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達國家送外賣的中國女孩們:活少,錢多,代價大

2026年11月04日 16:24

社交媒體上,博主「四十在飛行」的工作令人十分艷羡——幾個月,再給自己放一段長假環球旅行,用打工的錢看更遠的世界。

近幾年,去國外打工度假成為許多年輕人嚮往的一種生活。有人厭倦了辦公室里的重複,有人想要離開疲憊的就業環境,有人試圖換個地方冒險,重啟人生。

承載這些期待的,是一張打工度假簽證(working holiday visa),簡稱WHV。在簽證有效期內,他們可以在澳大利亞或紐西蘭一邊度假一邊打工。

每年澳大利亞給的WHV名額只有5000個,以抽籤形式發放。官方公布的2025—2026年度數據中,截至2025年12月底,已有42149份中國抽籤登記。申請者要交120元的「入池費」,中選后,才能正式遞交簽證申請。

低成本、高時薪,和漫長的自由假期,是社交媒體對打工度假的濾鏡。

我們採訪了三位正在經歷這種生活的打工度假者。

她們帶著不同的期待來到。落地第一關,就是背上外賣箱,跑100單外賣,拿到Uber的新人獎勵,賺到第一桶金。

取餐、認路到敲響陌生人的家門,從遊客變為城市的工蟻,她們逐漸清晰,要過上想象中的生活,需要付出多少勞動。

她們希望,這種勞動能為自己換來一些積蓄,並重啟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肆琳剛到悉尼時,總覺得海邊的沙灘和公園的草坪上「長滿了各種人」。工作日也好,周末也好,有人在認真看書,有人在曬太陽,有人坐著和朋友聊天。沒有人拍照、看手機,只是把時間浪費在書和風景上。她記住了悉尼的海,覺得這裏的生活節奏很慢。

95后的肆琳來自福建,出國前,她在雲南大理一邊旅居一邊幫朋友做民宿管家,後來又在北京做了將近三年運營工作,周末還經營攝影兼職。

她曾背包旅行去過不少國家,不過大多以遊客的身份停留。2024年底,她幸運抽到WHV的名額,2025年6月,她來到澳洲,想知道在這裏一邊打工一邊度假,日子會有什麼新的體驗。

跑外賣通常成為落地澳洲的WHVer的第一份工作。國外的外賣軟體Uber Eats規定,只要跑夠一百單,就可以拿到一筆豐厚的新人獎勵。跑完100單,收入能有1萬多人民幣。在找工作的過渡期,這是能快速上手、低成本攢下第一桶金的性價比之選。

她沒多想,衝著新人獎勵,在Uber的騎手端註冊了賬號,上傳身份證明、無犯罪證明和簽證資料等等,核驗工作資格,等待平台免費寄來亮綠色的外套、外賣箱和手電筒等裝備。

大多時候,她去邦迪海灘附近跑單,這裡是澳洲著名的一處景點。肆琳原本就喜歡騎車,她租了共享電助力單車,背上外賣箱,腳下一蹬,吹著海風。天氣好的時候,沿路是藍天白雲和波光粼粼的海景。

