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永遠比AI生成的多一點

2026年10月10日 14:09

這個世界,永遠比AI生成的多一點

時間並不總是以同樣的速度向前。1982年的奇幻小說《傀儡》中有一句有力的預言:「幾個世紀可能什麼也沒有發生,而短短几年間發生的事,卻足以讓世界從此不同。」我們大概正身處在這樣一個時間濃度極高的時刻。

關於AI,尤其如此。去年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到了今年,已經很難再讓人驚訝。AI不再只是處理信息的工具,它本身也在生產我們看到的世界。文字、照片、音樂、視頻可以生成,設計、研究甚至城市規劃也開始有AI參与。

創造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容易,一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幾分鐘內就可以擁有相當完整的面貌。而當我們已經可以越來越「輕易」地生成一個世界,還有什麼是「不能輕易」得到的?所以我們想在「創造」後面,加上「真實」兩個字。

今年三聯人文城市季以「創造真實」為主題。與其急著給「真實」下定義、忙著區分AI和「手搓」的真與假,我們更想回到一些具體的人和具體的生活里。很多時候,那些沒有被看見的問題、沒有被預料的需要,以及一次創造之後繼續發生的事情,反而讓我們更接近真實。

「創造真實」,從重新認識我們已經身處其中的世界開始。

01.

總有人在這個「假完美」的世界里「挑毛病」

張屹出門的時候,身上常常帶著一把捲尺。

到了無障礙衛生間,他會先量扶手。按照規範,坐便器旁的扶手離地應該是900毫米,有一次,他量到980毫米。80毫米,站著看幾乎察覺不到,真正坐下來伸手去夠,感覺就不一樣了。

他也會把輪椅往洗手池下面探,看看膝蓋有沒有地方放。坐電梯的時候,會留意從門打開到重新關上究竟有幾秒。更多時候其實用不上捲尺。坐著輪椅在城市裡走一遍,很多問題自己就冒出來了。

張屹是一名一級註冊建築師、高級工程師,也是一名二級肢體。兩歲時感染小兒麻痹症,此後雙腿殘疾,日常依靠輪椅出行。這讓他擁有一個很少見的雙重視角。

工作的時候,他是畫圖紙的人。坡道應該多寬,扶手應該多高,通道留出多少距離,這些數字他再熟悉不過。出了門,他坐上輪椅,又成了圖紙里的那個「人」。

研究技術與基礎設施的康奈爾大學學者史蒂文·傑克遜提出過一個挺有意思的說法,叫「破損世界思維」(broken world thinking)。他覺得,我們太習慣關注一個新東西如何被設計、被發明,卻很少繼續追問:等它真的被人用起來以後呢?

傑克遜更關心那些已經存在的東西怎樣在使用中暴露問題,又怎樣被一次次修理和調整。十五年前,很少有人會在設計一條街道時考慮充電樁和停在哪裡,而今天這些已經成了再普通不過的問題。設施不變,使用它的人和生活方式卻一直在變。

坐上輪椅之後,一段路是否平坦、一處入口是否好進,便有了不同的衡量尺度

圖片來源:pexels

這樣看來,張屹做的事,某種程度上很像對無數這樣「既存之物」的漫長使用測試。2023年,他開始把自己的無障礙測評拍成視頻,賬號就叫「無障礙磚家」。他帶著捲尺、量角器和便攜相機,自己開車,把電動輪椅放進後備廂,去商場、公園、地鐵站,一處一處試。

哪怕有些地方看起來已經解決了問題,但張屹在實測中還是會發現,比如修好的坡道,個人幾乎無法把自己推輪椅推上去;兩段人行道已經經過「周到」考慮而連在一起,但中間一道高差,對張屹來說就又是一次都手臂力量的「大考」。

也不是只有坐上輪椅,那些原本看不見的問題才會冒出來。2026年,成都興蓉社區做老年友好改造時,工作人員去問附近,平時出門到底哪裡最麻煩。答案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很多老人反覆說起同一件事:公交站牌上的字太小,看不清。線路明明就寫在那裡,年輕人站在一兩米外掃一眼就能找到,對一些老人來說,卻要湊得很近,眯著眼睛一點點辨認。

後來,社區給公交站牌裝上了一塊可以推拉的放大鏡。要看哪一行,就把鏡片移過去。改動小得幾乎有點笨拙,卻也因此很說明問題:站牌沒有壞,線路信息也沒有錯,甚至按照通常的標準,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功能。只是直到一個視力衰退的人真正站到它面前,「看不清」才成為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

興蓉社區公交站牌裝上放大鏡后,老年人乘車更加方便

圖片來源:小紅書博主@風車車觀察

一個看起來運行良好的世界,並不意味著它真的沒有問題。很多真實,恰恰藏在那些不容易被看見的地方:被忽略的需要、不夠順利的使用,以及只有某些人真正走到這裏,才會遭遇的困難。它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例外,本來就是現實的一部分。

我們的世界,有一些知識總是來得很晚。它們要等一個人真的走過去、坐下來、伸出手,才會出現。建築會竣工,生活不會,使用它的人,總會繼續改寫它。

02.

