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毅仁的「自願」,是逼出來的,也是擺給人看的

2026年11月02日 19:58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王德發   X 

@wangdefapodcast   Oct. 31 2026

一九五六年一月,全市的私營工廠和商店要一次全部公私合營,也就是政府進廠當股東,由政府說了算。新華社記者去採訪。他那年四十歲,榮家在八個城市有二十四家紡織、印染、麵粉和機械工廠,叫他全國第一號的資本家。你多半聽說過他,知道他是紅色資本家,後來辦中信,當國家副主席。

他告訴記者,不少外國客人到來問他同一件事:

“這是真心還是假話?到上海來訪問的不少資本主義國家的朋友們對這個問題特別感到詫異。他們曾來找我問我,有的要我背著人講講‘真心話’,一位英國的議員要我直接用英語談話,有的來看看我還有沒有自己的住宅,有的懷疑我是不是員假冒的資本家。”

他的回答一月二十二日登在《人民日報》上:他“自願接受改造”,“實際上我並沒有失去什麼,我還是過得很好”。

一九五二年,發動五反運動,查私營工商業者行賄、偷稅這些事。工作隊進廠,發動工人揭發,向老闆算幾十年的剝削賬。上海從一月二十五日到四月一日,不完全統計,因運動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的有八百七十六人,平均每天十人以上。上海大康藥房的經理王康年,二十九歲,抗美援朝時幹部幾次要他捐飛機大炮,他沒有捐。五反一來,報上說他賣假藥,害死了志願軍傷員。他自殺沒有死成,被抓起來槍斃了,妻子服毒自盡。

榮毅仁也逃不過。他交代的違法所得有二千四百多億元,這是當時的舊幣,一萬元合後來的一元。上海市委的報告寫,他實際應退約一千二百九十億。運動當中,他對上海市統戰部副部長周而復說,從東北到廣東,各地都在向他要賬,他名下只有上海一座住宅,只能拿廠去抵,或者搞公私合營,才有出路。他還說了一句話,記在上海的檔案里:

“四面逼緊,沒有辦法時,只好上弔。”

他沒有走到那一步,因為上面要留他。查完的老闆分五檔,最好的一檔叫完全守法戶。定案時,主持上海五反的和市長陳毅商量,陳毅說定為第二檔,基本守法戶。報到那裡,說:

“何必那麼小氣!再大方一點,劃成完全守法戶。”

應退一千二百九十億的人,就這樣進了最好的一檔。薄一波後來講了原因:如果都定為違法戶,“就談不到繼續同他們合作”。他又說:“這個‘標兵’一樹,在上海以至全國各大城市產生了很大影響。”

同一座城市,同一場運動,王康年槍斃了,榮毅仁成了標兵。他能活著、能體面,都是上面一句話給的。

三年後,輪到全行業公私合營。一九五五年十月,毛澤東在內部的全會上說:

“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是很沒有良心哩!馬克思主義是有那麼凶哩,良心是不多哩,就是要使帝國主義絕種,封建主義絕種,資本主義絕種,小生產也絕種。”

兩個星期後,他請的頭面人物到中南海座談,榮毅仁也在。他說:“要有一些人早下決心擁護共產,因為遲早是要共產的。”他要每個大中城市有幾十個、百把兩百個帶頭的人,“經過他們去說服大多數人,這樣比我們去說更好”。他還警告,破壞改造的違法分子要受批判鬥爭。

十一月十六日,中央開會討論怎樣改造資本家,周恩來在會上講到他。薄一波後來把這段話寫進了回憶錄:

“他是全國第一號的資本家,他在這個地方講,他那個階級應該消滅,可是,另外碰到的一個人又跟他說:你祖宗三代辛辛苦苦地搞了這點工廠,在你手裡送出去實在可惜呀!他也眼淚直流,這是很自然的,合乎情理。兩種情形都存在,都是真實的。”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四日,上海市委常委會決定十天內完成全市的改造。當天下午,市委請工商界座談,榮毅仁說:

“我們要最快的在一星期內爭取全市公私合營。”

“我這裏要求領導在我們提出申請后,立即批准。”

市委定的是十天,他要的是七天。一月二十日,上海一次批准十萬六千二百七十四戶私營工商業公私合營。

就在這幾天,記者到了他家。客廳靠窗擺著一架鋼琴。他從外面開會匆匆趕回來,說:

“昨天,我的家庭全都出動了。”

妻子去了工商界家屬代表會議,三個讀中學的孩子去了工商界子女大會。他說他們都在上萬人的大會上講了話,“擁護,感謝毛主席,不僅喜歡,還盼望早點實現共產主義”。

記者問得很直:消滅剝削,廢除資本主義制度,對於你失去了什麼?得到了什麼?他想了一會,答道:

“對於我,失去的是我個人的一些剝削所得,它比起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的投資總額是多麼渺小;得到的卻是一個人人富裕、繁榮強盛的社會主義國家。”

“因為我積極擁護共產黨和人民政府,自願接受改造,在工商界做了一些有利於社會主義的工作,我受到了政府的信任和人民的尊重,得到了榮譽和地位。從物質生活上看,實際上我並沒有失去什麼,我還是過得很好。”

記者告辭以前,全家人圍坐在一起,他把談話記錄念了幾段給夫人和孩子聽。

那些天,各地的老闆都在敲鑼打鼓申請合營。中共官修的《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寫:“資本家中有些人白天敲鑼打鼓,晚上抱頭痛哭,他們為形勢所迫,又於心不甘。”這本書接著舉例,舉的是一位“紡織大王”,引的就是榮毅仁這次採訪,然後說:“從這一席話,可以生動地看到黨對民族資本家採取團結和改造政策的根據和效果。”