肆琳拍下的悉尼海景/受訪者供圖

有時,接到的訂單會把她帶進一些平常不會去的居民區。居民家的院子種著花,有的沿牆長成一整面,安靜的街道通向一戶戶人家的門口。某些街道人煙稀少,騎車經過時心情開闊。

有些顧客會站在門口等餐,肆琳把餐遞給他們,會收到一句平常的道謝,「Have a nice day!」祝別人度過美好的一天,是這裏常有的問候。

澳洲的Uber系統並不會因為送單超時扣外賣員的錢,但會影響平台上顯示的準時率,顧客、商家都能看到,從而有幾率影響系統配單。

除了新人獎勵,平台在跑外賣時還會發放獎勵,只要送滿相應的單數就能得到一筆不菲的收入。因此,平台的獎勵機制仍會讓騎手忍不住在安全和收入之間衡量。

肆琳通常不會在夜晚送單,她覺得不安全,除了一次例外。一個冬天的雨夜,已經是晚上8點50分了,但平台的限時獎勵要求趕在9點之前把漢堡送到,否則獎勵就會失效。

那晚下著暴雨。平台寄來的衣服有防水功能,但她仍淋成了「落湯雞」。送完一單,她找地方躲了躲,等雨勢小些再繼續。

任務快完成了,這時停下來,她覺得很虧。共享單車有規定的停車位置,停好以後,她還得步行找樓。著急趕路的肆琳沒看見人行道與馬路之間的台階,摔了一跤,手和腳磕出了淤青,「就差那麼個幾分鐘,你就想跑一跑。」

在送完100單、拿到新人獎勵后,肆琳便停止了這份工作,轉而去做更穩定的長期工作。

肆琳跑外賣時路過的居民區/受訪者供圖

海鈺在跑外賣期間,每天都靠平台的獎勵激勵自己出門送單。

她發現,一天下來她跑了10單,一共在線7小時9分鐘,總收入150中,拿到的配送費是70澳元,但獎勵有80澳元。跑了15單,獎勵就能有100澳元。如果沒有這些獎勵,送外賣的工作便沒有這麼誘人。(注:1澳元約合4.7人民幣)

這個24歲的湖南女孩在2026年8月來到澳洲,當時Uber的新人獎勵從500澳元漲到1000澳元(約合4700元人民幣),於是落地的第二周,她便開始跑外賣。

她對這份新工作頗有熱情,連防晒手套、面罩都提前在國內準備好了。平台寄來的裝備一到,她穿上衣服便迫不及待地點開接單軟體。一上線,一個距離四公里多的訂單立馬彈出來,她手忙腳亂地拒絕,連下線按鈕都找不到。

開始接第一單時,她挑了個一點多公里的短途,打算走路送。到了目的地,前門卻找不到顧客。她撥通電話,用英語問位置,才知道人家在後門。這一單走了1.7公里,用時21分鐘,掙到6.07澳元。第一天,她步行送了四單,摸清流程后,第二天便換成了共享電助力單車。

送了兩三天後,她再坐上硬邦邦的車座,屁股和大腿一齊疼。路面稍有不平顛簸,她疼得想立刻回家,「路上的每一顆石子對我的屁股都是一場考驗。」晚上夜騎時路燈昏暗,她摔倒過兩次,膝蓋上磕得青青紫紫。幾位一起送外賣的同伴,腿上也都青一塊紫一塊,甚至想不起什麼時候磕過。

餐廳也不好找,國外的地圖軟體定位並不精確,地圖把人帶到商場便結束了指引。海鈺只能看著店名,慢慢摸索餐廳到底在哪一層。剛開始送,她總會因為找不到地方而遲到,好在大部分顧客都會給予理解。

海鈺送外賣時的共享單車和裝備/受訪者供圖

海鈺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她接連送了三個單子,等送完看到收入,她感覺數目不太對勁,才發現多了50澳元。因為是三連單,她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戶人家給的,也不知道原因。和房東聊起時,阿姨說:不用糾結,也許人家就是想給你。

花了10天,她才把一百單外賣送完,賬戶里的配送費、任務獎勵和新人獎勵合計2579.87澳元(約合1.2萬元人民幣)。

送完第100單的那天下午,天氣晴朗,她給自己買了杯奶茶,穿著外賣服躺到公園的大草坪上,曬了很久的陽光。

海鈺收到的50澳元小費/受訪者供圖

塔塔落地澳洲的第一周,住在悉尼的市中心青旅。落地當天,她把銀行卡、電話卡等日常事務辦好,便去附近的公園和博物館,開啟了遊客模式。

那一周,她走遍了悉尼著名的景點,在邦迪海灘看層疊的白浪,在達令港看升起的煙花,在看廊頂懸著的「哈利波特飛天信」。有時逛完商場,回頭一看,門口竟有像教堂一樣的彩窗。

