堅定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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