當每一個使用者,也成為生產者

做出改變有時候只需要6.5平方米。

番禺路233號的人行道邊,有一間很小的房子。臨街一面是玻璃,晚上亮著燈,現在路過,很容易把它看成一家迷你畫廊。碰上展覽人多,觀眾還會一直站到屋外。

廣告從業者李然曾經在這裏辦過一場「飛鳥集」。他喜歡鳥,也拍照、畫畫,收集各種和鳥有關的小東西。展覽的時候,照片、繪畫、徽章和羽毛書籤擠滿這6.5平方米。愛鳥的人來了,附近的老人和也會進來看,還有人乾脆把自己養的鸚鵡帶到了展覽里。6天時間,來了2000多人。

二十多年前,這間小屋可不是為了辦展覽留下的。它原本是一座馬路邊的公用電話間。手機普及以後,電話漸漸沒人打了,固定在街邊的房子卻還在。2019年,幸福居民區開始重新使用這裏。附近居民需要一些離家近的服務,量血壓、理髮、貼耳穴、醫療諮詢便陸續搬了進來,它也有了「一米集市」這個名字。

再過幾年,又有人想辦展覽、做手工和文藝交流。2025年,「空間覺醒實驗室」進入這裏,原有結構基本沒動,只增加了燈光、可移動展牆和陳列系統,普通人也可以申請使用。

上海番禺路233號的「一米集市」

圖片來源:上海長寧

20世紀70年代,學家埃莉諾·奧斯特羅姆等人在研究公共服務時,注意到一個問題:我們習慣把公共服務想成一種「提供」——政府建好公園,居民來使用;機構提供服務,人們來接受。可他們在研究中發現,很多公共事務其實不是這樣運轉的。

一項服務最後會變成什麼樣,不只取決於提供它的人,也取決於使用它的人怎樣參与。居民不再只是站在最後一環,評價「好不好用」,而是可以更早地進入其中:提出需要,一起討論,參与決定,有時甚至直接參与維護和運營。奧斯特羅姆等人把這種關係稱為「共同生產」(co-production):居民並不只是在末端「接受」服務,他們的需求、行動和協作,本身就是生產過程的一部分。

這裏面的「共同」很重要。辦一個小展覽,還是一個人的願望。如果一個社區里幾千個人都想去改變的話,誰的需要更重要?有限的空間應該先放進什麼?成都R29面對的正是這樣一道題。

R29商業中心一期2017年開街。幾年下來,周圍住進越來越多人,有商品住宅,有安置小區,也有來到成都工作生活的年輕人。有人想唱歌跳舞,附近找不到地方;有人想健身,又覺得商業健身房太貴;有人希望下班以後能在家附近吃頓便宜的飯。買菜、理髮、縫補,也都是每天會碰到的小事。

R29社區生活空間的自助洗衣點,機械配合純白的牆壁,讓這裏一度成為社區空間的打卡點

圖片來源:成都興城

2022年R29準備調整時,糧豐社區開始把這些散落在不同家庭里的需要往一起收。問捲髮出去,工作人員入戶的時候聊,社區里再開壩壩會。一個人說一句,幾個月下來,收回來的意見超過一萬條。這時候要做的已經不只是「聽取意見」。一萬多條意見不可能一條一條照辦,它們要被放在一起討論、篩選,再和空間、運營、成本碰到一起。

後來R29給出的辦法很簡單:「缺什麼、補什麼」。菜場進來了,社區食堂開起來了。「10元理髮」、縫補修理、共享健身房、自習室,以及兒童和老人服務,也一點點進入原來的商業空間。改造以後,居民評價繼續保留下來:哪家店合不合適,空間好不好用,最近又缺了什麼,仍然可以繼續提。規劃、運營和生活在這裏的人,都沒有單獨決定R29最後變成什麼。

這大概也是「共同生產」里真正有意思的部分:城市不再只有提供者和使用者。當他們之間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鬆動,城市裡的「我」,也就有機會成為一個個「我們」。

03.

做成一件事,也改變了下一件事發生的條件

屠華斌最初並沒有打算「改造一座村莊」。2023年,他在上海奉賢李窯村承包了1200畝稻田。第一年,大米賣得不算好。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這裏,他把稻田旁一間存農具的小屋收拾出來,開了一家咖啡館。想法很簡單:先把人吸引過來,再讓他們看看田,也認識一下這裏的大米。

2024年,「無憂閑院」開門。結果人真的來了,而且來了以後,沒有隻喝一杯咖啡就走。有人還想吃飯,於是閑置宅基地里開出了「村李面」;其他經營者也陸續進村,做陶藝、開餐館、做民宿。原本空著的農房和院子,跟著有了新的用途。到2025年,李窯村已經有了48家餐飲、民宿、手作等不同業態。