在2026年8月來澳洲前,這個27歲的女生已經在紐西蘭體驗過打工度假的生活。這次來悉尼,她沒打算長留,想著只待一個月,然後去澳大利亞的偏遠熱帶小鎮北領地「集簽」。

所謂「集簽」,是按照的要求,打工度假者通常要在持第一年簽證期間,在指定偏遠地區完成至少三個月的特定工作,才能延續第二年的簽證。申請第三年,則通常須在持第二年簽證期間完成至少六個月,最長可在澳洲停留三年。如果還想繼續留在澳洲,就需要轉為「學簽」、「工簽」或獲得「永久居住簽證」。

買好離開的票,塔塔待在悉尼的時間還剩三周,正好用來跑一百單外賣拿新人獎勵。和海鈺一樣,拿到平台寄來的裝備,她便在郵局的路邊穿起來。上線軟體時,三個連單忽然彈出。陌生的地名、難找的路線,怎麼同店家、顧客溝通,也還沒想好,她連內容都沒看清便拒絕掉了。

拒完單,她回家查攻略,研究怎麼找路線、哪裡訂單多距離短,經群里的朋友介紹買了共享單車周卡,才重新開始送單。

塔塔穿上裝備/受訪者供圖

從悉尼的遊客,變成奔波其中的勞作者后,塔塔才摸清這座城市的全貌。

悉尼的路況複雜,陡坡和小路很多,有些地方沒有自行車道,自行車要跟機動車共享道路。有時甚至會不小心騎自行車到高速上,或是被導航帶到礁石邊一條通往海里的小路。作為遊客,可能會對此報以寬容,但對勞動者來說,就會變得比較殘酷。

有一次,她給當地「邦迪海灘」附近的住戶送超市的雜貨,谷歌地圖上明明有岔路,她騎車來回找了兩趟都沒看見。她停下車,步行去找,才發現那是一段很陡的樓梯。她只好停下單車,爬上長長的陡坡,途中不忘給顧客發去消息解釋。

顧客表示理解,等她氣喘吁吁地到了,還讓她歇一會兒,為自己家住得高向她道歉。離開后不久,她在系統上收到了10澳元小費。

塔塔和同伴遇到過的路況/受訪者供圖

Uber地圖的靈敏度很差,有時連是不是朝著正確方向前進都拿不準,塔塔只好把地址輸入谷歌地圖和蘋果地圖一起導航。

有一回她配送一盒水餃,在導航時,不小心在谷歌地圖中選了一條同名街道。因為沒看清區域,她騎到市中心才發現,顧客其實在另一個區。天已經黑了,她一邊發去消息道歉,一邊掉頭,最後遲到了約40分鐘,盒子里的餃子也坨了。

好在顧客沒有責怪,只是叮囑她慢慢來,注意安全,到了放在門口就好。

谷歌地圖裡的同名店/受訪者供圖

送的100單里,塔塔60%的訂單都是超時的。

大部分顧客是善解人意的,就算餐食和飲料弄灑了也表示理解,不會責怪,平台也不會扣錢。

但也有顧客會不斷打電話和發消息催單,塔塔收到過兩次口頭上的指責。雖然沒有影響單費,但心情也因此不太美妙。

遇上兩三個訂單連在一起、自己又送得慢的時候,便可能有兩個顧客同時發來消息,問她在哪裡,催她快一點。

她一邊對照地圖辨認路線、騎車趕路,一邊要讀懂顧客發來的英文消息,思考怎麼解釋,有時還要去問ChatGPT怎麼回復。後來她索性把幾句常用的說法存進備忘錄。

塔塔的備忘錄/受訪者供圖

平台上看起來只有八百米的一單,實地騎過去,可能是一整段接連不斷的60度陡坡,即使用的是電助力單車,也十分吃力;另一些市中心的短途單,距離不遠,但要繞路、避讓行人和車輛,經過幾個彼此不銜接的路口,被相鄰的紅綠燈不斷拖延腳步。

