滯留迪拜的中國人：每天上百枚導彈從頭頂飛過，當煙花看
「叮叮叮叮叮叮……」
當地時間2月28日晚上，端端和同事一行人剛剛抵達迪拜酒店，四五台手機的鈴聲便響成一片。「整個房間里，每個人的手機都在響，全是消息提示的聲音，大家當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些消息不通過任何App直接推送到手機上，拿起來一看，都是警報，告訴你導彈來了，慌得不行。」
手機上不斷彈出的警報信息 （受訪者供圖）
他回憶起那恐慌的一夜，仍然心有餘悸，「我們剛剛結束利雅得的工作，乘飛機到迪拜，當天晚上就滯留了。」
直到3月3日下午4點多，他的頭頂仍然不時有導彈飛過，「可能都不止100多枚，我們開玩笑說就當是看流星雨。」
從恐慌到穩定，他們用了三天的時間，但內心依然難以淡定。據新華社報道，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打擊進入第三天的3月2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表示，在新一輪反擊行動中，伊朗共向美軍在科威特、阿聯酋、巴林和霍爾木茲海峽的多個目標發射了5枚彈道導彈和26架無人機。
美軍方面表示，3架戰機「明顯」遭科威特防空力量誤擊，另有4名美軍士兵在對伊朗行動中身亡。同日，伊朗繼續展開大規模反擊，打擊範圍包括以色列總理辦公室在內的多處目標，並表示做好打長期戰爭的準備。
伊朗局勢眼下仍處於割裂和焦灼中，迪拜何時能解除現在的恐慌，依然是未知數。
「對迪拜，是一次挑戰」
爆炸聲是從2月28日下午四點多傳來的，社交媒體開始出現阿聯酋上空攔截導彈的畫面。當天下午，迪拜市區傳來一波又一波攔截導彈的爆炸聲。
「開始是有恐慌的，政府建議我們居家辦公。」3月1日開始，Melissa開始不斷接到來自國內親朋和客戶的問詢，一一報平安后，Melissa感覺到了客戶對投資迪拜的擔憂，「會感覺到這兒彷彿有隱形的炸彈。」
在迪拜生活了近20年，並多年從事房地產諮詢行業，她擁有穩定的銷售渠道，70-80%的客戶來自中國。
28日下午爆炸發生之後，Melissa一度也感到焦慮，「當天去了超市採購，發現貨品還是非常齊全，物價也沒有上漲，總體看很多華人都是憂心忡忡的，比較缺乏安全感。」
緊接著，她收到了孩子學校發來的郵件，接下來的時間，學生們都在家網課，無需到校。「老師發郵件給家長，教我們如何正確引導孩子，另外學校也有心理醫生值班，如果情緒上有問題可以隨時聯繫。」
Melissa收到的學校郵件 （受訪者供圖）
在她看來，阿聯酋政府的治理能力和處理危機的方式非常合理，並不是其他中東小國可以比擬。
此前，據央視新聞報道，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起軍事行動后，中東各國關閉空域，2萬余名旅客滯留阿聯酋。阿聯酋民航總局宣布，該國政府將承擔所有受影響和滯留旅客的住宿和接待費用。
3月1日晚，Melissa去到家附近的商場，看到餐廳、店鋪依然還在正常營業，甚至白天去辦理房產過戶的相關手續也都是正常運行。
由於空港和港口停止運行，她收到了物流商關於貨物運送推遲的消息，「平時我們會在國內電商平台海淘一些比較稀奇的小物件，日常生活所需還是習慣線下購買。」
但是，現在能不能送到貨，已經不是她最關心的問題。阿聯酋政府通過官網、當地主流媒體、社交媒體和手機簡訊，不斷向民眾和遊客及時通報信息並安撫情緒，呼籲民眾冷靜、不信謠、不傳謠。
作為中東最具代表性的國際化都市之一，外界擔憂迪拜不再是「低風險高回報」的資本避風港。
過去十年，這裏靠著穩定的石油收入、寬鬆的稅收政策，吸引了全球12%的主權基金投資。根據全球房地產指南（Global Property Guide）的數據，迪拜的房價從疫情前低谷以來，確實走出了一條陡峭的上揚曲線。僅2023年，迪拜的住宅交易額就飆升了56%，2024年更是打破以往紀錄，交易量達到18.1萬筆，同比增長36.5%。
地產的火熱，只是一個縮影。背後，是有錢的人帶著資源大規模登陸。從2020到2025年，整個阿聯酋（UAE）人口從940多萬，增加到1135萬。凈增的100多萬人中，超過七成在迪拜，外籍人口佔比將近90%。過去6年，外部資金流進迪拜的總規模，約在2500-3500億美元。
但現在，地緣政治風險，難以估量且無法忽視。
「短期的信心影響肯定是有的，也是迪拜的一次挑戰，如果能挺過去，我相信投資者還是會來。」Melissa認為，恰恰是在危機中的應對，可以讓世界重新認識它。」
推倒、重來
與Melissa相比，來中東淘金的人則要被動得多，且還要面臨未知的等待期。
「其實一開始還不慌，覺得不會波及我們，而且阿聯酋的防禦系統和安全性是很好的。阿聯酋歷史上也沒有出現過大規模國外武裝襲擊。」3月2日下午四點多，端端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直到阿布扎比被炸，我開始覺得事情在朝要失控的方向去了。很快又得知多地被炸，就感覺完全不可控了。」
新華社2月28日報道,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展開聯合軍事打擊后，中東地區除以色列外，巴林、阿聯酋、卡達、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等也響起爆炸聲。