他說沒有失去什麼。那麼老闆們失去了什麼?官方的說法叫“贖買”,意思是國家出錢買。

這個買是這樣買的。打個比方。你有一棟樓,收租。政府說這樓我要買。價錢在政府主持下定,你先自己報,再由政府的人、工人代表和同行一起評。你知道討價還價可能被看成抗拒改造,不敢報高。一百萬的樓,定成十萬。政府又說,這十萬不一次給你,每年按百分之五給你,五千塊,這叫“定息”。這五千塊從哪裡出?從這棟樓收的租里出。說好付七年,到時候還可能再延幾年,然後樓就歸政府了。

你算一下。七年你拿到三萬五,這三萬五本來就是你的樓收來的租。政府一分錢沒掏,樓到手了。

全國的工廠商店就是這樣買的。全國合營企業的私人股份一共只估了二十四億元,不到實值的十分之一。估低了,官方自己也承認。一九五六年四月,國務院發通知說,各地估價“一般有偏低現象”,原因“主要是資本家表示積極,故意壓低,也有的心存疑慮,寧低勿高”。

榮家這筆賬,他後來自己說過。一九七三年周恩來問他資產估值多少,他答:“3000萬元,一年100多萬元定息。我在國外的兄弟不拿,我一年拿100萬不到。”

所以“我還是過得很好”,對他是實話。小老闆就不是這樣了。有的小店主連家裡的鍋碗都被拿走,補償只夠買煙抽,運氣好的留在自己店裡當職工,一個月二十元。

他為什麼能過得很好?毛澤東講過。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八日,他跟工商界人士談話,說定息不要急著取消:

“還有外國人,他們到來都要到上海看看榮毅仁先生,看看他有幾部汽車,一部還是兩部,房子里有沒有鋼琴。有一個法國資本家看過以後說,只要法國共產黨這樣做,他就放心了。我們這樣做,對亞非國家和歐洲的一些國家的影響也很大。所以,急於取消定息是沒有好處的。”

開頭那些外國客人來看他的住宅,看的就是這個。

十年後,榮毅仁已經調到北京,當紡織工業部副部長。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日,北師大女附中的紅衛兵打進他在北太平庄的家。那個夏天,妻子楊鑒清被打得昏死過去,後來幾年起不了床,他的右手食指被打斷。

三天後,別處的紅衛兵在全國工商聯開鬥爭會,鬥了榮毅仁等十三個人,罰跪,掛牌子,剪頭髮,臉上塗黑,用皮帶抽。同一天,中學生向民主人士下令:定息、股票馬上燒毀或上交,上下班不許坐汽車,要參加打掃衛生。九月,定息取消了。原說付七年,後來延了,到這時付了十年,全國一共約十二億元,只有那二十四億估價的一半。

國慶前夕,他給紡織部的陳錦華打電話:

“我收到國慶的請帖,參加宴會和天安門觀禮,你看怎樣啊?”

陳錦華說:“那好啊,當然要去啊。”

他說:“那我怎麼去啊?”

陳錦華說:“我讓司機鄭耀辰來接你。”

二〇〇一年,他八十五歲,還對記者說:“跟著共產黨干社會主義,這條路是走對了。”

回到外國客人那一問。他不是真心的。他心裏的話留下了兩處記錄:一九五二年的“只好上弔”,一九五五年的“眼淚直流”。兩處都記在共產黨自己的檔案和講話里,上面全知道,還是要他帶頭,還是把他那句“自願”印給全國的老闆看。不帶頭的下場,一九五二年上海的老闆都見過了。這個“自願”,是逼出來的,也是擺給人看的。他一直說到八十五歲。

——徐中尼《訪上海資本家榮毅仁》,《》1956年1月22日第2版

——狄建榮《榮毅仁回憶同共產黨的合作和社會主義改造》,《解放日報》2001年6月28日

——楊奎松《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13、353、356—357、498頁(周而復記錄、上海市委報告均轉引上海檔案館藏檔)

——袁凌《上海檔案里的“反革命”》,《炎黃春秋》2015年第4期,第15頁(王康年案)

——《從棉紡巨頭到副市長:榮毅仁的滬上十年(1949—1959)》,《檔案春秋》2013年第7期(引薄一波回憶)

——林蘊暉《向社會主義過渡:經濟與社會的轉型(1953—1955)》,香港中文大學當代中國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研究中心,2009年,第201—204、225頁

——薄一波《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上卷,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第429—430頁

——《文史資料選輯》第一百三十一輯,中國文史出版社,第181—182頁(上海1956年1月大事)

——胡繩主編《的七十年》,中共黨史出版社,1991年,第289頁

——《中國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中央卷》,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年,第13、1109頁

——朱良《周總理與1973年廖承志訪日團》,《炎黃春秋》2010年第11期,第56頁

——Frank Dikötter, The Tragedy of Liberation, Bloomsbury, 2013(小業主的處境)

——《毛澤東文集》第七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同工商界人士的談話》,第181頁

——陳錦華口述,徐建剛、黃金平採訪,《落實政策,平反冤假錯案》,2008年

——計泓賡《留在榮毅仁夫婦的記憶里》,《人民日報》1998年2月27日第5版

——卜偉華《砸爛舊世界:文化大革命的動亂與浩劫(1966—1968)》,香港中文大學當代中國文化研究中心,2008年,第2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