外賣軟體的預估時間自然只計算最短路線,並不會將等紅綠燈、繞路的時間算進去。如果不闖紅燈、老老實實走自行車道,似乎根本不可能按時送達。

塔塔原本想得很清楚,這筆短期收入不值得拿受傷的風險去換,遲到也不會直接扣錢,可她仍會在顧客催促時,忍不住壓榨自己加快速度。有時紅燈還未變綠,但她看見旁邊的人已經先行,也便跟著闖了紅燈。

在前後左右密集的交通燈和車流之間,不熟悉澳洲交通規則的她,常常判斷不準下一輛車究竟會從哪裡來。幾乎每一單,她都會陷入猶豫和糾結:看起來沒車,要不咬咬牙衝過去;還是等綠燈吧,萬一有車在這時駛來怎麼辦?

如果顧客住在商家稀少的居民區,花半小時爬坡送過去,周圍沒有下一單可接,她就得再花時間騎回熱門商圈;這時她和群友會互相避雷,哪些地方坡多、商家少,不值得花時間去。

澳洲的雨季常常一言不合就突降暴雨,如果這時還在路上送單,一定會被澆透,只能在居民區找狹窄的屋檐避雨。海鈺就有過下雨被困在顧客家門口、最後全身濕透哆嗦著回家的經歷。

塔塔也遇到過風雨交加的天氣,悉尼道路旁的樹很高大,有一次,被風吹斷的樹枝一整塊砸在她的車前,她被嚇得驚慌失措,單車騎過去時明顯踉蹌了一下,車身跟著倒下,她整個人斜摔到地上。

她的小腿被那輛看著像普通單車、實際卻很重的共享電助力車壓住,當時她沒有覺得特別疼,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就繼續送單。回家洗澡時,她才發現腿上已經紅紫了一大片。那塊淤青一直到她離開悉尼、去了北領地,才逐漸消散。

塔塔腿上的淤青/受訪者供圖

塔塔說,她已經不算送外賣很努力的那一群人,只是為了拿到新人獎勵,送完100單就收手不幹了。

一起拼共享單車的群里,不乏有追求準時率的群友,認為系統會因為準時率高而優先派送更多好單。

有群友會在下雨天沒有騎手接單時,為了高額單費衝出去送單;還有群友分享自己送單途中正常走路卻遭遇車禍,被車撞得整個人飛出去,下唇被牙齒咬得大出血,不得不報警。

塔塔沒有辦法接受為了送一單的錢,去冒身體受傷的風險。在澳洲生病很麻煩,會面臨失去收入來源、影響打工集簽計劃、治病難等問題。

「但即使像我這麼小心的人,都因為送外賣受了傷的話,我覺得(送外賣的)大家可能也都多多少少會受這種傷。」塔塔說。

外賣員在澳洲算是收入最低的工作之一,但好在Uber對外賣員的保障很完善,不僅超時不扣錢,距離太遠的訂單可以拒接,如果遇到感到不安全,或是其他緊急情況,也可以在系統上點擊「feel unsafe」直接離開。

外賣員取消訂單沒有任何限制,比如一直聯繫不上顧客,或者和顧客發生矛盾。取消訂單后,外賣員可以直接吃掉外賣。不過取消率太高,系統會漸漸地不給派單,或者派距離遠、單費少的「爛單」。

Uber的最低單價是5澳元,最高能有20澳元以上。2026年8月17日,澳大利亞公平工作委員會還實施了一項新規,外賣員有31.3澳元(約合146元人民幣)的最低時薪保障,如果收入低於標準,平台必須補足差額。