創造有時候就是這樣。你做成了一件事,也順手改變了下一件事發生的條件。

在,這件事從一座社區花園開始。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景觀學系副教授劉悅來在援疆期間發起「花開烏市」。當時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一些公共綠地建成以後,基層沒有足夠的人手和預算長期照料;另一邊,一些返疆和在地青年想參与社區事務,又缺少一個可以長期做事的平台。

劉悅來把這兩件事接到了一起。青年志願者進入社區,從街巷裡很小的地方做起,和居民一起種花、改造和照料綠地。誰願意參与、種什麼、以後怎麼管,也盡量讓住在附近的人加入。花園建好以後,並沒有完全交給專門的管護人員,居民仍然參与日常照料。

王冰瑩最初也是這些志願者中的一個。做的地方多了,原本因為一次活動聚在一起的人沒有散掉。王冰瑩和其他年輕人後來成立了本土自組織「烏龜營造」,把鬆散的志願活動變成持續的社區營造。這個團隊後來不僅能夠自主運營,也開始有了獨立創收的能力。

花園建好以後,居民仍然參与日常照料,圖中,小朋友正跟著當地老人學種花

圖片來源:烏龜營造

到了2024年,「花開烏市」又走向「花開新疆」。首屆新疆社區花園競賽吸引5500多名學生和居民參与,落地63個社區花園;團隊又與本地學會合作,把此前摸索出來的方法帶到南北疆更多社區和口袋公園。最開始,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參与的項目,幾年以後,他們自己已經可以發起項目。

這種變化其實很難出現在一張最初的成果清單里。「建成幾座社區花園」可以計算,「多出一群以後還會繼續做事的人」卻很難計算。但如果把時間拉長,後者甚至可能比前者走得更遠。

「花開烏市」一開始並沒有設計出一個「烏龜營造」,李窯村的咖啡館也沒有預先規劃出後來48家不同的業態。一次創造真正留下來的,或許不只是它創造了什麼,還有它讓什麼從此變得可能。

04.

還有什麼是AI不能生成的?

2025年夏天,一對住在吉隆坡的老夫妻,為了坐一趟名叫「Kuak SkyRide」的纜車,開了300多公里來到馬來西亞霹靂州。此前他們在網上看過這裏的視頻:纜車從山林上空滑過,遊客排隊買票,記者拿著話筒採訪體驗,一切都像個當紅旅遊景點的樣子。

只是到了當地,他們才從酒店工作人員那裡知道,這條纜車根本不存在。視頻里的纜車、遊客,甚至那個一本正經做報道的記者,全部由AI生成。

這條不存在的纜車,究竟和一條真實存在的纜車差在哪裡?

它缺少的並不是「逼真」,區別要從視頻結束以後才開始。如果這條纜車真的存在,會有人真的坐上去,天氣會在設備上留下痕迹,遊客的存在會改變附近的商業業態,住在旁邊的居民也會有自己的意見。

可反過來看,那條不存在的「Kuak Sky Ride」又是從哪裡來的?AI並沒有憑空發明「纜車」這件事。山林、車廂、售票處、記者的語氣、遊客面對鏡頭時的表情,甚至一條旅遊新聞應該長什麼樣,它都從人類已經創造出來的世界里學習。

某種程度上,AI令人驚訝的創造能力,恰恰建立在大量已經發生過的真實之上。我們拍過的照片、寫過的文字、設計過的建築,以及無數人在現實里留下的經驗,構成了它繼續生成新東西的材料。

電影《銀翼殺手2049》中,虛擬人Joi第一次走出家門並伸手迎向雨水之後,才第一次感受到「真實」。創造真實,就是進入其中,讓新的事情發生

圖片來源:電影《銀翼殺手2049》

關於「真實」,真正的答案藏在AI正在學習的那些東西里。

建築學者龍瀛的團隊曾經嘗試讓AI參与社區更新。他們讓AI閱讀95篇論文,也處理上萬條來自居民的評論和照片,從中尋找社區里反覆出現的問題;另一頭,AI又去閱讀大量已經建成的住宅項目,從中整理可以調用的設計方法。

這當然是一種創造,而且是一種過去很難想象的創造方式。一個人幾年也未必讀得完的材料,現在可以迅速被放在一起比較。那些散落在投訴平台、社交媒體和社區里的聲音,也有機會被重新看見。

但這裡有個很有意思的順序。AI讀到的第一條居民抱怨,仍然得先有人真的在那裡生活過。道路不好走、樹蔭不夠、設施難以使用,這些問題不是數據自己產生的。它們先被某個人經歷,才成為可以被記錄、分析和重新設計的經驗。

AI可以重新組織這些經驗,甚至從中給出過去想不到的答案。但經驗本身,仍然是在現實里產生的。更重要的是,它還會繼續產生。

一個方案真正落地,會遇到使用它的身體;一塊材料會遇到天氣;一座花園會遇到住在旁邊的人。有人喜歡,有人反對,也有人把它用成設計者從沒想到的樣子。新的問題、新的需要,甚至下一次創造,也會從這些相遇里出現。

真實並不站在數字技術的對面。它只是永遠比一個已經生成的結果,多出那些還沒有發生的後來。創造真實,就是進入其中,讓新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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