「到今天（3月2日）是第三天了，每天晚上都是如此，晚上11:30到12:30之間，手機就開始響，不停跳出警報信息。不是響六下，光是昨天晚上就響了六波。」他講起來頗有幾分無奈，「每天至少100個或是導彈，或是無人機，或是火箭彈在頭頂上空飛。能怎麼辦呢？現在大家心態也平和些了，就當煙花看吧。」
一處購物中心正常營業 （受訪者供圖）
這或許是無奈的選擇，除了樂觀應對也別無他法，「我們所有的訂單、商業談判，全部都要推倒重來，在此之前談好的一些合作條件都歸零。因為戰爭發生了，一切都在變。」端端的無奈溢於言表，好在當地物資供應和物價尚屬穩定。
正如遠在國內的人們無法想象直面戰爭的殘酷，因航班等問題被滯留在當地的中國人，也在經歷著巨大的情緒衝擊。
端端2月28日晚上在迪拜的華人超市掃蕩一空的貨架上，切實感受到了那種強烈的不安全感。「所有的超市都是正常營業，但只有華人超市裡客流量較大。但好在當地中國超市也非常努力，當天就把所有的貨全部補齊，第二天早上再去，又是琳琅滿目，會讓大家都覺得，至少一切還在可控的範圍，我們還能夠平靜的生活。」
當地華人超市的通知 （受訪者供圖）
「一張超級難的卷子」
多名在迪拜當地生活的居民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整個城市還是秩序井然，未出現大規模搶購現象，情緒穩定的同時，他們都在祈願和平，從而消除戰爭帶來的恐懼。
出於大廠工作的經歷，端端還在社交媒體平台上組建了兩個迪拜阿布扎比滯留群，「很多人在問怎麼回國，其實路還是有的，比如從陸路去阿曼蘇丹國首都馬斯喀特，先飛到東南亞，再轉機回國，那一路也不好走，且成本高，大多數還在觀望。」
雖然局勢沒有緩和的跡象，端端的情緒已經緩和了許多，在採訪過程中，他言語間充滿了對這片土地未來的期許。「我不是在說漂亮話，我和所有人都這麼說，我也是真心這麼認為的。如果阿聯酋能過了這一劫，我會很堅定的在這裏投資。對於這種外來不可抗力的事情，誰也沒有把握，也沒有辦法去控制。在這種情況下，阿聯酋政府能做成這樣，相當於一個學生考了一張超級難的卷子，但考的還不錯，我對他會更加有信心。」
眼下，滯留的中國遊客，有的是春節假期結束返程、有的是轉機或出差，遇上突發且對當地不熟悉，確實會很慌。端端甚至有幾分玩笑道，「但我們這樣的常來常往，在這時間待長了，就不想動。」
正如他所說，在迪拜從事果蔬貿易的中國人Maggie很自然地談及一個細節，「我居住的地方，室外泳池關閉了，室內健身設施還是正常的。」 她仍在健身，生活的秩序似乎沒有受到很大的打擾，她也直言， 生活上沒有太大影響。
「社區里當地的其他外賣公司，包括talabata、careem、noon也都有看到在送貨，出門還碰到ikea的貨車進來。今天亞馬遜小哥也正常送貨，不過聽說昨天他們的數據中心受損，服務一度中斷。」Maggie作為一家外資企業派駐迪拜的高管，她曾在多國工作過，依然認為迪拜政府的城市管理表現非常專業化。
不過，美團旗下外賣平台Keeta今日（3月2日）表示，密切關注中東局勢，騎手、商家、用戶和員工的安全始終是首要考慮。「我們與中東地區相關部門保持密切聯繫，嚴格遵守所有政府指引和指令，包括任何與營運暫停或服務調整相關的指示。必要時，特定區域將暫時限制或停止服務，以確保社區安全，我們會根據形勢迅速應變。」
與此同時，百度旗下蘿蔔快跑3月1日宣布，已臨時暫停在阿聯酋境內的所有無人駕駛測試及商業化運營服務，稱此舉是為配合當地相關部門統一部署，保障出行安全與運營秩序。文遠知行也宣布，其在阿聯酋迪拜的Robotaxi（自動駕駛計程車）車隊，應Uber要求已暫時停運，恢復時間待定。
「肯定還是會引發外來投資的一些擔憂或者悲觀的情緒，大家都開玩笑說迪拜房價要跌了。」Maggie透露，她從事的果蔬貿易，也因港口被封受到影響，「 我們還有13個集裝箱在港口不能提貨，海上還漂著不少集裝箱櫃，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港？到哪個港？這是讓人焦慮的地方。」
在評論人士看來，這也是海灣國家普遍面臨的困局：如果強勢反擊，可能被視為與以色列並肩作戰；若坐視城市遭襲而無動於衷，又難以向國內民眾交代。
戰火陰影下的迪拜，一邊是導彈警報與滯留困境，一邊是秩序井然的日常與政府的高效應對。這場突發衝突，既讓貿易、投資、航運等領域承受即時衝擊，也考驗著這座國際化都市的韌性。
對於紮根於此的華人與全球投資者而言，短期焦慮難以避免，但多元化經濟根基與透明應對機制，仍留存著信心底氣。霍爾木茲海峽的風雲變幻，讓地緣風險再度成為全球關注焦點，而迪拜能否渡過這場考驗，不僅關乎其 「資本避風港」 的聲譽，更將為動蕩中的中東地區，寫下關於穩定與復甦的註腳。
和平，仍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最迫切的祈願。
（以上採訪對象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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