塔塔記得,自己跑外賣的第二周,因為跑滿100單后就沒跑了,算下來這一周的時薪不夠最低標準,收到了平台約200澳元的補貼。

塔塔拍下的邦迪海灘/受訪者供圖

悉尼的風景很美,塔塔也曾在送餐途中看過令人震撼的晚霞,但只要手裡還有外賣,她就沒有辦法放下焦慮,腦中不斷盤算著還有多久能到目的地。

只有點擊已送達后,她才有閑暇去欣賞美景。「你在送外賣的時候,其實是沒有心情去看那些景色的。」

一次送外賣途中,塔塔路過了作為遊客時去過的邦迪海灘。天氣晴好,海灘上散坐著許多人。沒有什麼單子了,她退出系統、關掉彈窗,帶著外賣箱來到沙灘躺下。

她把亮綠色的外賣服蓋在頭上睡覺,迷迷糊糊間,聽見有腳步聲靠近。中國遊客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這地兒真好,你看送外賣的也在這享受人生呢。」

外賣服下,塔塔有些無奈地發笑,覺得自己可能也為「很鬆弛」這個刻板印象貢獻了一份力。

「也沒有很享受,我剛才送了好幾單呢。」她心想。

離開悉尼,塔塔去了北領地的一家公路旅館做廚師。每周排班37.5小時,休息兩天,基礎時薪33.85澳元,晚上和周末另有加成。除了每天從工資里扣25澳元包吃住外,幾乎沒有其他支出。她算了算,工資發多少基本就存多少,每周能存下約1000澳元(約合4700元人民幣)。

除了她本身物慾較低,北領地這個熱帶小鎮也幾乎沒有可以花錢的地方。

旅館離最近的城鎮約四小時車程,宿舍有大床、電視和Wi-Fi,卻連張桌子也沒有。一天常常上完班、吃過飯,再回房間洗衣服睡覺,就過去了。

剛來北領地的第二天,塔塔被同事告知,旅館外面的草坪上有一條兩米長的東部黑棕蛇在緩慢爬行。她之前在悉尼的博物館見過這個品種的蛇,介紹里寫著它會致死。當晚塔塔就心生買票離開的衝動,可是她還要「集簽」,來這裏的交通費也將近700澳幣,高昂的成本讓她放棄了離開的念頭。

現在,她不敢在晚上出門,去上廁所必須開著所有的燈。北領地氣候濕熱,很多蛇蟻蚊蟲。有一次夜裡,香椿蟲砸到額頭上,把她從睡夢裡驚醒,她開燈發現天花板縫隙和角落裡還有不少,半夜爬起來抓了兩個小時的蟲。

塔塔在北領地住的房間/受訪者供圖

剛進后廚時,塔塔每天腦子裡都塞滿要記的東西,早晚班各有一套流程,出餐單上所有的菜排在一起,她得先辨認自己負責哪部分,再考慮怎麼和主廚配合。

有時主廚的肉烤好了,她的薯條還沒做完,等菜湊齊,肉已經冷掉,只能重新烤。雖然兩位主廚都很耐心,她仍怕拖累別人;下班后,她的大腦已經過載,沒有精力再和白人同事社交。

在紐西蘭打工度假時,她也做過類似的工作。

在紐西蘭最初做幫廚,同事一請病假,塔塔就去頂班,有時連干10天、12天,一天工時從8小時延長到10小時,僅廚房一份工作,每周就能做到50至55小時。

她還兼職做民宿清潔。民宿的窗外是如畫一般的風景,她有時候拿著抹布擦玻璃,看向窗外,想到自己如果不做這份工作,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待在一座這樣的房子里。

塔塔做民宿清潔時拍下的風景/受訪者供圖

這份工作時薪不高,只有25紐幣,但是民宿經理人很好,會開車帶她往返于不同的民宿之間,路上的時間也算工資,讓她能在兩場清潔之間喘口氣。

當時塔塔對自己的英語沒什麼自信,兩人坐在車裡,有時一路沉默,經理便主動找話題。聽她說起語言上的焦慮,經理反過來安慰她:不應該覺得自己的英語不好而不自信,塔塔會中文和英文兩門語言,自己卻只會英文,應該羞愧的是自己;其實是他應該學些中文來適應塔塔。

