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還沒有結束
文革還沒有結束
王立君
文革里講“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有些人鬧到後來，打砸搶也幹得出來。在我看來，那股無政府主義的勁頭，說白了就是“老子天下第一”。誰拳頭硬，誰就說了算。這就是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
我自己寫文章，有時還會不經意地帶出當年寫批判稿的口氣。我也會想，在文革中長大、後來掌權的人，會不會把那時學來的做法帶進政府？習近平就親歷過文革。一九六九年，他十五歲，到陝北梁家河插隊，一直到一九七五年。這次中共二十屆五中全會，他在公開發表的《說明》里幾次講到“反腐敗鬥爭”。看到“鬥爭”兩個字，我又想起小時候聽慣了的那套話。一個人自己吃過文革的苦，知道文革毀了多少東西，可一遇到不同意見，還是可能先給人扣帽子，再想怎麼讓人閉嘴。我說的“文革的基因”，流露出來就是這種做派。掌權的人肯不肯讓別人申辯，肯不肯讓自己的權受法律約束？從這些地方，才看得出當年的做法有沒有留下來。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習近平的父親習仲勛從一九六二年起，先後遭到審查、關押和監護，前後十六年。習近平自己也在文革中下過鄉。可到了二〇二三年，他在紀念毛澤東誕辰一百三十周年的講話里，仍然主張把毛澤東開創的事業繼續推向前進。我原以為，親歷過那段歷史的人掌了權，更該明白一黨獨攬大權會給百姓帶來什麼，更該讓人能說話，讓政府的權力受法律約束。在我看來，他選錯了路。
習近平說過“我將無我，不負人民”。他做的是不是好事，日子是老百姓自己過的，他們心裡有數。依我看，他處處學毛澤東。講鬥爭、把權往自己手裡收，這些他學得來。毛澤東當年的威望，他卻學不來。只許百姓聽他的話，不許百姓批評他，這就是獨裁。這條路走不通，歷史終究會追問誰該為這個選擇負責。
二〇二五年北京閱兵那天，直播麥克風錄下了習近平和普京的幾句話。習近平提到，有人預測本世紀人可能活到一百五十歲。聽到這話，我想到二〇一八年修憲時，國家主席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的規定被刪掉了。一個人能活多久是一回事。一個人能掌權多久，難道也由他自己說了算？一個國家要是連換人的規矩都守不住，付代價的是老百姓。
前幾天，我和國內一位老朋友通電話。他比我大十歲，也趕上了文革，還下過鄉。聊到這些事，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哎，別管那些事了。”他說，現在國內也不提文革了，這一頁已經翻過去了。
文革來的時候，我還不懂事。十年過去，我才從一個孩子長成青年。他趕上文革的時候已經懂事，那十年正是他從少年走向成年的時候。我想，他能講的故事恐怕比我多。可他不願往下說。我只能想，有些事太痛了，人也許就想把它們擱下，少去碰它。
我到了這把年紀，才深深體會到文革對人的摧殘。當年經歷過文革的人，如今都老了，有些已經走了。可他們平時怎麼說話，遇到不同意見怎麼待人，孩子都看在眼裡。有的後輩沒經歷過文革，也會從長輩身上學來那套做法，等自己有了孩子，再照樣教下去。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得過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才能把這些積習改掉？我說不準。
小時候，我只聽見廣播喊“打倒劉少奇”。後來才明白，那口號背後是中共高層的權力鬥爭。中共一九八一年的歷史決議也承認，文革是毛澤東發動和領導的，劉少奇在運動中受到迫害。在我看來，劉少奇的威望讓毛澤東感到了威脅，打倒劉少奇，是他發動這樣一個運動的主要目的。
這個教訓太沉重了。多少無辜的人丟了性命，多少人被關進監獄。有人熬過來了，身上的傷、心裏的傷，又豈是一紙平反決定就能抹掉的？
那十年，國家的經濟也受了重創。我記得那時候，商店有不營業的，工廠有停工的，學校也停了課。大批判一場接一場，街上還要遊行。可人總不能靠吃空氣過日子吧？東西得有人種、有人做，做出來還得有人運、有人賣。天天忙著批這個、斗那個，耗掉的是大家過日子的本錢。在我的記憶里，那時候能吃上一頓像樣的飯，桌上有幾個像樣的菜，就已經很奢侈了。
可我們小孩子哪懂這些？餓了就想怎麼弄點吃的，有了吃的就想著去哪兒玩。現在回想，那也就是孩子的一點本能。那時候我只惦記著今天能不能吃上爆米花，哪裡知道大人要張羅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有多難。
老朋友說這一頁翻過去了。我能理解他不願再談，可一段歷史越讓人難堪，就越容易被擱在一邊。再有人出來粉飾，後來的人連當年發生過什麼都難知道。在我看來，把那段苦難忘了，就是對受過苦的人的背叛。
我還是想把我記得的寫下來。我小時候看見老太太胸前少了一塊白布，就跟著去報告。那時我還不懂，我跑去說的那句話，會給她招來什麼。如今想起這件事，我忘不了的是，去報告的人里有我。
我真希望文革千萬別再來一次。可我又想到一句老話，樹欲靜而風不止。那場運動結束幾十年了。可只要還有人仗著權勢給別人扣帽子，只要一句話能被拿去告發，被告發的人連開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當年的做法就還在起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覺得文革還沒有結束。
當年共產黨常講“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今天我也借用這句話。教訓得記在我們自己身上。掌權的人不能憑一句口號給人定罪，我們也不能跟著人群去整人。把這些事寫下來，就是為了讓後來的孩子知道，我們犯過什麼錯。別再犯同樣的錯，別讓孩子們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
王立君，北京之春特約記者。曾在大學任教，高級工程師職稱。因支持1989年學生民主運動被捕入獄，獄中遭受酷刑。此後信仰基督教，立足親身經歷寫作，揭露教育腐敗、司法不公、權力濫用與宗教迫害，呼籲社會正義、法治與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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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北京之春