這番話讓她感動了很久,後來在群里,遇到同樣擔心英語不好的人,她就分享經理的話來鼓勵大家。一開始,她就靠著許多陌生人的善意在紐西蘭撐下來了。

為了在紐西蘭攢錢,最拼的時候,塔塔輾轉在三份工作之間。有時早晨醒來,手會發麻,她覺得再這樣幹下去身體吃不消。

社交媒體對打工度假的想象中,高薪是最吸引人的一點。但對於海外的打工度假者來說,他們大部分可以做的工作都是一些服務業和體力活,以時薪計算工資,也因此,高薪往往依賴於超長工時的累積,「手停口停」。

肆琳來到悉尼已經一年零三個月,期間她一共打過15種零工。

現在她在家樓下的炸串店做前台,每周四天,從上午十一點到晚上九點半,固定42小時工時,剩下三天和上班前後的空當,她做第二份白領工作,運營四個品牌的小紅書,趕上中秋月餅銷售,又要跑地推、拍素材,幫忙打包;剩下兩份是偶爾的攝影工作和自媒體。幾份工作合在一起,忙碌時一周總工時能達到70小時以上。

過去,她還嘗試了壽司店店員、民宿管家、地推銷售、倉庫搬貨,也做過酒店清潔工,在酒店換床單、鋪床,從沒想過客房清潔會那麼累。這些工作,她在國內未必願意嘗試,但來到澳洲,較高的報酬讓她覺得「沒這麼虧」。

肆琳給自己定的安排是工作三個月、旅遊一個月,旅遊時通過自媒體和其他線上工作獲得收入。接受採訪時,她已經半年沒離開悉尼進行長途旅行,正準備忙完10月,把假期合在一起,在今年的最後兩個月去、北領地和紐西蘭,再回國過年。

她還想攢錢去南極,在澳洲的第14個月,她已經完成了存20萬人民幣的目標,她想再攢一些錢,順道在南美洲好好旅行一番。

肆琳的小紅書帳號

塔塔也在紐西蘭和澳大利亞的打工度假生活中,收穫了以前從沒想過的生活。

打工的間隙,她走過紐西蘭的許多地方,見過特卡波奶油藍的湖泊和銀河,也記得皇后鎮湖畔雪山下的日落。她去學了滑翔傘,在基督城衝浪,在紐西蘭的皇后鎮考了單板一級教練證。

她想,以後也許可以靠這項技能去別的地方工作,比起做西廚,她會更喜歡滑雪教練這份工作。

從找工作到買車,再到遇上衝突后維護自己的利益,起初需要查攻略、找人問的事,後來她一件件自己獨立完成了。

「我原來其實是可以做成這些事情的,我原來是能夠成為一個獨立自信的人的。」她的信心由此不斷建立。

過去在國內找工作時,她會因文科專業、已經不是應屆生而懷疑自己的價值;如今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社會系統里找到工作,一邊能養活自己,一邊安排旅行,讓她重新認識了自己。

「在一個完全沒有人認識的英語國家,我都能靠自己找到工作、交保險、買車、旅遊,我會覺得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我都有活下去的能力。」

塔塔想先爭取一個澳洲的長期身份,把它當作「兜底」,有機會再去日本北海道做滑雪教練,或去別的國家生活。

她並不急著把所有旅行願望都兌現,去日本、去歐洲、去南極,都可以為眼下的目標讓步。比起短暫地去一個地方看一看,她更想在那裡工作、生活,看看是否適合自己長期待下去。

在紐西蘭轉為工簽的第一年,她積攢了接近五周的帶薪年假,回國度假休息,工資照常進賬。父親看她整天無所事事,問她是不是該找工作了,她說自己現在還有收入,「我現在工資不一定比你低」。

除此之外,塔塔還有10天的帶薪病假,在國外休病假也不需要說明身體哪裡不舒服,老闆通常不可以過問。第一年休不完的病假,可以累積到第二年。

「但這些並不代表working holiday的全部生活。」塔塔說,她不想將這些作為WHV的宣傳。

「人其實是需要度假去度過痛苦的。」然而,湖泊、雪山和海浪之外,還有上完班就只夠睡覺的日子,也有努力想加入同事的聊天,卻始終覺得存在一層文化隔閡的時刻。

她也經歷過深夜痛哭,只能找ChatGPT說話的時候;想過要不就算了,回國靠存款休息一陣也可以。

塔塔在芝加哥滑雪/受訪者供圖

塔塔很反對社交媒體上關於「打工度假可以讓人重生、暴富」的宣傳論調,她清楚,光鮮的度假照片下,是一個一個亟待解決的生活難題。

在紐西蘭認識的一位朋友讓塔塔耿耿於懷了許久。在離開紐西蘭,她曾陪那位朋友去看病,朋友因為天氣冷熱交替,發燒了兩周,但因為澳洲醫生檢查的不重視,朋友病情加重,不得不進了急診。最後,高昂的費用讓她只能回國治療。

塔塔很擔心,如果只分享那些光鮮亮麗的部分,讓人盲目出國,卻沒有讓他們過上滿意的生活,甚至碰上無力應付的風險,她會有負罪感。

海鈺出國前在北京做設計工作,同事關係簡單,只是厭倦了每天重複的生活,覺得沒有成長空間。她沒想到,換了國家、換了工種,仍會遇上自己不喜歡的職場關係。

在第一家餐廳里,一次關於排班的爭執中,店長打電話斥責了海鈺約十分鐘,她從隻言片語里,懷疑同事在背後傳了小話。她給店長發去解釋,卻沒有等到回復,便覺得沒必要再費口舌,做了一個月後便辭掉這份工作,轉去另一家已經在兼職的餐廳。

肆琳在悉尼的第一份壽司店裡也被華人老闆PUA過,「我在國內上班都沒有被PUA過,怎麼來澳洲能被PUA呢?」

許多來到澳洲打工度假的背包客會發現,如果只是想逃避國內的職場,那麼在國外也可能會遇到相似的問題,好的同事老闆是概率問題,WHV無法抹去原本的人生難題。

2026年9月17日,針對WHV宣布了要改革的消息,第二年、第三年的簽證開始引入抽籤制度。整體趨勢是控制臨時簽證人數、提高長期停留門檻。

截至10月30日,該項改革的實施日期和過渡安排仍未明確。一些打工度假者陷入了擔心:如果改革落地,在偏遠地區做完幾個月工作,最後仍可能因為抽籤,拿不到下一年的簽證。

海鈺剛到澳洲一個月,原本打算再做兩周服務員便辭職去集簽。新規消息傳出后,她的計劃也被打亂了,糾結還要不要集簽,不知道下一站通往哪裡。她覺得自己像浮萍,雖然享受了自由,但腳下虛浮的感覺又讓人迷茫。

海鈺寫下的日記/受訪者提供

最近幾周,她在餐廳當服務員,每周工作40至50小時。同事關係簡單了,體力活的勞累,睡一覺就能緩過來。不像以前做設計時,腦子裡的疲憊很難隨著下班結束。

但她也說是因為自己心態比較好,平時有健身的習慣,能夠接受端盤子和送外賣。體力活的勞累很難用語言描述,遠不及親身感受。

翻看以前的照片,她會想念國內的小貓、家人和愛人朋友,也想念某種熟悉的生活狀態,但她並不後悔出發。

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長久留在澳洲,也不想為了獲得永久居留投入過多精力。如果碰巧有合適的工簽機會,她願意多待幾年;如果待不下去,也可以回國,或者換一個國家。

離開澳洲以後做什麼還沒有答案,至少目前,她已經不打算再回去做設計師。

她最憧憬的生活,是在工作之外,可以去趕海、游泳、潛水。採訪那天,她坐船出去遊玩,又想起念念不忘想考的潛水證。

以前在海南,她上過兩三節潛水課,如今看著悉尼清澈碧藍的海水,她總忍不住想要跳下去。等考完潛水證,她想著一定要潛下海,親眼看看這裏的水下和海南究竟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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